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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琳琅碎(七)

陸望予心中冷靜地計算着,他腳下的步伐看似淩亂,卻頗有章法。

他與殷遠山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生死的博弈。他們雙方就像是狹路相逢的兩匹餓狼,先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對面的深淺,最後再進行一場喋血厮殺。

瑤閣在一次又一次的試探中,摸清了他的底細。而他自然也能在無休止的伏擊中,對敵人的情況掌握了個大概。

現在的浮雲都早已變成了一個棋局,他們各為執棋之人,在每一次的交鋒中,落下一子。

待到所有底牌出盡後,誰輸誰贏,便見分曉。

陸望予心中明白,瑤閣那邊還留有後手,他們在等着他落完所有棋子,然後來個一擊必殺。

但是,這棋才下到一半……

他們又怎知,哪個子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他黑沉的眸中閃過一絲不屑,手中的止戈劍卻也更加淩厲起來。

局面僵持下來,僅僅兩人,卻在百人的包圍中殺得三進三出。銀刃過,血光開,卻絲毫不沾衣角。

殷遠山微微眯起眼,看着這樣的鬧劇,他唇邊的笑意似有凝結,連帶着眸中也冷冽下來。

“差不多了,讓他們準備好吧。”

他揮了揮手吩咐下去,許是覺得這場表演太過無聊,想要盡快結束了。

“是!”身旁的弟子抱拳領命。

随着一聲尖銳的哨響,一隊流青衣弟子從周圍的屋頂上翩然飛落。他們其中的四人,托舉着一個碩大的檀木紅匣。

随即,一隊白衣弟子從旁邊的房舍中湧出,他們手中拿着一根三指粗的鎏金繩。

陸望予餘光掃過,心中有了計較。

青衣領口有三雲劍紋,是青涯劍閣的人。

白衣的是朝雲坊的弟子。

他的師門曾拜訪過朝雲坊,也這正是這次“拜訪”,讓朝雲坊成為了他們師門買命賞金榜上的一大金主。

死對頭便是在你落魄時,湊過來趁機多踩幾腳的。

對這個結果,他表示早有預料。

青涯劍閣與朝雲坊,這便是你的底牌了嗎?

陸望予手腕一抖,輕輕松松地又了卻了幾人性命。

他漆黑的眸中帶了幾絲嘲諷,卻也更加凝重起來。

現在,對面已經沉不住氣地落子了,他的鋪墊,卻還差一點完成……

他必須耐心忍住,做好準備,一子定輸贏!

瑤閣為陸望予量身定做的殺局才剛剛開始。

只見朝雲坊的弟子手中靈力一閃,随即,鎏金繩如金色的毒蛇一般,從四面八方撲向獵物。

鎏金繩陣,是朝雲坊的秘密武器。據說被鎏金繩縛住,只要那頭的人不松手,持續為鎏金繩提供靈力,哪怕是大羅神仙都掙脫不得。

陸望予見狀,一個後仰,手中的止戈抵住地面,他借力來了個後翻,淩空而起,輕巧地落在了結成的鎏金繩網上。

一擊未中,朝雲坊的弟子默契地收回了金繩。

他們換了一種策略,不再一齊出手,而是見縫插針地玩起了車輪戰。

鎏金繩就像是隐藏回xue的毒蛇,它們蓄勢待發,一個接一個地探頭,伸出猙獰的獠牙,想撕咬下獵物的血肉來。

陸望予足尖輕點,劍鋒凜冽,衣擺在空中旋出一個淩厲的弧度。

他反身一劍,撩開飛來的金繩時,還順便躲開了身旁刺來的刀劍。

無論是群攻還是車輪戰,都是他在大晟就玩剩的招數。他從未怕過,更別談輸了!

突然,他眉間一凝,竟顧不上身後極速抽來的鎏金繩,縱身一躍,竟是朝着衛執約的方向猛撲過去!

啪——清脆的一聲,他背上綻開一道極長的傷口,頓時血肉模糊。

“唔……”陸望予悶哼出聲。

他背後的衣衫瞬間被血浸濕,還好為了方便,他常着黑衣,不太明顯。

這一鞭,卻不是針對他的那一鞭。

被他反身護住的衛執約,只能感覺到鼻尖突然傳來一陣濃郁的血腥味。他睜大眼,聲音有些發顫:“師兄……”

“沒事!”陸望予咬牙道,“執約,你現在接不住這繩子,跟緊我……”

話音落罷,他竟直直地朝人群中間沖了過去。

衛執約絲毫沒有猶豫,立馬為他擋來身後的劍刃,也跟随了上去。

陸望予一邊躲着沖自己砍來的刀劍,一邊替衛執約擋住時不時冒出的金繩。

在瑤閣的計劃中,衛執約本該在第一環的時候,就被瑤玲徹底壓制住。所以,在後面的計劃中便不再考慮他。

但偏偏出現了變數……他竟還能有還手之力!

不過這也沒關系,放棄了靈力的操控,就等同一個凡人。哪怕衛執約再怎麽劍術超群,若是被這鎏金繩抽上一鞭,怕是骨頭都能斷上幾根。

果然,那個妖族便是陸望予的軟肋。只要好好地針對他,陸望予就一定能露出破綻!

殷遠山手中把玩着千機鏡,他站在一個隐蔽處,卻是視野最好的位置,且将下方的戰鬥盡收眼底。

他看着陸望予他們慢慢往人群中間靠。

這卻不是什麽想開了,決定殊死一戰。他們這是想禍水東引啊……

殷遠山摩挲千機鏡的手頓住了,他微微眯起眼,越看,越覺得陸望予确實是一個可造之材。

至少臨場反應是一等一的出衆。

他想依靠沖入人群中,來幹擾朝雲坊鎏金繩的施展。畢竟投鼠忌器,若是再結一遍鎏金繩陣,勢必會傷到旁邊的自己人。

不過,這個年輕人還是不夠成熟,他估計不會想到,這樣的臨場反應卻也會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暗處旁觀的瑤閣長座,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孤獨。

陸望予沖入人群中,果然四周竄出的鎏金繩少了許多,只有零星的幾根還在锲而不舍地追擊。

但他們的周圍,卻也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敵人,活生生像是兩只綿軟的羊羔,一腳便踏入了狼窩。

流着涎水的餓狼可不是什麽好脾氣的獵手,見陸望予浴血拼殺,也被激起了幾分血氣。

他們瞪着猩紅的眼睛,竟是不怕死般地前赴後繼,直撲陸望予而來!

雙拳難敵四手,尤其面對的還是一群敢于徒手接刃,不怕死的人。

陸望予手中的止戈,在直直削斷了好幾人送上來的指頭後,終于受到了一絲滞礙。

他出劍的速度卡了一瞬。

就是現在!

身旁的人眼中閃過嗜血的瘋狂。他們七手八腳地扒住陸望予的手,及時讓開了一條道路。

一根鎏金繩破空而來,死死困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與此同時,按住他持劍右手的人極其默契地散開,紛紛湧到他的左側制住他。

陸望予心中湧上一陣不好的預感。

他如今右手被鎏金繩捆住,左側身體被那群人死死按住,一時竟掙紮不開。

他的右側瞬間空蕩無一人,他緊鎖眉頭,卻吃不準瑤閣究竟想做什麽。

陸望予沒法轉頭,自然看不見他身後那隊未曾參戰的青涯劍閣弟子,悄無聲息地聚集起來,打開了檀木紅匣。

匣內的,正是青涯劍閣至寶——斬月劍。

斬月劍,一劍可破天月。

對付陸望予當然還不需如此鄭重,只需請出其中的劍意,對着他的右手來上一劍。

折斷他的手腳,任憑他再厲害,除了束手就擒,又還能做些什麽呢?

畢竟,瑤閣只需要陸望予身上帶着的東西,至于這個人是不是全須全尾的,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了……

紅匣開,斬月出。

一道凜然的劍意,就這樣化成一道銀白流光,直沖陸望予被鎏金繩縛住的右手而來。

而陸望予卻背對着它,渾然不知。

衆人眼中燃起躍躍欲試的興奮,他們都在期待着,那個不可一世的天才能當場血濺三尺,在他們眼皮底下徹底淪為廢人!

斷了手還想修真?你只能成為比我們還不如的廢人!

去死!去死!去死!

突然,陸望予感覺到身後一重。

他感覺到一具溫熱的身體,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背,然後跌落在地。

陸望予心跳凝滞了一瞬,他驚愕地睜大了眼,似乎猜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相信。

“執約!”

霎時,陸望予眼中猩紅一片,就像即将要破籠而出的惡獸。

他要将這些人徹徹底底地撕碎!

他要用他們的血,将整個浮雲都染紅!

斬月劍意竟被人以身接下!這個事情太過突然,也太過震驚,周圍的修士似乎愣了一下。

他們本都打算在陸望予被斬臂的瞬間放手了,可沒想到,那個妖族的變數,果然帶來了更大的變數!

還能怎樣?

只能繼續按住他,絕不能松開!

只是,被放出來的惡獸,不是想關就能關回去的。

趁着他們的一時怔愣,陸望予左手有了可動作的空間。

他的左手貼上了就近一人的身軀,操縱着靈力,将他的心脈寸寸絞斷。

那人瞳孔微微放大,他渾身都在顫抖,卻絲毫脫離不了,口中瘋狂地吐着鮮血。

只片刻,他便軟着身子倒了下去,沒了氣息。

身旁的人頓時驚駭萬分,不自覺想要離地上那人以及陸望予遠一點,手下的力度也緩了一分。

很好……

陸望予眼中滿是狠絕,他算準時機與角度,右腕一抖,止戈劍便帶着森森寒光從他面前掠過。

他用恰好能微微移動的左手,接住了止戈,挽了個劍花。頃刻間,鮮血四濺,又是幾具軀體重重倒下。

他的左手徹底沒了阻礙。

現在,就還剩你了……

他冷漠的黑眸微微瞥向右手的鎏金繩,竟是用手多繞了幾圈。

然後,重重一扯。

鎏金繩那頭的朝雲坊弟子竟是直接被拉得飛了出來。

他滿眼驚恐,還沒來得及向周遭的人呼救,便被陸望予反手擲出的止戈,一劍封喉。

他頓時沒了聲音,更沒了命。

剛才我被困住,無法使勁,所以是給諸位造成了一種好惹的錯覺嗎?

陸望予卻是看也不看那人一眼,手一擡,止戈便浴血而歸。

局勢瞬間反轉,陸望予赤紅着眼,殺心大盛,天際也黑沉沉地籠起了烏雲,雲層深處,悶雷怒吼。

然而,這樣一頭沉默着暴怒的惡獸,卻并沒有立刻沖上前來與他們厮殺。

陸望予徑直轉身,他扶起了衛執約。他小心照顧的師弟,他從小看大的孩子,如今卻滿身都是鮮血……

他感受到自己嘴中彌漫着的血腥氣,胸中澎湃着極致的暴怒,可手中卻是最溫柔不過的動作。

衛執約唇邊不停地溢出鮮血,他輕輕地扯住了師兄的衣角,眸中清亮,像是落滿了星辰。

他臉色蒼白,但仍然強打着精神,斷斷續續地勸道:“師兄,我沒事……”

“我們先走……”

陸望予見執約雖然神思清明,卻不知他傷勢究竟如何,也不敢再耽擱。

他小心地将人扶起,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再輕輕地用指腹拭去他頰邊的一滴血痕。

他擡頭,臉上卻是冰冷一片。

“這最後一步,也該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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