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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琳琅碎(八)

他輕輕地解下執約腰間的聚靈陣盤,用手輕輕地托舉,圓盤浮空,一層一層如花瓣綻開地分離,共成五片。

殷遠山心中頓覺不妙,他一下便擰緊了眉,急匆匆地架上了千機鏡。

之前他只看出了衛執約身上佩戴有聚靈陣盤,能極速地吸納天地靈氣。

但這不過只是改進後,效果更好的基礎聚靈陣而已,他并未将這個小玩意兒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千機鏡裏明晃晃地顯示出,那五片分離的陣盤,周圍竟不同的顏色……

它們在分別吸收不同的五行靈氣!

這種能吸收特定靈氣的聚靈陣,早已經脫離了“基礎”的行列。而且按照它們如今的納靈速度來看,已經遠遠超越了現在的最高水平。

哪怕就是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在短時間內做出這般精巧的五行聚靈陣。

陸望予竟然将這五行聚靈陣,合而為一,僞裝成一個普通的聚靈陣……

他究竟想幹什麽?

殷遠山心中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陸望予手腕輕輕一震,五個陣盤浮空四散停住。衆人不知他要做些什麽,踟蹰片刻,又鼓起勇氣舉劍沖來。

陸望予卻是沒有分給他們半分眼色,他朝遠處擲一節幹枯的木棍。

木棍就像一柄暗器一般呼嘯而過,在地上搓出一條長長的木屑痕跡。

那裏根本就沒人!怕是他吓傻了,失心瘋了吧……

衆人還沒來得及嘲笑一番,卻見那根落地的木棍就像觸發了什麽機關一樣,懸浮着的五個陣盤竟然顫抖起來。

就像是受到了什麽致命吸引一般,它們激烈地顫動,想要掙開禁锢,奔向命定之處。

陸望予就像是戰場上指點江山的将領,他不急不緩地點将出發。

這本來也就是一場戰鬥,瑤閣有幫手,而他,自然也有沖鋒陷陣的兵卒。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術,對應五行陣盤。

只見五個陣盤,依次如燃火的隕星般俯沖過去,就像是受到吸引的磁石一般,它們精确而迅捷地歸入了注定的位置。

敵人疾馳的刀劍,已經懸在了陸望予的頭頂。只消一刻,他便能人頭落地。

如今,已經沒有人會在意瑤閣的命令了,那個活捉陸望予的要求,早已被他們置之腦後。

血債,必要血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狂風怒吼而來,竟是連人帶劍,揚開了幾米之外。

怪象才剛剛開始,空中竟莫名燃起了熊熊烈焰,借助風勁越燃越兇……

熾紅的火舌舔上了修士的身軀,敵人悲戚的哀嚎漸漸在烈火中高亢,轉至悄無聲息。

而與烈焰戰場相對的一端,卻是截然不同的場景。

就像一瞬間便冬至了,空氣都被凍得凝結了一般。

周圍莫名彌漫起了濕潤的水汽,剛開始,身處其中的修士只覺得清新自然,可到後來,甚至比雨季還要潮濕幾分。

他們吸入的不是空氣,而全然是微小懸浮的水珠,就像是溺在水中一樣。

這還不是最絕望的……

氣溫驟然一降再降,水珠凝結成了冰碴,他們的呼吸開始艱難,吸入肺的水汽冷到凝結。而呼出的溫熱氣息,也因寒冷而化成了白霧。

頓時,浮雲都的主道俨然成了一片修羅戰場。并不寬敞的街道上,冰與火截然對峙,而渺小的人類,只是它們随意擺弄的棋子。

冰凍三尺,火躍一丈。

在別人眼中,是駭人的異像頻頻發生,無處可逃。而在殷遠山的千機鏡中,他卻看到了隐藏在其中的殺陣。

陸望予是布陣人,這個殺陣,就是他的兵,他的将,他坦然赴宴的絕殺手段。

他攙扶着執約,踏上了止戈。

通體漆黑的劍,暗沉得像是吞噬了所有照射來的日光,一如他的主人黑沉如深淵的眸子。

陸望予禦劍從冰與火中穿行,飛揚碰撞的冰碴,騰空而起的熾火就是他手下張揚的下屬,忠誠的士兵。

他們扭曲地張牙舞爪,熱情地撕咬吞噬腳下的性命,卻對路過的主人谄媚地不敢近身,畢恭畢敬。

殺戮,便是他們敬獻給将軍的禮物。

勝者為王敗者寇,這一局,陸望予已然獲勝。

他在揚長而去之前,曾在空中駐足片刻。

身下,也有修士紛紛想要跟随他禦劍出來。

可他們飛不到半空,要麽被凍得僵硬,直直墜落;要麽便會被莫名竄出的火焰吞噬,灰飛煙滅。

陸望予見到這樣猶如飛蛾撲火的景象,眼中卻沒有一絲波動。

他沒有悲憫,更沒有勝者的喜悅,只是沒有任何感情地,客觀地留下了最後的宣告。

“萬靈為我所遣,萬物為我所用,你們,又能奈我何?”

陸望予便這般,從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禦劍而去。而他們不僅束手無策,而且還更加焦頭爛額。

殷遠山已經再也戴不上和善的假面了,他的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墨來。

他沒想到,陸望予的陣法造詣已經高到遠超他的想象。他更沒想到,陸望予竟然能有這般的膽識與能力……

瑤閣的計劃是由他一手安排的,從陸望予進入浮雲都,到他會在朝雲坊施展鎏金繩陣後,被迫沖入人群暫避風頭……

殷遠山自認為,他對陸望予這種年輕人已經了如指掌了,但事實卻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殺招,便是待到陸望予沖入人群後,由那些他召集的願意以身相抗的修士牽制住他,再出青涯劍閣的斬月劍,便叫他永遠也不可翻身。

沒想到,那個妖族卻成了最大的變數,他生生擋下了那道劍意,更是刺激得陸望予發了瘋。

他更沒想到,陸望予不知何時,又用了何種方法,竟在衆目睽睽之下,在生死一線中,悄無聲息地布下了如此駭人的殺陣……

他的心智、手段,是一等一的可怕。

殷遠山架着千機鏡,他看着足下的修羅場,聽着不絕于耳的痛呼與哀嚎,眸中是毒蛇一般的狠辣。

很好……

陸望予,你做得很好……

身旁的人亂成了一鍋粥,有人急匆匆地疾馳而來,摔跪在他的面前。

他苦苦哀求道:“殷長座!長座大人救命啊!我們外面的人進不去,裏面的人根本出不來……此陣只有您才能解啊!”

殷遠山怒火灼心,他卻仍然竭力維持着表面僅存的風度,咬牙道:“立刻通知其中的修士,東北方位尚有可立足之地,剩下的便交給我們。”

那人咚咚地磕了兩個響頭,顧不上風度了,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往樓下飛奔而去。

解陣解陣解陣!

陣法若是真的那麽好解,他們也不至于被蒼山與虛獄的大陣困擾千年!

殷遠山強壓着怒火,只得繼續研究陸望予送下的“大禮”。

唯一能看出來的是,這個陣法并不像是一個完完整整的殺陣,觀其形态與效果,更像是一個困陣。

殺陣處處殺機,而且看如今冰火對峙的局面,陸望予是絕對不是會在殺陣中,為敵人留下任何喘息機會的人。

而東北方位,木金兩行交接處,卻有一個漏洞,可供人暫且避險……

殷遠山心中模拟了一遍,他發現,若是将這五行陣盤重新排列,便是一個無懈可擊的,沒有殺機的困陣。

怕是陸望予本來布置的是困陣,他只等着瑤閣以為勝券在握,所有隐藏着的修士也全部露面之時,啓動困陣,将所有追兵困住,然後從容逃離。

沒想到,他偏偏被刺激地發了瘋,當場重置了五行陣盤排布,将一個困陣,生生改成了絕殺之陣……

而最讓殷遠山對陸望予恨之入骨的是,哪怕是這樣臨時改建的陣法,以目前他的實力,竟也奈何不了它……

他觀察過,若是按照之前的困陣形态,五行陣盤會源源不斷地吸收周圍的靈氣,其中人性命無憂,但陣法也堅不可摧,他便可以慢慢解陣……

但是,如今改成的殺陣,極其猛烈,招招絕殺,它極其迅猛地吸納着周邊靈氣,對內則暴烈屠戮。

雖然破解起來會比困陣容易,但根本不等他們破解完,它便早已抽幹周圍的靈氣,自行潰散了……

所以,如今之計,便是他們不插手,只等靈力枯竭後,陣法自行崩壞。

陸望予這一招着實陰狠。

無論是困陣還是殺陣,只要布下了陣法,便是絆住了瑤閣的步伐……

修真界所有人都指望瑤閣,指望殷遠山破解陣法。

所以,無論他究竟能不能破,這陣需不需要破,他都不能離開,瑤閣更不能第一時刻繼續追剿陸望予……

人命重要,還是陸望予重要?

天下千千萬萬雙眼睛都在盯着,哪怕就是裝,他們也要裝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慈悲樣子。

而陣法界公認的大拿,竟然對一個無名小輩布下的陣法無可奈何。這要是傳出去,便是在他與瑤閣的臉上,打了兩記響亮的耳光!

陸望予手中一定有藏書樓的典籍。

殷遠山的目光變得幽深陰狠。

就算他身上沒有,就是動用搜魂邪術,他也要将這些陣法完完整整地扒出來!

他要拿陸望予的命,雪今日之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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