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琳琅碎(九)
陸望予禦劍而行,卻并沒有想象中那樣輕松。
如今,他也已是強弩之末,背後的傷口還在不停地滲血,就像是被活活剮了一層皮下來,火燒般地灼痛,牽動着神經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但他不能倒下,全靠一口氣撐着。
浮雲都只是他們通往蒼山的第一個坎,蒼山腳下必然有更多的守衛。
那才是最終的決戰地點。
他們如今的狀态,根本不能再與任何人交鋒,只能先找一個地方休養片刻,再想辦法突破蒼山的封鎖。
通往蒼山的路只有一條,但周圍的嶙峋荒山、懸崖峭壁卻是多不勝數的。
陸望予的目光鎖定了一處偏僻貧瘠的隐蔽山林,他禦劍直沖而下。
止戈劍直直掠地而過,陸望予扶着衛執約踉跄着落了下來。
這個動作又牽動了背後的傷口,他渾身肌肉霎時緊繃了一瞬,一滴冷汗從額邊落下。
陸望予咬緊牙根,将到了喉頭的悶哼,生生咽了下去。
止戈在地上極速剎停了一段,它輕巧地打了個旋,重新歡歡喜喜地撲回主人身旁。
陸望予輕輕揮手收起了止戈,他扶着執約小心地向着前方走去。
他跟着師門走南闖北那麽些年,風餐露宿的時候也不少,自然能根據山勢地脈判斷出,哪裏可能會有落腳之處。
果不其然,沒走幾步,一個被密林層層掩蓋的隐蔽洞xue便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盡管衛執約面色蒼白如紙,腳步也虛浮着,但他的思緒卻依然清明。
他艱難地擡起眼,看了面前這個藏身之處一眼,輕輕舒了口氣,心中的大石總算能稍微落下了。
他們撥開遮掩洞口的簇簇藤蔓,進入了洞xue。洞中許久未見陽光,是異常的陰冷潮濕,
陸望予觀洞口處遮蓋嚴實的綠植便知,此處應該沒有大型的猛獸,只是毒蟲鼠蟻之類,還要多加小心。
太過濕冷了,怕是對傷口不利。
他匆匆取出鬥篷鋪在地上,讓執約先打坐療傷,再取出乾坤袋中驅趕毒蟲飛蟻的香。
等到小心地點上了香,見輕煙袅袅升起後,陸望予皺緊的眉頭才微微舒展。
他擡頭擔心地詢問道:“執約,你現在感覺怎樣?”
他伸手去碰了碰執約的額頭,上面全是冰涼的冷汗。
指腹輕輕摩挲了片刻,他手中動作極其溫柔,心裏卻越發不安。
衛執約乖乖地接受着師兄的安撫。
就像是無意中偷吃到了蜜糖的孩童,他彎着眼笑了笑,回道:“師兄,我沒事……和瑤玲一樣,我慢慢地就能緩過來。”
衛執約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鮮血與冷汗浸透,一陣冷風掠過,寒意便像是要滲入骨血一般,他冷得打了個寒顫。
陸望予感受到了他微微的顫栗,他的眉宇依舊深鎖。
他揉了揉執約的腦袋,囑咐道:“我現在去尋些幹柴,順便在外面布置一個隐蔽陣法。你乖乖在這裏等我……”
“別怕,我不會走遠的,師兄就在你旁邊。”
衛執約點了點頭,眸中是全然的信任。
他帶着笑意,目送師兄離開後,臉色卻一瞬間蒼白了下來,氣息也在極速地衰弱。
他疼得渾身都在顫抖,感覺陰冷的寒氣正蔓延進他的骨髓深處,而他全身地血脈,也正在被刀子寸寸割裂。
斬月劍意入體,卻與瑤玲完全不一樣。
瑤玲是控制的手段,所以只要遠離,的确能慢慢恢複。
可斬月劍,它是出鞘可斬月的聖器,其劍意自然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衛執約接下的那一劍,絕對沒有他口中說的那樣輕松,那樣無大礙。
他掙紮着撐起身體,踉跄着向洞內走了兩步,眼前卻一陣陣發黑,腳下像是灌鉛了一般,再也邁不出第三步。
一個趔蹶,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殷紅的血止不住地從口中溢出。他的忍耐與僞裝,已經到了極限。
他跪倒在地上,默默忍受着劍意在體內肆意橫走的極致痛苦,冷汗與鮮血,一滴滴地砸在地面上。
地上有一顆棱角分明,晶瑩剔透的沙礫。
衛執約試圖将目光鎖定在其他的事物上,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扛過這一波又一波湧來的痛苦浪潮。
他的視線微轉,終于落在了自己的衣袖上,那半邊的衣袖已全被鮮血染紅。
那是師兄背上的血,是他被攙着時,沾上的師兄的血。
他又想起了師兄替他扛下的那一鞭子,心又高高地懸了起來。
師兄傷得重不重,他的傷口還沒處理,是不是還在滲血……
剛剛,他本應讓師兄先處理好傷口再出去的。
可那時的他,知道自己已經挺不住了,哪怕師兄再多待一秒,他都會露餡,他的僞裝便會徹底粉碎。
所以,他只能假裝不在意,假裝忘記了師兄挨的那一鞭。
他只能自私地讓師兄帶傷出門,以掩蓋自己想要隐瞞的事情。
體內縱橫肆虐的劍意,終于慢慢地平歇了下去,衛執約斷續着輕輕喘息。
他緩了好一會兒,顫抖着伸出手,攏過旁邊的砂石泥土,将地上的血跡匆匆遮掩過去。
師兄身上還有傷,他絕不能再讓師兄擔心。
陸望予抱着幹柴回來時,衛執約正阖目療傷。
沙沙的腳步驚動了閉着眼的人,衛執約睜開眼睛,眸中清亮。
“師兄,你回來了。”
陸望予放下柴,俯身又摸了摸執約的額頭。還有點涼,但的确在慢慢地恢複正常,他松了一口氣。
衛執約聞到了師兄身上傳來的濃郁血腥味,心頭一緊。
他表面卻絲毫不顯,緩聲道:“師兄,我來幫你包紮傷口吧……”
陸望予小心地避開了執約伸出的手,他垂眸,笑着推辭:“可是現在都傍晚了,我餓了,先吃點東西再包紮也不遲。”
陸望予心中明白,那傷口看起來必然是極為凄慘的……能瞞一時就一時,至少,要等執約安安分分吃完飯再說。
見執約定定地看着他,那雙澄澈的眸子似乎已經看透了他背後的心思。
他卻絲毫沒有退讓,只是眼神帶笑地回望過去,看起來十分溫和。
但眼前的人卻知道,他的師兄究竟有多固執。
衛執約不再堅持,他只能速戰速決。他注視着師兄,輕聲回答道:“好,我們吃完飯就上藥。”
夜幕終于沉沉降臨,荒山的洞窟中,燃起了暖黃色的火光。
陸望予赤着上身,他背後的傷口從肩胛一直斜拉到腰側,雖然不深,但是過長,所以難以包紮。
衛執約仔細地給他上好藥,然後在旁邊整了整火堆。
等他添好柴,将火燃得旺了,才得空回去照看陸望予。
男人的臉龐一半籠在暖光中,一半隐在陰影裏。
他正閉着眼小憩,又長又翹的睫毛在火光的映射下,落下一片陰影,恰好掩住了他眼下略微的青黑。
這段時間師兄太累了。
不僅是身體上四處奔波的疲憊,還有心理上無休止的緊迫感與壓力。
衛執約終于有機會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他了。
自從明白了自己那不為人知的心意後,他總是不敢将目光過多地停留在那人身上。
因為眼睛是最大的叛徒。
有太多的感情,總以為能默默埋藏在心底,卻總是會不自覺地被眼睛出賣得一幹二淨。
比如說恨。
再比如說愛。
剛剛上藥時,陸望予疼得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衛執約小心地湊前,想為他擦拭幹淨,卻又怕驚擾他難得的休息。
他拿着手帕,聽着淺淺的呼吸聲,一時間躊躇不前。
突然,睫毛微微顫動着,陸望予微微睜開了眼。
他的眼睛沒有往日那般飛揚的神采,倒像是蘊了江南的煙雨,朦胧一片。
見到衛執約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陸望予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問道:“怎麽了……”
既然醒了,衛執約也不再糾結,他用手帕輕拭陸望予額頭上的冷汗。
觸及之處,是不正常的溫度。
衛執約一下擰緊了眉。
他将手整個覆上陸望予的額頭,緊張道:“師兄,你發燒了。”
陸望予有些昏昏沉沉的,他的背後還在火辣辣地疼,整個人卻像是飄忽在雲端一般,還有些熱。
他極少生病,但是根據那零星的經驗判斷,應該是發燒了。
陸望予伸出手将額頭上的手捉下,捂在自己的掌心中。
他安撫地笑了笑,道:“沒有……是離火堆太近了,烤暖了而已。”
衛執約定定地看着他睜眼說胡話,他倒是十分坦然地回望過去。
好一會兒,衛執約還是沒了脾氣。
他總是會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對着面前這人妥協。
這次不能由着師兄了。
衛執約垂眸,看着他被握住的那只手,冷靜地告誡自己。
他擡眼,趁着陸望予反應有些遲鈍,默默地将額頭抵了上去。
果然在發熱。
他仔細地感受着額頭傳來的觸感,要比平時溫度的略高一點,不過還不至于高燒。
衛執約輕聲揭露了他的謊言:“你撒謊,你在發燒。”
陸望予感受着頰邊人輕聲說話時,帶起的微弱氣流。空氣微微流動,無端掀起了暧昧的暗湧。
兩人的額頭還抵在一起,甚至鼻尖要若即若離地觸碰上了。
只要我一擡頭,就會親上去。
陸望予的腦海中,一個微弱的聲音一閃而過。
就像一根羽毛,輕輕地落在了靜谧的心湖之中,無聲無息。
下一秒,他輕輕地擡起了頭。
兩人的唇只短暫地接觸了一瞬。
像是初冬的第一片雪,輕輕地掠過懸着的枯葉梢。然後化水,牽着枯葉紛然而下。
随即,粉身碎骨。
只一瞬,陸望予像是被驚雷炸醒一般,立馬側臉錯開了。
我這是在幹什麽?
瘋了嗎?
陸望予的心跳劇烈得像是要從胸膛中蹦出來。
他不敢去看衛執約。他怕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會出現恐懼、厭惡的情緒。
就算是仇敵的刀刃架在脖頸上,他都不曾如此慌亂過。
陸望予能感受到身旁人的僵硬,他掌心還捂着他的手,卻絲毫不敢動彈。
就像捧着一只布滿裂痕的稀世瓷器。他屏息凝神,生怕驚擾了這場易碎的平靜。
因為低熱,陸望予的思維混沌,大腦像是攪了漿糊般的遲滞。他竭力打起精神,想着應對措施。
是怪這火光太柔和,怪這氣氛太暧昧?
或者,這只是一個頭腦發熱不清不楚的錯誤……
突然,陸望予感覺到肩膀上一沉,手也被慢慢地握緊。
衛執約将頭埋在了他的肩上,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對不起。
陸望予想道歉,但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
你冷嗎?
他又想開口詢問。但也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失語了一般,他嘴唇翕動,卻始終沒有說出什麽。
不可辯解,無話可說。
突然,他感覺一滴水墜在了他的肩上。
然後,他的耳畔便傳來了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
“師兄,我喜歡你……”
陸望予原本還在急促躍跳的心髒,連同他的呼吸,霎時停滞了一瞬。
随即,又一滴淚落了下來,帶着千斤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又聽見那個熟悉的,沙啞的聲音,再次顫抖着響起,仿佛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
“師兄,我喜歡你。”
頓時,陸望予眼眶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