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琳琅碎(十)
陸望予之前從來沒有想過,他對執約究竟是什麽感情。
他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總是會不自覺地與別人保持一個溫和又疏離的距離,哪怕是他最尊敬的師父,或是師兄。
但是執約除外。
陸望予一直都知道,他的心中藏着惡獸。
但他卻沒有發現,他內心深處其實埋着一絲隐藏得極好的偏執,與極致的獨占欲。
陸望予始終以為,他能對萬事萬物輕易放手。
所有人都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誰離了誰便活不下去。
他一直都信奉着這樣的道理,也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他可以放棄所有人,也不懼被所有人放棄。
但是執約除外。
畢竟,從小到大都不曾擁有過什麽的人,一旦手中攥住了什麽,便是永生永世都不會放開的。
因為那是他的救命稻草,是束縛他的缰繩,更是他困守人間的唯一救贖。
為了自家幹幹淨淨的小師弟,他在洞悉一切的師父師兄面前,違背本性地披上假面。
後來,道貌岸然的僞裝只是被撕開一個小口,他卻自暴自棄了。
他變本加厲地将所有的肮髒與污濁攤開,将自己僞善的假面扒開,卻又只展露出那些黑暗,默默地捂好了自己身上那些鮮血淋漓的傷口。
曾想要為自己辯解,卻最終選擇了不辯解。
這不是殺伐決斷的大晟少将軍會做的事,更不是不屑于別人看法的陸望予,會做的事。
無數次,他都想用那些沾滿血腥的過往吓退執約。他是惡鬼,就該永墜地獄。
只配享永世孤獨,在黑暗的深淵中蟄伏,手染鮮血,卻觊觎着光明。
他說,我曾屠戮古越王庭,身上是重重罪枷,腳下是累累白骨。
執約卻問這背後是否藏有隐情,還說天真地承諾,要與他一起承擔罪責。
因為,師兄不是壞人。
執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眸澄澈,那是徹徹底底的信任。
可是他卻不知道,他所信任的師兄,才是這天底下最壞的人。
他永遠不會知道,在他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面前的人卻在想着要如何才能将這束光,一起拖入無間地獄。
可卻還是舍不得……
人間繁花似錦,良辰常在,我卻舍不得你。只盼你此生順遂,我便無憾。
那一個錯過的吻,不是什麽失誤。而是他在潛藏在心底最深處,被他一遍又一遍忽視的藏而不說,求而不得。
而現在,他的光,卻看向了他。
他聽見了他的光說:“我喜歡你。”
你不應該喜歡我。他心裏想。
“我也是。”他如是說。
衛執約終于聽到了那個回複,就像是在苦海中煎熬了數萬年,最後終于得到了一個赦免機會。
寬恕,卻又悲哀。
他想,我怎麽可以這麽卑劣?
他就像一株向陽的植物,努力生長着,展現着最優秀的那面,卻将醜陋的根莖深深埋于地下。
那是讓他能繼續活着的生機,更是那在日光下便會灰飛煙滅的最隐秘的愛意。
那是最卑劣的畸戀,一旦見光,便是萬劫不複。
可如今,他卻死死抓住師兄的失誤,将自己隐秘的心思曝曬在陽光下。
陸望予曾經問過他:“執約,你最近怎麽了。”
他總是避而不談。
因為他怕他會卑劣地乞求。
我那麽喜歡你,你可不可以喜歡我一點點。
可如今,只是因為一個不算吻的吻,他就像是瀕臨溺死的旅人,抓上了一塊救命的浮木。
也許,師兄有一點點喜歡我。
我想與他在一起。
我不甘心。
哪怕是錯的,哪怕只是可憐,也求求你看我一眼,施舍我一點點的愛意。我便能不遺憾,不退縮,繼續孤注一擲地往前走。
可真正得到了那個回答,卻讓他難過得想要落淚。他還是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他逼了師兄。
他本來以為,哪怕是假的也夠了。
但是人總是貪心的,沒有的時候,便想得到。一旦真正得到了,卻又不再滿足了。
衛執約顫抖着擡起頭,他的眼角微紅,死死地忍住了欲落的淚。
他虛虛搭住師兄的肩,害怕他會抽身離去,更害怕會壓到他背上的傷口。
他哆嗦着将唇輕輕覆上,虔誠地像是一個信徒為他的神靈奉上祭品。
他獻祭的是自己的心,只是盼望着,神靈落下的目光能再停留得久些,看盡他的誠心,看透他的愛恨。
至少這一刻,無論真假,你是我的。
他們都沒有經驗,但只要簡單的唇齒相交,便足以越山海,訴盡愛意。
陸望予輕輕在他的唇畔落下一吻,眸中滿是認真與專注,再次一字一頓地回答道:“我也是。”
兩句的我喜歡,便是兩次我也是。
衛執約笑了起來,眼角的淚卻落下,他小聲地确定道:“我們,是在一起了嗎?”
陸望予伸手撫去他頰邊的淚痕,緩聲肯定:“當然,我們一直都在一起,以後也不會分離。”
就算要分離,你也要看遍世間美景,走遍山川河流,做這世上最無憂的人。
正如陸望予說的那樣,他們一直都在一起。
兩人心意的互通,沒有對任何事情造成影響,仿佛他們就是天生合拍,就是命中注定。
只是在平平常常的相處中,多了幾分溫情,添了些許如絲如縷的暧昧。
執約就像是守在糖糕鋪旁的孩子,眸中亮晶晶地綴着星光。
他總是會安靜地望過來,眸中澄澈,卻透露着一絲不可言說的隐隐期待。
這時,陸望予便懂了,糖糕鋪的老板便會主動笑眯眯地滿足他小小的希冀。
他會在他的眉間,頰邊落下一個輕吻。無盡溫柔,無限愛意。
懂事的孩子在不經意間地竊到一口甜,然後笑得眉眼彎彎,乖得不得了。
時間仿佛停留在了這一刻,溫馨卻又波瀾不驚。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去提,那依然懸挂在脖頸上锃亮的刀刃。
他們都默契地故意忽視,那最悲哀的一件事。
一相愛,便要分離。
可時間永遠是最無情的劊子手,它不會因為愛而駐足,更不會因為衆生悲苦,而有一瞬憐憫。
它只是一絲不茍地推着沉重的車輪辘辘前進,碾過繁華,踏碎所有僞裝的盛世安穩。
陸望予背上的傷微微愈合,他們還是被重新推回了,那個硝煙彌漫的生死戰場。
半日閑,一晌歡。
終究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
蒼山封鎖嚴密,當下最為可行的計劃,便是由陸望予去牽制住蒼山的敵人,衛執約帶上圖紙,趁着動亂悄悄潛行,一鼓作氣沖入蒼山。
只要沖破了這層封鎖,徑直入了蒼山,瑤閣便再也無計可施,容晟府的委托,也能完成了。
正如塗凡真人曾說過的那樣。
只管離去,莫要回頭。
衛執約默默地将額頭抵了上去,他閉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緩慢而堅定。
他聽見自己輕輕說道:“那說好了,我進蒼山,你就飛升。”
陸望予微微擡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吻。他眸中含着最溫柔的笑,仿佛将對這個世間所有的柔情都用在了這裏。
他低聲回道:“好,我們說好了。”
所謂飛升,談何容易?
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陸望予在殺意盛時,才堪堪觸及到飛升的門檻,但他如今的目的,卻是将所有的仇恨都拉到自己的身上,以身拼出一條血路。
他與執約其實心裏都清楚,這是個死局。不過誰都沒有挑破,仿佛只要不說出口,便能留出一線渺茫的希望。
就能讓困守蒼山的那個人,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裏,還有能一點點的念想。
陸望予慢慢地收拾好圖紙,他備好了幾個陣盤,最後,将一個錦囊遞給了執約。
“執約,這裏有如何妥善保管圖紙的方法,你一定要第一時間,就拿給族長看。”
衛執約接過錦囊,他點了點頭,卻不再言語。
陸望予揉了揉他的頭,縱使他有萬般不舍,但也必須抛下一切,一往直前。
終于,還是到了要別離的時刻。
陸望予一襲飒爽黑衣,銀冠墨發,他執止戈,眉宇間盡是不羁的疏狂意氣。
要戰便戰,不過是提劍從容赴遠道。
他披上了從容晟府帶出的鷹紋披風,肩上擔起了三千将士的希望。
他将與曾經的南嶺,共赴沙場,并肩作戰。
為正義,也為心中的那人。
陸望予在臨行前,突然回頭。
他眸中滿是專注,再次認真道:“執約,你記住,我們之中一定要有人活下去。”
“如果出了差錯,無論是我,還是你,我們之中,一定要有人活下去……”
衛執約明白,師兄還是不放心,他害怕在聽到一些結果後,自己會做出不理智的事。
眼中淚光閃過,他卻慢慢地笑了起來:“好,我記住了。”
師兄,你也要記住這句話。
無論是我,還是你,我們之中一定要有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