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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瑞士之旅(中)

這一趟飛機,森川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挺過來的。五秒鐘的瀕死感就足以讓人痛苦到窒息,何況他一路忍受數個小時。

尤其在剛上飛機注射安定之前,度秒如年,飛機上升過程中,機身的抖動讓他覺得害怕極了,像是被暴雨擊打的浮萍,随時會被沖擊得支離破碎。睡醒後,飛機在氣流中穿行,沒吃什麽東西的他吐了幾次,嘴裏發苦,瀕臨崩潰的邊緣。要不是蓮二一直在耳邊低喃,跟他說沒關系,緩解他的緊張、讓他覺得安全,他覺得自己撐不下去。

抵達莫斯科之前的兩小時,蓮二給他講故事、見聞,聲音低沉平和,他仿佛置身一望無際的草原,白雲和天空觸手可及。還用手掌輕撫他手臂,無聲的安慰。森川呼吸之間全是蓮二身上幹爽的洗衣液香氣,清楚地感覺到有人陪在他身邊。

人的周圍存在安全距離,別人靠得太近會惹來本能的反感,滿載的電梯讓人覺得不舒服就是這個原因。蓮二侵入到他的安全距離中,存在感并不弱,可非但沒有讓他生厭,反而讓他産生了依賴。

那種被溫暖包圍的感覺,像冬日做了日光浴、像泡在溫泉之中全身舒爽、像在狂風暴雨之中圍着暖爐悠閑聽雨,讓森川忘記了自己身在飛機之中,迷迷糊糊睡去了。

做了個夢,夢到自己到了泰坦尼克號上,船馬上要沉了,身邊全是急急忙忙求生的人群,你推我我推你。森川的救生衣被人搶走了,又下起瓢潑大雨,他冷得全身打顫,不知是誰奔走相告:“最後一個救生艇,快上去!”眼看他擠了上去,臨走前被拽了下來,被人一把扔到甲板上,撞得頭生疼。

船身劇烈晃蕩,百米高的巨浪拔地而起,呼嘯而來,眼看就要把他吞沒!他瑟瑟發抖,明白今日就是他的死期,絕望地閉上雙眼。忽然,一個聲音穿透震耳欲聾的海浪聲飛到耳邊:“森川!”

他猛地睜開眼睛,卻見一個人穿着熟悉的土黃色T恤,騎着摩托艇破浪而來,甩過來一根繩子把他撈起,帶他沖破海浪圍剿,呼吸之間疾行數百米。

他緊緊抱着那人的腰,任憑風把臉刮得生疼。眨眼之間,他被帶到了平靜無波的海面上,陽光正好,風和日麗,很多游人穿着泳裝在沙灘上嬉戲。

那人把森川放下來,說:“摩托艇是租的,超時不還手續費特別高,你先在這等着。”

離開他的森川心中充滿不安,急急叫道:“蓮二!”

前方的參謀聞聲而停,轉過頭來看他。

森川趕緊跑過去,拽着蓮二的手臂不願意撒手。

“那就一起去還吧,快點,要不然老板要罰錢。”他邊說邊笑,頭發在陽光的照射下閃亮到透明。

森川難以形容那種滿足,抓着他的手臂走,腳下沙子那麽軟,陽光那麽暖和,微風襲人,他忍不住一句句叫着:“蓮二,蓮二……”每叫一句,內心的力量就多一分。

“蓮二……”

“嗯?森川?我在這裏,別害怕。”

夢境和現世交疊,森川揉揉眼睛,醒了過來,說:“蓮二?”

“嗯,森川。感覺怎麽樣?”

森川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發現自己還在飛機上,可神奇的是,他沒那麽害怕了,恐懼似乎從他身體裏被抽走了。

“嗯,感覺好多了。”一個姿勢太久有點累,森川動了動,接過蓮二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

蓮二把瓶蓋擰緊,輕笑一聲,說:“剛剛森川夢到我了嗎?聽你叫了好幾次我的名字。”

森川頭點得跟啄木鳥似的,“參謀你知道嗎,我夢到在泰坦尼克號上,眼看就要沉船被浪卷走了,你突然騎着摩托艇把我救了下來,簡直有毒,你還穿的立海大隊服!更絕的是,救完我之後你跟我說要趕緊去還摩托艇,否則超時罰款,我跟你到了租摩托艇的地方,老板竟然是乾貞治!我們晚還了一分鐘,他就拿出滿滿一杯乾汁讓我們喝!你一口氣喝完,還連連點頭說好喝,我的天,這到底是什麽亂入啊……”

蓮二忍俊不禁道:“乾汁到底給你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陰影呀,明明你去年雙打得了冠軍,沒喝到乾汁。”

“乾汁的可怕根本不需要親自體驗,看大家的慘狀就知道了。”

森川的狀态好多了,不像之前那麽萎靡。和蓮二攀談幾句,明顯感覺到他松了一口氣。森川十分內疚,出門一趟,給大家添太多麻煩了,特別是參謀。到莫斯科這九個多小時,他的心肯定沒有放下來過吧。

他打起精神和蓮二說話,不斷給自己做思想建設:坐飛機并沒有什麽大不了,不可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耳邊是蓮二的輕言細語,漸漸的,他覺得勇氣回到了身體之中。

蓮二在飛機下落時緊抓着他的手,很用力。森川還是有點心慌,但已經沒有驚懼到極點的感覺了。

抵達機場下樓梯時,久坐的森川腿又麻又軟,蓮二扶了一把,他咬着牙踩在地上,到接駁車上才恢複。

其他隊友紛紛出言詢問森川的狀況,他笑着說讓大家別擔心,內心卻想,重活一次,留下這麽一點後遺症,根本不算什麽。

森川在飛機上沒怎麽吃,到機場吃了點東西,好歹有了些力氣。換機時間不長,登機前,蓮二擔心地問:“能支撐住嗎?實在覺得勉強我和你回日本,不去瑞士了。”

“還好,從莫斯科飛過去只要三個多小時,時間短。總要克服吧,以後不可能不坐飛機,還要和你一起去中國的不是嗎?”

“去中國可以坐船。”

“那得要多久。”森川揉揉眉心,“讓我嘗試一下吧,好不好?”

“好吧。”

登機時感覺有點胸悶,森川克制住了。飛機上升時,蓮二左右手一起攥着他的手臂,重複跟他說“沒關系”,森川聽進去了,驚恐沒再發作。

等飛穩了,蓮二看森川面容憔悴,伸出手幫他按摩太陽xue。這是剛在機場他在網上查的方法,現學現賣。按了一會兒,森川的呼吸變緩,蓮二收回僵硬的手指,目光久久舍不得從他的臉上挪開。

一覺睡到下飛機。抵達蘇黎世,頗有成就感的森川沖蓮二笑,“柳,看到沒,我可以的吧!”

嘴唇沒什麽血色的他說這句話頗有逞強的意味,但比較兩趟行程他的反應,确實好了很多。

瑞士比日本冷,出機場被冷風一吹,頓時清醒了。小夥伴們激動不已,這裏看看,那裏拍拍,贊嘆富有歐洲特色的建築,切原還小聲說感覺這裏的金發碧眼的外國女孩長得真的高,把大家都逗樂了。

跡部安排了人在這邊接機,他們坐車先回酒店。幸村晚上才訓練完,中間還有幾個小時,當地向導建議他們先在酒店休息。

在酒店前臺辦入住,丸井說:“這麽好的機會睡過去多可惜啊,我們出去玩吧!在集合之前回來就好了!大家一塊去吧!”

切原立刻附和:“我報名!剛在車上我就想說已經在飛機上睡飽了,想出去玩兒,可我英語那麽差,都不敢一個人去。一起去吧,丸井學長!”

“哈哈,你這個路癡還敢一個人出門,你想報警找警察叔叔都找不到我跟你說。你們呢?去不?”

當然去,好不容易來一趟歐洲,不好好玩一下,怎麽對得起辛辛苦苦坐的這十幾個小時飛機?

這座城市之前森川來過,理應和大家一起去,給大家介紹介紹特色景點、美食。可飛機颠得他實在難受,睡覺也不穩,這會兒精神很差,要一起去太勉強了。

他還沒來得及拒絕,蓮二搶先說:“森川身體不舒服,我留下來照看他吧,你們去。我做了一份詳細的攻略圖,你們拿着。”

森川趕緊說:“柳,我一個人在酒店睡覺,你和他們一起去吧。在飛機上照顧我你也夠累的,出去吹吹風,沿着利馬特河,東西兩岸的風景都不錯,還有些必去的點,我之前有标在你那個攻略圖上。”

蓮二不為所動,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等你身體恢複再一起出去,玩也玩得盡興。”他把攻略圖拿出來遞給真田。

那是一份放大版地圖,詳細标記了吃喝玩樂、衣食住行各個方面。丸井拿着地圖說:“參謀,你這做得也太細致了吧,拿着這份地圖,蘇黎世盡在腳下。森川,你好好歇着,我們先去給你探探路,等你恢複了,帶你去吃好吃的。”

蓮二堅持,森川也沒有辦法,應了一聲:“好。”

酒店選址很好,打開窗簾河景盡收眼底。森川到了房間先仔細洗漱了一番,出來見蓮二幫他把窗簾都拉上了,他說:“你開窗簾沒事的,這麽黑你怎麽活動。”

“我去陽臺上就好,現在是下午,溫度不低,酒店陽臺的風景很好,在那邊喝茶看書,感覺很棒。你在裏面睡覺,要是有什麽需要就叫我。”

“哈哈,怎麽搞得像客房服務一樣。等我睡起來咱們也歸隊吧,我好很多了。”

酒店不錯,床上用品很軟,森川一倒下立馬陷進去,完全不想起來,幾乎是秒睡。這一覺睡的特別香,什麽夢都沒做,醒來時森川花了好幾分鐘才适應昏暗的光線,摸出手機一看,才睡了三個小時不到。

躺在床上的感覺太好,他不想起來,朝陽臺叫道:“柳?”

蓮二立刻推開落地窗進來,“醒了?”

“嗯,你把窗簾拉開吧,進來坐。”

蓮二依言拉開窗簾,坐在森川旁邊。細細看了眼他的臉色,滿意道:“看起來恢複得差不多了。弦一郎發消息過來說他們在外面吃了很多零食,晚上不一起吃飯了。你想吃什麽,我出去買。”

森川抱着被子在床上滾,把頭發弄得一團糟。他驚異道:“這床超軟,完全不想起來。你別去買啊,一會兒咱倆出去吃。”他側卧着,斜斜地仰視蓮二,說:“手痛不?”

蓮二愣了一秒,沒理解他的意思:“什麽手痛?”

“在飛機上你幫我按摩那麽久,手應該很酸痛吧。看你手法不會按摩,初學者按幾分鐘就很累的。你這家夥,按了少說十幾分鐘吧。”

蓮二詫異,森川心怎麽這麽細?他問了出來,森川回答:“我哪裏細心了,別人都說我粗心啊。這事兒不是因為細心發現的呀,柳你照顧人無微不至,付出那麽多,肯定不容易。”

付出是其次,最主要是為他擔驚受怕一路。可就這麽一聲問候,蓮二覺得自己的心意被對方感受到了,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他搖頭說:“不累的。”

“傻瓜。不知道真正的按摩是什麽樣的吧?來,我給你按按。”森川從床上爬起來,招呼蓮二坐着,他跪在床上幫蓮二按摩頭部,“怎麽樣?”

“很舒服。森川什麽時候學過嗎?”

“當然。”前世老媽總頭痛,學了這麽一手,多年不用,有點生疏。森川專注按着,一邊說:“連累你了,你這一路光擔心我不發病就累成狗了吧,一會兒吃完飯咱們走兩圈,回來你好好歇着。放松一點,你頭皮怎麽崩得這麽緊。”

兩三句話道不盡森川的感恩。飛機上精神混沌之時,耳邊回響的就只有蓮二的“沒事的,我在這裏”。一次又一次。但凡有能為他做的,森川都願意去做。

按了十分鐘左右,森川覺得差不多了,他撥了一下蓮二的頭發,忽然說:“參謀,我發現你一根白頭發!別動,我幫你拔了。”

“你拔。”

“诶不行,好短,拔不下來,要湊近點。”森川最後一句氣息吐在蓮二耳廓。

蓮二頓覺耳邊酥麻,心裏癢癢的。

森川壞笑道:“哈哈,忍住哦,會超痛的!”他猛地用力,把那一根短短的白發拔了下來。

他調笑的語氣讓蓮二覺得很享受,順着他的動作往旁邊倒,抱着自己的頭:“啊,好痛!”

森川笑得倒在床上,“哈哈,柳同學,戲精附體了嗎,該配合我演出的你盡力在表演。可以,很不錯,是個可造之材。”

蓮二也跟着大笑。

“沒想到啊沒想到,穩重的參謀有一天也會——咕~”興高采烈的森川瞬間停下,摸摸自己的肚子,可憐兮兮道:“媽啊,餓得肚子都叫了。柳,你剛剛不是沒洗澡?去洗吧,洗完咱倆出門覓食。”

蓮二點頭,拿起換洗衣服進浴室。

森川起床,穿好衣服等他。等的無聊,拿出手機看攻略,翻到一篇夾帶着吐槽的游記,樂不可支。

蓮二用毛巾擦着頭發從浴室出來,見狀問:“看什麽了這麽好笑?”

“一篇游記,哈哈,這妹子和男票一起來歐洲旅游,水土不服感冒了,結果男生把妹子撇下自己出去玩兒,還拍了很多和歐洲美女的合照,回來問妹子好不好看。妹子餓得不行,就吃了自己買的一個幹巴巴的面包,怒而寫游記,控訴這丫的。太奇葩了,這種男的不分留着過年嗎。”

他說完想到自己,想到參謀十六七歲,也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紀,怎麽能靜下心陪他在酒店幹坐?越想越覺得蓮二人太好了,忍不住評論道:“柳,像你這麽靠譜的好男人不多了,如果我是妹子,現在就要把你套牢了,一到18就嫁給你,嘿嘿。”

“嫁”的字眼讓蓮二聽得心動,沒有預兆的,心中一陣甜蜜。

算一算時間差不多了,該收網了。網中央的森川,還跑得掉嗎?

森川收了手機,走到前面打開門,說:“參謀快點吹幹頭發,乖乖跟着哥哥,帶你吃美食去。”

參謀看着他背影,心道:你才是,森川小同學,乖乖到懷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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