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等雷昌順來到人群外, 大家自動閃出一條道, 他來到秧苗地邊,環視一圈人群, 問道:“大家覺得這塊秧苗應該埋掉還是充公啊?”
“埋掉!埋掉!我們才不要這種髒東西!髒秧苗!”
人群裏沒有一個人持相反意見, 清一色都是要求埋掉的, 即使每天餓得前胸貼後背, 一個個已經面黃肌瘦了, 也如此有節操,非常讓人震驚。
雷昌順大概也是這種想法,他擡起腳, 狠狠地踩了一腳在秧苗上,大手一擺, 對大家道:“那就埋吧。”
人群不知道哪兒來的興奮勁,比幹活來勁多了, 紛紛舉起鋤頭, 争前恐後一樣, 生怕自己挖掉的秧苗沒有別人多似的。
朱豔萍想阻止, 不停大聲喊, “不要挖!你們不能挖!”
可惜她的聲音被人群的聲音完全遮蓋, 沒有人能聽見她的意見,或者聽見跟沒聽見也沒什麽區別。
任偉國沒有聰明的大腦, 遇到這種情況他沒別的辦法, 別人來野蠻的, 他也只能以牙還牙, 拿着鋤頭眼冒火光就朝人群裏去了,芮宇辰都差點沒攔住。
“慢着!”
就在數十把鋤頭舉起來要往地上挖的時候,俞思宇突然大喊一聲。
所有鋤頭都定在半空中,數十雙眼睛看過來。
“你要幹什麽?”雷昌順一下惱怒了,就像他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一般,“這裏還輪不到你們知青說話!”
“輪不輪得到我也已經說了,”這個時候俞思宇只能強硬下去,讓一步不會海闊天空,反而只會讓人得寸進尺,“而且我還要繼續說。”
“哎喲呵!”雷昌順語氣帶着十足的嘲諷,示意大家先把鋤頭放下,歪起大腦袋蔑視着俞思宇,“行,那你說,大夥倒要看看你一個丫頭片子還能放出什麽屁來!”
原本以前這裏知青人數不少的時候,雷昌順還不會說這樣的話,大概現在大隊裏就那麽幾個知青留守,加上還有兩個已經不跟知青一條心,料定了知青在這裏已經掀不起什麽浪,所以他也變得越加嚣張。
俞思宇不受他的話激,認真道:“我們非常肯定,這些秧苗不是朱豔萍和任偉國種的,他們昨天本來打算來弄一下自己家的地,結果看到這裏竟然有秧苗,他們自己也被吓得不輕,回去還征求我們的意見。”
“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弄的,但不管誰弄的,我覺得肯定不可能只在他們家自留地裏種,除非有人想陷害他們家。”
“我的提議是全大隊所有人家自留地都檢查一遍,說不定還有人家也種了東西,然後大家再一起查一查究竟怎麽回事。”
大夥一聽,發出一陣哄笑,紛紛嘲笑她瞎扯淡,說他們的自留地昨天都看過的,全都被大水沖的不成樣子,哪來的秧苗可言。
芮宇辰只當俞思宇是想拖延時間,然後再找機會查這件事情,這時候幫着激這些農民,“有沒有都是你們自己說,不去看誰知道是真是假?有些人是不是做賊心虛不敢給大家看?”
一激一個準,所有人一聽紛紛道:“誰不敢了?看就看!要是沒有怎麽說?”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哪有什麽說不說的?”芮宇辰道,“每家每戶檢查也是正常的程序,大家都得配合。”
雷昌順一聽又不爽了,“你們幾個到底怎麽回事?能不能認清自己的身份?這是我們大隊內部的事情,這裏我說了算,沒你們什麽事!現在大隊把你們養在這裏,你們什麽貢獻都沒有,還想插手大隊內部的事務?”
“我們這也只是提議,”芮宇辰不吃他那一套,不卑不亢道,“自從我們知青來到這裏,就覺得雷隊長是個講理的人,合理的建議都會采納,我覺得我們的提議并不過分。”
他順便給了個高帽給雷昌順,後者果然也受用,當即就不争了,反正現在大隊裏除了弄那些被洪災破壞的田地外,也沒別的事,有的是時間,“好啊,那就看吧,你想從哪家開始看?随意。”
“哪家開始無所謂,看一遍就好。”芮宇辰道。
“那我作為大隊長,一向喜歡以身作則,就從我家開始,省得你們幾個又在這叽叽歪歪的。”
雷昌順這歪打正着,正中俞思宇的下懷,從他家開始看正好,省得還看別的人家浪費時間。
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往雷昌順家自留地走去。
除了吳軍軍和何燕燕,另外六個知青和朱豔萍母子兩走在最後面。
住在雷昌順家的那兩個女知青完全不知道俞思宇他們在朱豔萍家的狀況,問她:“思宇,怎麽回事?別的人家真的會有一樣的情況嗎?”
“不好說,”俞思宇道,“不過真的不是朱阿姨家自己種的,他們根本沒稻種的。”
“那就奇怪了,怎麽會有人在別人家地裏種莊稼呢?”
“先去看看別人家再說吧。”
芮宇辰想了想,建議道:“思宇,要不咱們幾個分兩組,留幾個人在這裏,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線索。”
杜華和伍蕊琴表示贊成,“對,趁着大家都去看別人家自留地的時間,查一查線索,不然又沒時間查了。”
他們都以為俞思宇只是為了拖時間。
朱豔萍和任偉國母子倆,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他們家的地暫時沒被大夥糟蹋,可看起來好像被糟蹋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哎,真是做的什麽孽啊,”朱豔萍又着急又對俞思宇幾人有些虧欠感,“看把你們也弄得,跟大家對立起來了,是我們家連累了你們,要不從現在起你們就別管了,要怎麽處理随他們吧,我和偉國感謝你們,有些事情只能聽天由命,你們已經盡力了。”
“沒關系,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就不會放棄,你也不用有什麽歉意,這是我們自願做的事情。”俞思宇安慰完朱豔萍,又對芮宇辰幾人道,“留下來查也查不出什麽的,看看所有人家的情況,說不定還能換一換思路,再說留下來還會給他們留下口舌,沒必要。”
幾人看她如此堅定,好像還胸有成竹的樣子,也就沒再堅持留人,一同跟着大部隊往前走。
雷昌順家的自留地無論位置和質量都是最好的,周邊也很平整,大家也不用再擠在一起,随意往那一站,三三兩兩聊天。
本來他們也不是真的要去檢查別人家的自留地,只不過想讓俞思宇他們這幾個知青死心沒話說而已。
雷昌順也得意洋洋的,在那裏三番五次要大家好好檢查自己家,別因為自己是大隊長就不好好檢查,相反還要差的更嚴,搞得自己多高風亮節似的。
人群裏自然少不了彩虹屁漫天飛舞,也有受不了的,但都不敢表現出來,只能憋着,同時也不可能真的認真查。
大隊裏就那麽些人,誰什麽表現,雷昌順都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誰都怕哪天被他逮到機會給穿小鞋。
就連芮宇辰和伍蕊琴他們都沒太認真,因為一眼看去就能看的一清二楚,雷昌順家自留地裏就是沒有任何莊稼的影子。
只有俞思宇一個人看得認真,為了不讓雷昌順很輕易就發現自家自留地的變化,她昨天晚上特意選了最靠角落的一小塊地播的玉米種子,所以現在大家一眼看去,包括雷昌順在內,也沒人發現有一塊地方新挖過。
俞思宇裝模作樣從最近的地方看起,然後邊看邊慢慢走到那塊邊角料上,定睛一看,還真的跟昨晚她弄的同步了。
她心中大喜,這回抓到把柄了,看他還在大家面前怎麽狡辯。
為了保險起見,她還用腳尖挑開一點土看,果不其然,裏面露出一顆玉米粒,她示意給芮宇辰和伍蕊琴他們看。
幾人一看震驚不已,紛紛用腳把土挑開,結果裏面的玉米粒全露出來。
那些農民聊天聊的差不多了,都跟雷昌順彙報,“大隊長,查完了,沒什麽發現,下一家去哪家啊?”
雷昌順跟大夥站在一塊,往俞思宇他們這邊看過來,發現這幾個人低着頭在那裏用腳尖刨地,他一看就樂了,也不知道這幾個知青在幹什麽,高聲問:“你們幾個怎麽樣?有什麽發現嗎?沒發現就換下一家了,別浪費時間。”
“這是什麽?”杜華嘴最快,彎腰撿起一顆玉米粒,朝大家示意,“是玉米粒啊,大家快來看!”
大家還不當回事,紛紛轉頭看過來,距離稍微有點遠,玉米粒這麽小的東西看不清楚,嘲笑道:“什麽玉米粒?是不是你自己從兜裏拿出來的?”
雷昌順自己都不屑于顧,他自己家的自留地他最清楚,怎麽也不可能有什麽玉米粒,也不可能有誰敢在他家自留地種糧食栽贓他。
他對杜華笑了笑道:“小同志,別搞那些兒戲,一點都不好玩。”
“你們自己看吧,”杜華把手裏的玉米粒扔到大家面前,“看看這玉米粒是不是沾着土,再來看看這地裏怎麽有這麽多。”
大夥一聽也感興趣了,尤其那些本來就對雷昌順有意見的,只是一直也不敢表現出來,這會兒裝作好奇跑過去看。
一看不得了,還真是如杜華所說。
這塊地剛剛翻新過,随便扒開土,就能看到裏面撒了很多玉米粒,這就是在這裏播種了,毫無疑問。
看他們的表現,其他人也覺得是真的了,紛紛過去看,然後都有些目瞪口呆,看向雷昌順,問他:“大隊長,真的有玉米,怎麽回事?”
“不可能!”雷昌順有些着急起來,也覺得特別奇怪,自己家地裏怎麽會有玉米粒!他走過去,“我來看看。”
這回包括那些一直拍他彩虹屁的人,也都不淡定了,他們拍馬屁只是自私自利的表現,可不是真稀罕這大隊長,見大隊長家自留地裏竟然播種了玉米,那還得了!這是多大的不公平!是對革命戰友的巨大叛變!
他們眼睜睜看着雷昌順,眼神已經有些不對勁了。比那些從來就不太喜歡雷昌順的人還要強烈。
只有吳軍軍死死站在雷昌順一邊,別人本來就不待見他,他必須抱緊雷昌順這根大腿,他腦袋一歪,張口就來,“這肯定是你們誣陷人的,剛才那邊就你們幾個,不是你們撒的玉米才怪。”
他的話完全是屁股決定腦袋,連他自己都不會相信,因為即使他們心不在焉,但俞思宇幾人去那邊并沒有脫離大家都視線範圍。
他們要是真往地裏撒玉米,大家不可能看不見,再說這地裏的玉米可不是躺在土地表面,而是埋在地裏面。
要栽贓還得挖開土,撒種,然後再蓋上土,顯然這些事情他們都沒見俞思宇他們做過。
雷昌順走過去,大夥還在用腳扒拉地,每扒開一小塊,就能看到下面有幾粒玉米。
有的人幹脆用鋤頭刨開一層土,玉米粒很快全都暴|露出來。
雷昌順納悶得不得了,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一激動額頭上就伸出汗珠來,極力解釋,“大家庭我說,這些東西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不知道誰給我栽贓的,我一定會查清楚給大家一個交代。”
“不是最好,”有人道,“不然我們就太傷心了,你可是大隊長!”
“是啊是啊,”好幾個人附和,別看這些人平時都怕雷昌順,但是抓到這樣的重量級尾巴,他們是不會輕易原諒的,雷昌順要是膽敢怎麽辦,他們還可以去找公社主持公道,“你可要給大家一個合理的解釋啊,大隊長。”
雷昌順想了一下,最後眼睛定在芮宇辰和俞思宇身上,“你們兩個,當着大家的面,好好解釋解釋吧,這玉米粒怎麽回事?”
一開始說要看每一件自留地的是這兩位,剛才發現玉米粒的也是這些人,雷昌順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他咬定了,這件事一定是這幾個陰險的知青事先做的,故意給他栽贓。
“大隊長,我們可解釋不了,”芮宇辰其實也沒法理解在這裏真能發現有播種玉米,而且以雷昌順的表現,他應該也不知道,他完全沒頭緒這是怎麽回事,同時也感嘆俞思宇料事如神, “這是你家的自留地,這事只能你給大家解釋。”
“別裝了!”雷昌順已經有寫氣急敗壞,要是大隊裏大家站鬧起來,別說他這個大隊長當不了,還要被公社帶去詢問,而他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解釋清楚的,“一定是你們提前在我這裏播了種,然後又引導大家來檢查,現在也是你們假裝先發現的。”
他越罵越兇,“你們這些人真是居心叵測!良心大大的壞!不對,你們根本沒良心,良心都被狗吃了!還稱什麽有文化,什麽知青,狗屁!”
“請你放尊重點。”芮宇辰本來就是一身正氣的人,來到這裏當知青是他的理想,是他響應號召自願報名來的,可受不了他這麽侮辱知青。
“是啊,不帶你這麽亂罵的。”伍蕊琴也道。
連何燕燕都有些聽不下去,要不是吳軍軍,她也要反駁雷昌順了。
吳軍軍見事情有些麻煩,腦袋轉來轉去四處看,想找辦法轉移一下注意力,看了半天看見最角落毫不起眼的地方有一處被挖出過新土的痕跡,忙走過去用腳踩了踩,對大家道:“你們看,這是什麽?”
雷昌順已經是驚弓之鳥,一聽那邊還有人發現新東西,神經繃得差點要斷裂,轉頭看去,發現是吳軍軍指着一個不起眼的破角落,他一下放松下來,是那小子在幫他解圍。
“什麽?你有發現什麽了?”雷昌順走過去,故意裝出很不高興的樣子,“別一驚一乍的又拿什麽來污蔑我!”
大家的注意力還真被轉移了過去,都以為還有比播種玉米更大的料,紛紛為上去看。
雷昌順喘過一口氣,心裏暗自得意,心道平時沒白給吳軍軍這小子走後門,雖然這家夥心眼不咋地,但關鍵時刻也不笨,能想出辦法,至少比他侄子和外甥那兩個只會打架的木頭強。
杜華和伍蕊琴他們都氣死了,這邊玉米的事情還沒解釋清楚,就被他把注意力轉移,他們朝人群翻了個白眼,暗自罵這些人都是豬腦袋。
俞思宇心裏慶幸,本來她還在想該怎麽找機會讓大家發現埋珠寶盒的地方,沒想自作聰明的吳軍軍這回還幫了自己。
大家圍過去,有人看到這是一個有新土覆蓋的小土包,便說道:“這好像埋了什麽東西,挖開看看吧。”
雖然不知道這個小土包又是怎麽回事,不過雷昌順很有信心,怎麽也不可能還種了什麽糧食。
這種地方最多也就埋一個芋頭山藥什麽的,那就不叫事。
“挖就挖,”雷昌順道,“還能挖出金銀財寶不成?”
俞思宇在心裏好笑,這只烏鴉嘴,還真被他說中了,一會看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有人自告奮勇,拎着鋤頭走了過去,“我來挖。”
所有人閃開一點,每雙眼睛都緊緊盯着那小塊屁股大的地方看,真的很像圍觀挖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