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開口叫了程叔,程叔看我的眼神中明顯有了亮色。 (5)
車子發動緩緩開了起來,我剛要說話,陸唯訓卻搶在前頭又對我說,“今天一直忙得厲害,我沒吃過飯,能陪我吃頓飯嗎,有什麽話什麽疑問,咱們飯桌上聊。”
我微微一怔,沒想到這時候他會這麽說。
“嗯?”見我沒答複,陸唯訓轉頭看着我。
我吸了口氣,做出很配合的架勢,“好啊,聽你的。”
陸唯訓彎起嘴角,“你想吃什麽。”
“我聽你的。”
我說完這句後,再沒說話,沉默的看着車窗外的街景,心裏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井铮,想起他電話裏跟我說的那些話。
半個小時後,陸唯訓把車停在了懋江市區一片拆遷了大半的老舊小區邊上。
我奇怪的看着外面一片破敗的景象,問陸唯訓,“你不是要吃飯,來這種地方幹嘛。”
陽光從一處被拆掉只剩框架的高樓縫隙照了過來,陸唯訓開了車門先下了車,正好站在這一線陽光之內。
我也跟着從車上下來,剛走到陸唯訓身邊,幾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就追逐打鬧着從路邊跑了過來,直奔這片廢墟。
陸唯訓笑起來看着他們,擡手朝孩子跑去的方向,跟我說:“車開不進去了,跟我走一段吧,吃飯的地方就在那後面。”
我蹙起眉頭,默聲跟着他,什麽都沒問,心裏想着就看看他這位潘薇口中的能人,到底要幹嘛。
腳下的路面到處都是拆遷的殘留碎瓦礫,我走了幾步就不得不低下頭仔細看着腳下往前走。
陸唯訓的手忽然伸到我眼前,“需要幫忙嗎。”
我擡眼看看陸唯訓,他面色很平靜的看着我,這麽近距離的一看,我看到陸唯訓眼圈發黑,很疲憊的感覺。
正猶豫要不要伸手接受這個好意時,一陣飯香味突然就飄進了鼻孔裏,我眼珠轉轉,把手伸了過去。
潘薇那副驕傲對我介紹男朋友的神情,跳到我眼前,不知道她要是此刻在場,看到我和陸唯訓手拉手,會怎麽看。
只是這麽一想,我心頭就覺得舒緩了許多。
陸唯訓拉住我,繼續往前走。
其實沒走多遠,一處完整無損的院落就出現在眼前,陸唯訓跟我說吃飯的地方就是這院子,這裏是不對外挂招牌經營的,找過來吃飯的都是熟客。
“我怎麽從來不知道這裏,開了很多年嗎?”我剛問完,就覺得被陸唯訓拉着的手上一空,他已經把我放開了。
之前跑着玩鬧的那幾個孩子,又從院子裏嗷嗷叫着沖了出來,其中一個擡頭看了看陸唯訓,就站住了。
“陸叔叔,你來啦!”小男孩很熱情的從陸唯訓喊起來。
陸唯訓擡手沖着孩子揮了兩下,“是啊,今天客人多不多?”
小男孩笑嘻嘻的看我一眼,回答陸唯訓,“挺多的,不過一定有你的位置,我媽媽不是說過嗎,跟我來呀!”
陸唯訓應了一聲,笑着看看我,“走吧。”
我們兩個人剛走進院子裏,先跑進來的那個小男孩就大聲叫起來,“媽,陸叔叔帶着女朋友來吃飯啦!你快出來啊!”
我愣怔的站住,心說熊孩子還真是早熟啊,居然這麽理解我和陸唯訓的關系。
在側頭去看陸唯訓,他卻滿臉笑意的什麽都不說,發覺我看他了,也轉頭看着我,眼眸裏浮着一些我看不透的神色。
那邊,被小男孩喊出來的年輕婦女,正擦着汗朝我和陸唯訓看過來,“陸警官,怎麽沒提前來個電話呀,你愛吃的那個菜要做可得些功夫呢。”
年輕婦女說完,眼光看到我這邊,上下很快一掃,又跟陸唯訓說,“女朋友這麽漂亮啊!”
我腦頂挂起一排黑線,有點明白那個熊孩子為啥會一上來就把我當成陸唯訓的女朋友了。
原來有點遺傳因素在裏面。
腹诽完事,我的注意力馬上到了剛才那句陸警官的稱呼上,看來潘薇說的不假,陸唯訓之前的确是當過警察。
“還是改不了口啊,我早就不是警察了,叫我陸哥。”陸唯訓口氣随意的糾正自己的稱呼,腳下已經熟門熟路的朝一處門口走過去。
年輕婦女笑着說她就是習慣了,怎麽也改不過來了,說完就朝我熱情的招呼起來,還對陸唯訓說怎麽自己先走了,也不陪着女朋友一起。
陸唯訓回頭看我,“小雲,你呀除了做一手好飯菜,其他方面真是太差勁了,你哪只眼睛看出來這是我女朋友了,別瞎說。”
被叫做小雲的年輕婦女張張嘴,意外的看看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是嗎,那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嘴快,美女可別介意啊!”
陸唯訓看着我只是微笑,沒繼續說明我跟他的關系。
我抿了嘴唇,自己開口對着小芸說,“沒事。”
本來我是想直接說明我是陸唯訓女朋友的妹妹,可是看着陸唯訓那副神情,有把話給咽了回去。
看來,他之前并沒帶我那個大姐潘薇來過這裏。還是看看他自己怎麽說吧。
“美女是我一個客戶,好好替我招待一下,把你的拿手菜都拿出來,我們都餓壞了,進去等了啊。”
他居然這麽解釋我的身份。
小雲馬上答應着,招呼我跟着陸唯訓進屋,還問是不是還坐老位置,陸唯訓回答是,人已經自己朝一個房間走了進去。
我跟着四下看看,這所謂的飯店就是普通民居的結構,陸唯訓走進去的是一個沒有門的小房間,裏面收拾的很幹淨簡單,沒什麽格外的裝飾,就只是擺着幾盆綠色植物。
特別之處,就是窗戶了,是如今城市普通人家裏很少見到的雕花木窗,一眼看過去,讓人恍惚覺得是回到了姻緣山的老城裏。
這種窗戶在那邊,可是最常見不過。
靠着窗口擺着一張白色的木桌,陸唯訓已經坐到了桌邊上,擡眼看我跟着進來,讓我也坐下。
我剛坐下,那個小男孩已經拎了一壺茶水進來,眼睛滴溜溜的在我臉上使勁看,“這是我媽的招牌秘制水果茶,美女姐姐嘗嘗。”
我沒忍住,噗呲一聲笑出來,“好啊,謝謝你。”
等我擡眼再去看陸唯訓時,發現他的目光正往窗外看着,臉上也沒了之前一路進來時的笑意,神色變得寡淡起來,就是我在姻緣山最初看見他時的那個樣子。
小男孩放下茶水,就出去了。
我安靜的看着陸唯訓,等他回神。
過了沒多久,陸唯訓就在我安靜的目光裏,收回了視線。
我喝了一口水果茶,味道的确不錯,不輸給那些大店,可我過去生活在懋江那麽多年還從來沒聽過這個地方,也許是我出國那五年才有的吧。
“小雲是九年前出獄的,當初是我抓的她,和男朋友搶劫被判了十年,出來半年就稀裏糊塗的懷了孕,挺着大肚子開了這裏。”陸唯訓語氣輕松的跟我說了小雲的事情,聲音很低。
我猜他應該是防備被那個在院子裏到處跑的小男孩,無意中聽到這些。
“就是那孩子?”我朝窗外正仰頭喝飲料的小男孩指了下,詢問陸唯訓。
“嗯,是個皮猴子。”
我收回目光,“你原來真是個警察,那為什麽不做了。”
陸唯訓嘴角一勾,“為了救一個女孩,我犯了很大的錯誤,其實不是我不想做了,是被警隊開除了。”
我一愣,不知道為什麽聽了這句話,就想到了潘薇。
“不是你那個大姐。”陸唯訓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口氣懶懶的否定了我這假設。
不是潘薇,那……
我低頭看着桌面,想了想,“咱們說正事吧。”
“等一下,菜上來了邊吃邊說。”
不過十幾分鐘後,小雲已經來來回回給我們端了五六個菜上桌,完事招呼我們趁熱吃,還特意跟我說,要是不合口就直說,她再去給我弄別的。
我客氣的說好,小雲看了陸唯訓一眼,轉身出去了,我隐約聽見她跟那個小男孩說,不要往我們這裏跑打擾我們吃飯。
陸唯訓開始動筷子,我也跟着一起動起來,因為也的确是餓了。吃了沒幾口,我就被小雲的手藝給征服了,她這菜做的的确很棒。
吃了一陣後,我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問陸唯訓是不是可以說事情了。
他埋頭吃着,點點頭,“想知道什麽問吧,這頓飯結束之前,我有問必答。”
我夾着筷子的手一頓。
“井铮聯系我了。”我剛才已經想過這事,最後決定不對陸唯訓隐瞞,他要是把我和井铮的事情告訴潘薇,我也無所謂。
陸唯訓吃飯的節奏不變,點點頭,眼神只盯着桌上的飯菜,并沒看我。
我看着他,“你跟我大姐怎麽回事,來真的?”
陸唯訓擡眼看我,一臉淡然,“沒想過馬上結婚,談戀愛倒是真的。”
“那五年前,我們家出的那件事,你都知道了?潘薇說你當時是負責那案子的警察,可我不記得那時候有警察來過家裏。”
問完這句,我心跳突突的加快起來。
陸唯訓喝了一口湯,“可我記得你,也記得那個在綁架現場被燒死的綁匪什麽樣子,他沒出事之前,我見過的。”
我狠狠咽下了一口口水。
視線一陣恍惚,我又看到井天揚笑容燦爛的那張臉,取代了對面陸唯訓淡然的面孔,正目不轉睛的看着我。
永遠定格在十九歲的笑臉。
我使勁閉上眼睛,再睜開,眼前一切恢複正常,陸唯訓略微歪頭正瞧着我。
室外的陽光在移動,不知道那一刻就從雕花木窗外透了進來,又像之前在拆遷廢墟前那樣,都罩在了陸唯訓的身上。
而我這邊,愈發光線暗淡了。
陸唯訓慢慢放下了筷子,目光下移,不再看着我。
我聽見他說,“潘茴,我可能比你要更早認識井家那對兄弟,尤其是那個被燒死的弟弟。我沒脫警服之前,手上辦的一個案子裏,他們兄弟是被害人家屬。”
從來沒聽過這些,過去和井铮兄弟兩個那麽好,可他們幾乎都不在我面前說起自己的家事,我除了後來知道井铮有個懋江首富的叔叔之外,對他們的家世再無多餘的了解。
“他們的父母,同一天被人殺死了。”
084 潘家的女兒都挺有魅力
84 潘家的女兒都挺有魅力
這頓飯剩下來的時間裏,我再也沒吃過一口菜,就只是在聽陸唯訓給我講他說認識的井家兄弟。
陸唯訓說,他是幾年前還做刑警的時候,參與偵辦一起殺人案時,間接又牽扯出另外一起案子,案子裏的受害人是一對夫妻,就是井铮的父母。
那個案子其實已經在警方這裏撤案,因為當事人的一對夫妻被證實是自殺,人證物證都很完整,除了這對夫妻的兩個孩子不這麽認為。
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漸漸消失。
陸唯訓喝了口茶,看着我說,“那個小的,就是井天揚,滿臉眼淚的拉着我,求我幫他爸媽伸冤,說他們是被人逼着沒辦法才自殺的,就不就跟被謀殺是一樣嗎,為什麽你們警察不管呢,不去抓殺人兇手呢……呵,我到現在還清清楚楚的記着他說這些話時的樣子。”
我默聲認真的聽着,腦海裏假想着天揚哭着求陸唯訓的樣子。
和天揚接觸的大多時候,他都是開朗笑容不斷地那種陽光少年,我實在很難想象他痛哭不止的模樣。
更加不知道,井铮和弟弟,原來有這麽一段痛苦的家事,他和我提起父母時,從來都只是一句早就不在了潦草帶過。
現在聽陸唯訓這麽講起來,我想的就是為什麽井铮父母會被逼着自殺呢。
還沒等我去問,陸唯訓已經講到了這上面了。
他先是問我,“井铮沒跟你說過他的家庭嗎?”
我搖搖頭,等着聽他往下講。
“懋光集團的起家歷史,你知道多少?”陸唯訓繼續問我第二個問題。
我想了想,“懋光集團,我不清楚,這種事情我向來不關注。”
陸唯訓勾着嘴角,眼光意味不明的盯着我,“你喜歡上懋光集團的繼承人,還沒有興趣多了解一下他的事情嗎?”
我也彎着嘴角,“我喜歡的是那個人,又不是喜歡他的家,再說……”我猶豫一下,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嗯?”陸唯訓覺察出我的遲疑,少見的追問了了一下。
我輕嘆一下,還是說了,“我知道他從來就不想回到那個懋光井家,他是不得已才回去的,現在不還是離開了。”
陸唯訓眼中光芒一閃,表情明顯比之前要多了一絲興奮,我自從見到他真人之後,也是頭一次見他這樣情緒外露。
我的話,難道有什麽問題?
心裏沒底,我胡亂猜測着,看着陸唯訓又不出聲了。
陸唯訓也是一陣沉默,目光從我臉上轉移到窗外,院子裏時不時傳來小雲和客人說話的聲音,還有孩子的嬉鬧聲。
外面的煙火氣和陣陣喧鬧,襯得屋子裏我們兩人的沉默,很是格格不入。
沉默持續的時候,小雲突然在院子裏喊了陸唯訓一聲,他倒是很快應聲,問怎麽了。
小雲一臉小心翼翼的走到窗口外面,朝屋裏看看,目光和我的對上後,沖着我很實在的笑起來,然後跟陸唯訓說,“陸哥,馬上要過來兩個過去熟人,你要不要……”
她欲言又止的停下來,伸手做了個把窗戶關上的動作,看着陸唯訓。
陸唯訓抿了嘴唇,低聲問小雲,“知道了。”
小雲笑着又看我一眼,再沒多餘的話,轉身就走了。
我以為陸唯訓會馬上去把窗戶關上,可看了他好幾秒,也沒見他有動手的意思,就問他不需要關窗嗎。
說着,我站起身,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準備動手去關窗。
可是一直沒聽見陸唯訓搭腔,我停了動作去看他,看到的卻是一張寫滿落寞的清隽面孔。
我一怔的功夫,陸唯訓已經從椅子上起身,對着窗口側身而立,黑眸微垂。
“哎……”我叫了他一下。
陸唯訓像是被我驚到了,身形一晃,沉默轉頭看着我,眼眸中不知道何時開始有了隐痛的神色。
我有點不自在的避開他的目光,又重新坐下。
不知道小雲剛才說的來了的熟人,究竟何方神聖,會讓眼前這個一向悲喜不驚的男人,如此動容。
院子門口那邊,傳來一陣男人渾厚的低沉笑聲,我擡起頭看了眼陸唯訓,見他的目光正朝聲音傳來的地方望着。
大概是小雲說的熟人,到了吧。
很快,小雲熱情爽朗的笑聲跟着響起,我聽她叫了兩個稱呼,前頭沒怎麽聽清楚,不過末尾都是警官兩個字。
我心頭一動,擡眼看着陸唯訓,似乎明白了什麽。大概小雲剛剛說的熟人,就是陸唯訓過去當刑警時的舊同事吧。
陸唯訓也重新坐下,把椅子往後挪了挪,坐在一個從窗口不那麽容易一眼看到的位置,整個人都隐在了一片昏暗之中。
院子裏的說話聲漸漸大了起來,我看見陸唯訓把眼睛閉上了,就探頭好奇的往外面看着,兩個個子魁梧的男人跟着小雲朝院子後面走過去,正好經過我坐的房間窗口。
其中一個濃眉劍目的男人,無意中朝我看了一眼,眼神很是精神,像是一眼就能把你看穿。
我趕緊轉頭,又去看隐身在暗處的陸唯訓,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眼睛睜開了,正看着我。
我兩沉默相對,直到院子裏再次安靜下來,陸唯訓開口跟我說,“還要繼續聽我講下去嗎,我們可以換個地方繼續。”
我微眯起眼睛看着他,“怎麽,不想跟剛才那兩位舊同事遇上?”
陸唯訓淡淡笑起來,“你們潘家的女兒,都很有魅力。”
我眼波轉動,“你很喜歡我大姐?”
“算是吧,我喜歡過的女人不止你大姐一個,可她是我喜歡最久的一個。”
我皺了下眉頭,“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陸唯訓略作思考的樣子,“兩年多了。”
我輕聲嗯了一下,随即再開口時,已經轉移了話題,“我們還是繼續在這兒說吧,我挺喜歡這氣氛的,剛才你講到哪兒了?”
陸唯訓坐在暗處沒動,“是你說到他,說他不想回到懋光井家的,是不得已才回的,現在不是又離開了。”
“哦……對,那你還有什麽要說的,繼續吧。”我也把身體朝後移了移,讓自己也跟他一樣,同出差不多的黯淡光線下。
“咱們還是聊聊你眼前的麻煩事吧,至于有關他的那些事情,來日方長,你可以自己慢慢去問清楚。”
陸唯訓不打算跟我繼續說井铮的那些往日舊事了。
我也沒追問,知道那樣不過是徒勞浪費時間,就想了想看着他說,“本來我以為你不會幫我查那個我要嫁的人了,正愁沒什麽門路呢,這下好了,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始,你清楚時間沒多少了。”
“其實已經開始查了。”
我一愣,“那有什麽消息了嗎?”
陸唯訓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聲音不緊不慢的說,“有了點兒,不過我覺得不大靠譜,暫時不能告訴你。”
我翻了下眼睛,心情随之一沉。
“井铮知道這事了吧。”他忽然這麽問了一句。
我的手下意識就攥緊了,把頭低了低,“我今天突然聯系上他了,說了這個……他跟我說要分手,說還是過不去他弟弟那個事。”
說完,我自己凄涼的笑起來,眼圈跟着一陣發熱。
“你們聯系上的時候,大概什麽時間?”
我擡了擡頭,不明白陸唯訓怎麽會問這麽細節的問題,回想了一下回答他,大概是臨近中午的時候,當時沒看時間。
陸唯訓聽我說完,很快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出那片昏暗的光線,重新站到了窗口比較明亮的位置,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些猶豫,過了幾秒才對我開口說,“你能現在,再給他打一次電話嗎?”
我蹙眉,陸唯訓這人還真是總讓人出其不意,他跟我居然提出這麽個要求,什麽意思?
“不用打了,肯定打不通的,他說了我不必再打那個號碼,他不會再用了,再打過去……接聽的也是別人。”
我沒對陸唯訓隐瞞,把井铮的原話跟他說了,然後冷眼看着他,看他會做什麽反應。
陸唯訓少許沉默後,啞然失笑的盯着我,“還是試試吧,要是不那麽令你為難的話……試一下。”
他說話的語氣雖然很輕柔溫和,可我從他眼中卻捕捉到了不容拒絕的一絲狠厲,心頭不禁咯噔一下。
從他不動聲色下手把我綁架強行帶回懋江開始,我就知道他不是個很憐香惜玉的主兒,看他眼前這幅神情,我要是不肯的話,估計也沒什麽用。
我伸手拿出自己的手機,低頭滑開屏幕,看了一下又擡眼去看陸唯訓,“那你能先說明,為什麽一定要我打這個電話嗎?”
陸唯訓剛要回答我,院子裏突然傳來小雲的說話聲,緊跟着,小雲的人已經到了窗戶外面,她探頭往裏面看,輕聲叫了句陸哥。
陸唯訓轉頭看着小雲。
小雲馬上說,“陸哥,他們知道你在這兒了,可不是我說的啊,說要見見,請你過去一趟。”
陸唯訓嘴角緊抿起來,目光朝院子後面掃了一下,“好,知道了。”
小雲走開後,我以為陸唯訓馬上也要跟着離開,可他沒動,站在原地繼續看着我,嘴角一勾,“還是等你打了電話,試試能不能打得通,我再過去那邊,不着急。”
我盯着他看了好幾秒,實在看不透他的心思,心下一橫,拿起手機就再次撥了井铮的號碼。
聽到的,居然不是關機的提示音。鈴聲只響了三四下,就有人接聽了。
我意外的擡眼瞪着陸唯訓,沒想到會這樣。
085
85
手機那頭,傳出來一個女人的說話聲,說的話我也沒聽懂,感覺不像是中文的地方方言。
我擡眼困惑的看着陸唯訓。
他擺出嘴型無聲的問我,是井铮嗎?
我沖他搖搖頭,手機那頭的女人語氣不耐煩的繼續叽裏呱啦說着話,我只好應付的說了句話,“這手機是你的嗎?”
女人還是一串我聽不懂的話。
陸唯訓超前俯下身子,把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指了指我的手機,用口型對我說,讓我把手機給他來聽。
我沒怎麽多想,就把手機遞了過去,反正那邊那個女人說的話我壓根聽不懂。
陸唯訓接過手機,停了一下後,很快就用我也聽不懂的語言跟那頭溝通起來,聽上去好像跟那頭說的是同一種話。
他神色疏淡,讓我沒辦法根據他的神色去判斷,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幾句話之後,陸唯訓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把屏幕對着我,通話已經結束了。
陸唯訓說,“剛才那個女人說,手機是她從二手店裏買的,連手機卡都一起給的,她就接着用了。”
“那是什麽地方啊,說的話我根本聽不懂,聽你說的倒是很流利。”我心裏疑團重重,不知道井铮究竟在做什麽。
陸唯訓笑笑,“是南方沿海的一個地方,說的是當地方言,我媽媽老家是那邊的,所以我會一些……”
我抿了下嘴唇,對這些事情并不關心。
我只是停不下來的一直在想,為什麽井铮會出現在那裏,還把手機連着卡一起賣了,他究竟在幹嘛。
他和我說了分手,就那麽随便的開口就來……
我唯一能聯系上他的號碼也作廢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嗎,又要回到五年前那種毫無聯系的狀态了……
腦子裏飛速轉着這些念頭,從和井铮通過電話後一直挺到現在,我終于感覺自己緊繃着,故作為所謂的情緒,就要到達一個臨界點了。
陸唯訓的說話聲,幽幽傳進耳朵裏,“潘茴,我還是之前那句話,你父親安排的這門婚事,你必須要接受。”
我突然就覺得太陽xue那裏突突的跳,一股怨氣再也壓不住,猛然仰起臉瞪着陸唯訓。
“你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麽管我!”我聲音尖利的喊起來,估計院子裏的其他客人都能聽到這一聲。
陸唯訓臉色淡了下去。
我像個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怒氣沖沖的繃緊身體,等着陸唯訓接下來會怎麽反應。
三五秒後,陸唯訓擡腳朝房門口走過去,“我去見一下老熟人,你要是不想等我,可以先走,不用埋單。”
我起身看着陸唯訓走出去,剛要跟上去,手機就響了起來,低頭一看是家裏保姆孫姨打來的。
“喂,孫姨,什麽事?”我放棄了跟着陸唯訓的念頭,坐回來接了電話。
孫姨聲音好小,我集中全部精力才勉強聽得清楚,“喂,潘茴嗎,你趕緊回家吧,我從醫院這邊要陪着她馬上出院回家了,她說回去就要把門鎖換了,讓你進不去……”
我眯起眼睛,邵貴芳居然要出院了,還準備玩這麽幼稚的手段,這可有點不像她了。
“喂,聽到我說的了吧,我得挂電話了,你趕緊的……”孫姨語氣急促的說完,直接就把電話挂了。
我握着手機想,到底是在這坐着繼續等陸唯訓回來,還是先回家應付別的。
一分鐘後,我起身走了出去,沒看見小雲,也沒看見那個熊孩子,走出院門口我下意識回頭一看,小雲就站在院子裏正望着我,看我回頭了,什麽也沒說只是對我笑了笑,揮揮手。
我對這個做菜手藝一流的小雲,挺有好感。
打車回到家裏時,我拿了鑰匙開門,還好使。
推門進屋,邵貴芳正坐在沙發上瞧着我,臉色挺不好看,身上還蓋着一條厚毯子。
孫姨正端了一碗冒着熱氣的東西遞給她,趁機朝我看了一眼,眼神有點不安。
“不是說還得一個月才能出院嗎,這麽着急幹嘛,這房子是在你名下的,我又搶不走,你不會老年癡呆了吧。”
我說完,換了鞋走進來,跟孫姨說給我熱一杯牛奶,然後坐在了邵貴芳對面,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看。
連着按了幾下調高了音量,邵貴芳難受的白了我一眼,“關了電視,我有話跟你說。”
我裝着沒聽見,看着電視裏不知道是啥的綜藝節目,随便笑起來。
“潘茴!”邵貴芳沖我大喊一聲。
我抖了幾下,裝作被吓到了,把電視音量關小了,看着邵貴芳,“幹嘛?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說的。”
孫姨這時端了一杯熱牛奶走過來,眼神緊張的瞥了眼邵貴芳,緊閉嘴巴朝我走過來,把牛奶遞給我,“別燙着了,慢點喝。”
“你哪那麽多話,去超市買東西吧!”邵貴芳突然沖着孫姨喊了起來,孫姨連忙答應着知道了,轉身迅速換了衣服出了門。
我看着孫姨的背影,一直沒說話,等着看邵貴芳接下來到底要跟我說什麽。
邵貴芳咳嗽了兩聲,我收回視線微笑看着她。
“你老爸還在的時候,挺希望我能再給他生個兒子的,畢竟潘家現在也算是有些家業,不管你和潘薇誰将來繼承了,都可能最後到了外姓人手上,換我也不甘心的……可惜啊,”邵貴芳說着,居然眼圈一紅,聲音哽咽起來。
“可惜,我沒能保住這孩子,你老爸也……”邵貴芳哭着用手去摸自己的肚子,看上去很是傷心。
當然,一個這把年紀的女人沒了老公,還失去了辛苦做的試管嬰兒,是很悲慘值得同情,
可這個女人是邵貴芳的話……我看着她,恨不得過去動手揍她一頓。
程叔在姻緣山給我看的那些資料,我都清清楚楚的記在腦子裏,我老爸的車禍,我老媽的死……都跟她脫不了幹系。
她貓哭耗子假慈悲,以為我不知道。
“可是這一切怪誰?還不都是因為你,你老爸那麽護着你,你當年幹出那麽狠的事情,他都沒把你怎麽樣,還送你出過去躲避風頭,呵呵……要不是你幹出那件事,把你大哥吓得得了精神分裂症,他後來怎麽會出事,會死的那麽慘……”邵貴芳哭聲高了起來,又說不下去了。
我始終保持微笑看着她,聽她說。
等了一陣看她還在哭,才開口問,“說完了?就這些陳康爛谷子的事情?”
邵貴芳眼睛通紅的瞪着我,“當然沒完……五年的事情也沒完,以前有你老爸護着,我不能把你怎麽樣,可現在潘家變天了!”
我看着她,“你要幹嘛。”
邵貴芳原本一臉蒼白的病容,很快有了不正常的血色,她興奮地指着我說,“你要是肯聽程叔他們那些老家夥的話,趕緊回德國也就算了,可惜你不肯走,那就不能怪我了!死丫頭,你還不知道警察在重新調查五年前那個綁架案吧?”
陸唯訓在姻緣山跟我說過這事,現在邵貴芳又提起來,難道是她背後做了什麽,讓警察又開始關注五年前的綁架事件。
可老爸當年不是處理的很幹淨,他送我去德國的時候說過,那件事已經跟警方說清楚了,不會在有人追究下去。
不知道邵貴芳究竟用了什麽手段。
“我想就算有人再喜歡你這張狐貍精的臉,再想跟咱們潘家聯姻,要是知道娶回去的是一個小小年紀就心狠手辣的,也會再想想吧……告訴你,不管你老爸安排的多好,我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嫁進什麽豪門大戶的,你等着看吧!”
邵貴芳說着,激動地呼呼喘氣。
我正想說話,門口那邊傳來開門的動靜,邵貴芳馬上惡狠狠地看過去,我也跟着一起看。
潘薇手上提這個旅行袋,開門進來。
她眼光疏冷的掃了一眼我和邵貴芳,放下手裏的旅行袋,“你們都在家啊,孫姨!”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孫姨去超市了。”
潘薇看看我,撩了下頭發笑起來,“唯訓送你回來的?”
“不是。”我沒說自己上了陸唯訓的車之後,都去幹嘛了,只說了自己回家的事實。
“她回來沒多久,比我回來的還晚呢,不知道還去幹嘛了……”邵貴芳陰陽怪氣的插嘴進來,說完看着我陰測測的冷笑。
潘薇一臉無所謂的收起了笑意,“我很累,回去睡覺了,你們要是念着老爸走了沒多久,就裝着和諧的安靜點……還有,潘茴你明天早點起來,陪我去見個客戶。”
潘薇說完,提起那個旅行袋就往她的房間走,看上去沒打算給我多問的機會。
我也只問了一句,“明早幾點,總要給我的具體時間吧……”
潘薇頭也沒回的回答我,“七點,我在客廳等你。”
我回頭又去看邵貴芳,“你呢,還有什麽吓人的話要說嗎,沒的話,我也會去休息了。”
邵貴芳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沒了,你自己小心點吧。”
我回了自己房間,把門反鎖上,慢慢脫衣服準備去洗澡。
随手開了音響放歌聽,一把渾厚低沉的搖滾嗓幽幽響起,唱的是一首我很喜歡的老歌。
聽了沒兩句,我的眼淚再也憋不住,從眼裏傾瀉而出。
這歌,是井铮專門找了錄音棚唱了錄給我的。
終于只剩了我一個人,我再也沒辦法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