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開口叫了程叔,程叔看我的眼神中明顯有了亮色。 (55)
女護士從車上下來,四下看了看才跟我說,“你趕緊上車,你要見的人在裏面,二十分鐘後我敲門你就得下來,知道嗎?”
我又是點點頭,然後困惑的問她,石剛不在嗎。
女護士白了我一眼,“你上車不上?”她好像很不滿意我的問話。
我沒再問別的,轉身上了救護車。
車門被女護士從外面用力關上,我彎腰摸到座位坐下,看向對面的擔架床上,井铮帶着氧氣罩仰面躺在上面。
我閉了下眼,再睜開才确定自己不是幻覺,井铮是真的就在我面前,我直接就跪了下去,沖過去狠狠抓緊他的手。
手心感覺到的溫熱濡濕,讓我紅了眼眶。等井铮微微睜開眼看我時,我的眼淚已經吧嗒吧嗒的流下來。
我的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起來,我本來不想理,可是井铮卻皺眉看着我,聲音虛飄飄的讓我先聽手機。
我只好先拿出手機,都沒看就接了,那邊傳來石剛的聲音,“潘茴,見到他了?”
我的眼神不肯離開井铮,吸吸鼻子,“見到了,你在哪兒?”
“你們時間不多,有什麽話要跟他說……抓緊時間吧,這次機會不會再有了。”石剛的聲音聽上去挺疲憊。
我看着井铮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很想問清楚石剛為什麽這麽說,因為他剛才的話,聽上去就像醫院裏醫生對家屬說我們盡力了那種感覺,很不好的感覺。
“好了,別浪費時間,我挂了。”石剛還是那樣,說完不等我回答就挂電話。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看到井铮嘴角擠出來的一絲笑意,眼圈霎時又紅了。
他回握我的手,我感覺得出他很想用力,可是應該沒什麽力氣支撐他做到,幾秒後他開口吃力的跟我說,“潘茴,石剛這次,終于相信我說的話了。”
我擦了下眼淚,“你跟他說了什麽?”
井铮歇了下才能再說話,“我說你聰明,應該會來岳海……等着。”他說完,嘴角的笑裏多了驕傲的意味。
我本想忍住眼淚,可聽他這麽一說,眼淚卻流的更多了,不用他再多解釋,我已經明白他要說的意思,所以我更難受。
“別哭了。”井铮紮着針頭的手擡起來,想要幫我擦眼淚,我趕緊給他按下去,自己把臉貼近到他眼前。
他自己動手移開了氧氣罩,又歇了一陣才能說話,“那幾槍都沒打到要害,沒事。”
我知道他說話很困難,就示意他別說話,我來說,井铮真的閉上嘴安靜的看着我,嘴角的笑意始終都在。
不記得多久沒看他這樣了,我盯着他嘴角的笑看得有些愣神,井铮沒說話,只是手上稍微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提醒我。
我也努力笑出來看着他,“我知道,可是那個文醫生說你……他說幫你找到的心髒,是真的有了嗎,你現在身體能馬上做那個手術嗎,醫生怎麽說的……”
我恨不得一下子把所有問題都問完。
井铮聽着我的話,下颌突然就崩了起來,漆黑的眸子裏也多了我許久未見的溫暖感覺,我看了我兩秒,握着我的手稍稍一松,“潘茴,今天見你是我逼着石剛才能……有機會的,我是想,親口跟你說幾件事。”
我緊張的抓緊他的手,低下頭不敢繼續跟他對視,他剛才的那個語氣,讓我害怕極了,我覺得他接下來要跟我說的,一定都是我不想聽到的。
心咚咚的劇烈跳着,我好不容易才擠出幾個字,“你說吧,我聽着。”我知道他很虛弱,所以千言萬語在心裏都不敢說出來,怕我說得太多讓他費神消耗體力堅持不下去。
我眨眨眼睛,忍住眼淚重新擡起頭。
這回去換成井铮避開了我的目光,他仰望着救護車的車頂,嘴角的笑漸漸淡了下去,我的心也跟着往下一直沉,一直沉。
“那個畜生,的确是我做掉的……雅雯在你面前處理的時候,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我還挺意外,井铮直接就說到了這個,也許他已經知道我被他那些領導組織什麽的詢問過了,所以他才這麽說。
“是我害了你,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我用力捏捏他的手,實在沒辦法從我嘴裏說出殺人兩個字。
笑容從他嘴角完全消失了。
井铮又把紮着吊針那只手擡起來,我剛想勸他別動,井铮卻把幾根手指張開舉到我面前。
我不解的看着,視線落在他無名指上面,頓住了。之前那次給他把手按下去時很着急,我都注意到原來他手上戴着戒指。
我很快認出來,他戴的是那對純金對戒中的一枚。
“你的呢。”井铮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低聲問我。
我連忙伸手去衣兜裏,摸出他留給我那一枚,想着石剛告訴我這對戒指的來歷,我把戒指也戴到了自己手上,伸過去和井铮的靠在一起。
“我結過兩次婚,戴過不一樣的戒指,可是,可是新娘卻只有一個……都是你,”井铮說着,眸色深了下去,他的手突然就重重落回到了擔架上。
我害怕的去看他臉色,不知道他怎麽了。
井铮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想說話可是卻沒力氣張開嘴,我心裏一下就慌了,剛要開車門去喊那個女護士來看看,井铮卻眼睛一閉,用力叫了我一聲,說他沒事。
可他這樣哪裏是沒事。
我背過身逼自己忍住難過,深吸一口氣後轉回身,重新握住井铮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我撫了撫他的手背,指尖觸過他的手指關節,曾經被這雙手觸摸過的所有感覺,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
一股絕望的感覺充斥我全身,我看着井铮努力忍受痛苦的模樣,突然就抖着聲音湊到他耳邊,“井铮,答應我一定好起來,我們還有好多事沒做,你知道嗎,我……”我嘴唇抖到發音都不清楚了,可還是拼命往下說,“我一直想給你生幾個孩子,想用我能做的一切,彌補我害你失去天揚的錯,你得給我機會呀……”
我聲音差到連自己都沒聽清楚,不知道井铮是不是明白我在說什麽。
他不知道這個願望,憋在我心裏有多久,不知道我和他離婚後是用了多少時間和力氣,才逼着自己不再去想這些。
井铮等我不說話了,嘴唇張着想說什麽,可是他努力好幾次都沒成功。
我真的怕他不行了,再次起身要去喊護士,井铮的手卻突然有了力氣,伸出來把我拉住,我怕自己掙紮會讓他耗費更多力氣,趕緊縮回來靠在他身邊,看着他難受的樣子不敢說話。
就這麽看了足足一分鐘後,井铮才講得出話,“還記着姻緣山那個我帶你去過的禪院嗎?”
我沒想到他這會兒突然提起那個地方,我輕聲嗯了一下,等他繼續說下去。
井铮歇了下,“我在那裏放了東西,記得吧?”
“記得,怎麽提起這個?”我看着井铮毫無血色的嘴唇,看他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很想讓他別說話了。
“你替我跑一趟,去把我存在主持那的東西拿回來,我想看看那些東西。”
我随着他的話,努力回憶那次陪他去放東西的事,我記得他是把天揚的一些遺物存在那裏了。
我怕自己答應的慢了,他會費心神繼續跟我解釋,就趕緊答應說我知道了,等他情況穩定了我就去。
可是井铮聽了我的話,搖搖頭,“等下你走了就去吧……走之前,先替我去看看陸哥,陸哥的墓地就在岳海。”
陸哥……我抿了下嘴唇,反應過來他說的陸哥,指的就是陸唯訓。
井铮從我表情裏看出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疲憊的看着我,“陸哥犧牲,我有責任,你替我看看他,對他說一聲他沒白白犧牲,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心頭壓着負罪感活着,很累。自己體驗過了,我才知道過去這麽多年,你有多難熬……對不起。”
我看着他嘴唇發顫,這一刻才真的感覺到,井铮是真的原諒我了,天揚不再是隔在我跟他之間那道不能逾越的鴻溝。
那段真的是徹底過去了。
我沒去問為什麽他說陸唯訓的犧牲跟他有關,也忍住想跟他說我想陪着他去做手術恢複身體的願望,因為我不想他費力跟我解釋這些,我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奢望。
目前的狀況很清楚,我根本不可能陪着他一起去面對那些。
井铮看着我,“你過來。”
我小心地靠在他的頸窩附近,井铮的眼裏蒙上一層霧氣,“我特喜歡你在姻緣山那會兒,纏着我主動的樣子,再主動一次好不好……”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輕輕閉上眼睛。
我擡起臉看着他,嘴唇發顫,往日的種種纏~綿~沉~淪都呼嘯而來,我盯着井铮的嘴唇,紅着眼眶吻了下去。
井铮也回應着我,我們就像初次相遇那樣帶着新鮮感彼此~探索時,救護車的車門被用力敲了幾下,門外傳來那個女護士的聲音,“開門,時間到了。”
我不肯就這麽算了,又怕太過用力傷到井铮,腦海裏還止不住的閃出姻緣山的第一次時,他帶着傷和我在一起,因為我表現得很老司機,他似笑非笑的跟我說讓我輕點兒。
多想回到那個時候,找回那種無所顧忌只想重新回到他身邊的心态,可惜做不到。
門外的敲門聲激烈起來。
井铮把頭側到一邊,手上沒什麽力氣的推住我,“潘茴,好了。”
我不甘心的停下來,知道真的是沒時間繼續了,我趴在井铮耳邊,“你去哪兒,我都會跟着,那兩件事我都會做到,你好好的等着我。”
井铮笑了,“還是那句話,你給我點時間,等等我……我會好起來的。”
我沒再說別的,湊過去輕輕親了下井铮的嘴唇,還沒站起來,那個女護士已經把車門直接拉開了。
我剛下了救護車,女護士就白了我一眼,把車門用力拉上,我抓住最後的時間,從門縫往車裏最後看了一眼。
救護車開走了。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手指上那枚黃金戒指,一直不安的心情就這麽真的安定下來,前所未有的心安。
雖然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麽時候,也不知道他會被送去哪兒,可是剛才聽他那句“等等我。”我是真的信了。
這一次,他一定不會騙我。
第二天,我起早去了墓園,帶了鮮花去看陸唯訓,因為之前我就知道他墓地的具體位置,所以找過去很順利,只是剛到地方,岳海就下起雨來。
雨下的不大,我找到陸唯訓的墓碑時,地面也就是剛剛濕了個表面。
我把鮮花放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陸唯訓的遺像,心裏的滋味真的是百味雜陳,很難受卻流不出眼淚。
我按着井铮的拜托,對着陸唯訓的遺像告訴他,任務已經完成了,舒家的販毒集團被打掉了。
幾滴很大的雨點,啪啪砸在了陸唯訓的遺像上,照片上的他面色平淡的看着我,和他活着時最常見的狀态一模一樣。
他雖然無法回應我的話,可我知道他一定能聽到我的話。
這天傍晚,我離開了岳海,一天後回到了姻緣山。
我沒去自己的客棧,到了就直接找車去了姻緣山,去井铮帶我去過的那座禪院,急着把他交給我的事情先辦好。
上山的時候,姻緣山的天氣特別好,一路上游客本地人的身影就沒斷過,我的狀态也出奇的好,很順利就找到了那座禪院。
我敲開山門,一個中年僧人聽我說明來意,讓我在門外稍等,他進去問一下。幾分鐘後,我被中年僧人領進了裏面。
再次見到和井铮來時見到的那位老主持,他坐在那兒聽見開門聲,緩緩睜眼看着我,對着我慈祥的笑起來。
“施主,兩年不見,別來無恙。”
他居然還記得我。
見我有些意外,老主持示意我坐到他身邊的蒲團上,等我坐下了,他看着我說,“只是沒想到,再見施主,你果然是一個人來的。”
221 作惡還是行善自己看不清
221 作惡還是行善自己看不清
“只是沒想到,再見施主,你果然是一個人來的。”
老主持的話,似乎是在告訴我他對我今日突然來訪,早在預料之內,尤其對我一個人過來,他也不意外。
老主持親手給我倒了杯茶水,我接過說了謝謝低頭抿了一小口,心思根本不在品茶上,我喝完擡頭看着對面的老主持,“沒想到,您還記得我。”
老主持突然嘆息一聲,“施主的面相,改變不少。”
我聽了這話,擡手去摸了下自己的臉頰,“是嘛,不知道是變好還是變差了?”
“變得……平和許多,倒是談不上變好或者變差。”老主持回答得很是佛家,要不是聽他這麽說,我還從來沒往平和上面想過,總覺得這個詞彙和我無緣。
我沉默下來,一時之間沒想好接下來要說什麽,其實很想直接就入主題,說明自己是替井铮來拿走存放的東西,可又覺得那樣不好。
老主持喝了口茶水,徐徐開口,“和你一起來的那位井施主,現在可好?”
我募的擡眼看着老主持,“好……其實他不太好,所以這次是我一個人過來的。”面對老主持,我下意識就毫不掩飾說了實話。
老主持倒不意外,“他今年沒來山上,我也猜到出了事情。”
我楞了一下,“他以前每年都過來這裏?去年也來了,什麽時候來的?”我挺意外,從來不知道井铮居然每年都會來這裏。
老主持不疾不徐的回答我,“連續來了五年,每年的驚蟄節氣他都會上山,去年稍微晚了些,不過也來了。”
我在心裏算着時間,去年的驚蟄,那會應該正是我和井铮辦離婚手續的時候,那之後我一個人來了姻緣山,如果老主持說的時間沒有錯,那我在姻緣山去看大姐潘薇時,他也在這邊?
不可能,我皺眉否定了自己的猜測,那之後我匆忙跟着大顧返回懋江,看到的井铮是身體狀況很不好,都說他把自己關起來不見人了好多天,他怎麽可能也會在姻緣山呢。
大概看出我的困惑,老主持定定看着我,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他每次上山,都會和我講很多故事,說他的一生有如大夢一場,他做過惡也行過善,總是看不清自己。”
我聽得有些無措,看着老主持平和寬厚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可心裏卻因為他方才那番話,倍感凄惶。
雖然沒親眼所見,但我想得出井铮和老主持對坐說出那些話時,會是怎樣滿目惝恍。
他說看不清自己,這話讓我聽了特別心疼。
我無法感同身受,他做卧底的那些年裏內心經歷着怎樣的煎熬,終日行走在地獄內,卻還要心向光明,那麽分裂的生活會多麽摧殘人心。
“施主這次來,是要幫他拿走那些存在我這裏的東西吧。”老主持喝了口茶水,放下茶盞後問我。
我點點頭,“他現在不方便過來,所以委托我過來,我是來拿走那些東西的。”
老主持了然的點點頭,開口喊了給我引路的那位中年僧人進來,吩咐他留下來陪我,自己從蒲團上站起身。
我趕緊跟着他一同起身。
老主持示意我坐下,“施主稍後,我去後面給你取東西。”
原來他是要自己親自去拿東西,我看着老主持走向禪房後面的背影,緩緩坐下等着。
我低頭,拿手指摩挲着面前的茶盞,手指沿着杯沿一圈一圈,心裏想的事情也重重疊疊,塞滿到想不下去。
想到心浮氣躁時,老主持手裏拿着東西走了回來。
我趕緊站起身,老主持面帶微笑看着我,把手上的行李袋直接遞給我,“東西都在這兒,拿回去吧。”
我恭敬地彎腰接過來,一年多前跟着井铮送這些東西過來時的場景,浮在眼前。
那一次,老主持看着井铮帶來的這個行李袋,說過一句話,“施主帶她來了……可是你跟她,都還沒放下,來了也是枉費時日。”
這句話當時在我聽來,是帶着禪機我聽不大懂的一句話,如今重新想起,我把這句話重複說給老主持,請他給我解惑,當初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老主持卻沖我微微搖頭,擡手指了下我剛剛接過的行李袋,“星轉月移,過去的話就讓它過去,去年井施主來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他的心結了了……今天看到施主你的變化,同樣也是心結了了,孽債已還。”
我聽得有些懵,看着老主持平和的眼神,就聽他又跟我說,“該放下的,總要放下……你們塵緣未斷,女施主和他都是有慧根的。”
其實我還是有些不太懂老主持的禪語,可是那句塵緣未斷,還是讓我紅了眼眶,我連忙垂下頭。
老主持給我換了杯熱的茶水,一拿一放之間,聲音溫厚的對我說道,“我本以為這些東西,真的要放在這裏十年,未曾想提早了這麽多。”
我端起熱茶喝了兩口,接着熱氣氤氲的遮掩,擡眼看着對面的老主持,我當然記得井铮當初說過什麽,可惜我也不清楚他那個放十年的說法,到底意味什麽。
我想老主持應該比我清楚得多,就咽下茶水,開口問起這個。
老主持聽我問完,略微思忖後,沖我點點頭,“井施主說他要做件事情,十年是他做成的期限,他并未和我言明具體做的什麽,只是說……”老主持忽然停下來,眼光炯炯的看着我。
我心頭一晃,把話接了下去,“他說,十年期滿,要是他沒來把東西拿回去,那就憑您處置。”
老主持沖我颔首,“去年驚蟄過後,井施主來我這裏,處理了一下裏面的東西。”他說着,擡手指了下行李袋。
我低頭看着行李袋,眼前一下跳出那個我當年買給天揚的舊手機,我記得那部手機就在這個行李袋裏。老主持說井铮來處理過裏面的東西,我一下就想到了它。
老主持,“打開看看吧。”
我把手擡起來,拉開了行李袋的拉鎖,可是繼續往裏看時還是猶豫着停了下來,我很緊張,怕接下來會看到不敢看到的。
老主持在一旁默然無語,手上盤着的佛珠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禪房窗外也隐約傳來陣陣誦經聲。
不知道是不是這些聲音起了作用,我最終還是穩下了心神,把手伸進了行李袋裏。
裏面有天揚留下來的幾件衣物,還有一頂他以前最愛戴的帽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東西了。
我有些懷疑自己看的不仔細,又重新把東西翻了一遍,跟之前一樣,就只有這些。那部手機,不在行李袋裏。
我怔了怔,慢慢擡頭去看老主持,四目相對,老主持瞄了眼我手上的行李袋,“那部手機,井施主把它砸爛,抛進了後山的崖溝裏。”
我的手哆嗦一下,眨了幾下眼睛,看着老主持喃喃開口,“那他砸之前,打開那個手機了嗎,他有沒有說什麽?”
我問萬心慌到了極點,生怕老主持會告訴我不想聽到的。
老主持對我慈祥一笑,“他只說,自己的心結已解,希望将來某天女施主親自打開這個行李袋後,也能解了心結……孽債已經還清,此後從頭再來。”
我對着老主持的淡笑,也努力想笑出來回應,可是最終卻是鼻子酸到不行,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我猜,井施主會讓你來幫他那東西,就為了眼前這一刻。女施主是有慧根之人,不許我多言妄語。”老主持說罷,垂頭端起自己那杯熱茶。
我終于止住眼淚時,禪院裏響起陣陣暮鼓聲,我面前的熱茶也徹底涼透,我知道自己該告辭離開了。
我起身走到門口,老主持在後面相送,溫厚的聲音在我背後悠悠響起。
“該來的,總會來。該放下的,也要放下。”
我回頭,對着老主持淡然一笑,“要是有一天我我再來這裏,師父肯收我留下修行嗎?”
老主持呵呵笑出聲來,手上撚佛珠的動作快起來,“女施主的塵緣還在,和我這種地方是無緣的,走吧……”
從始至終,老主持都沒追問我井铮現在的狀況,我馬上就要走出禪院門口了,終于還是停下來回頭看着老主持,告訴他,井铮現在身體很不好,我很擔心他。
老主持臉色凝重起來,閉目輕誦了幾句後,才緩緩睜開眼看向我,我本以為他會對我說些禪機滿滿的話安慰我,可是老主持卻什麽都沒說,只用眼神示意我,一路好走,該離開了。
我拎着那個行李袋,離開酉陽禪院,下山回到了鎮上。
在山上吹了一路山風,我踏進自己客棧大門口時,狠狠地打了個噴嚏,正好站在院子裏的護工小夥看着我,一臉震驚的叫了聲老板。
幾個小時後我開始發燒,整個人昏沉沉的靠坐在客棧房間敞開的窗口前,眼前能看見對面遠處連綿不斷的雪山頂,有好大一片烏雲正盤繞在山頂那裏。
我跟護工小夥要了一盒煙,此刻看着久違的風景,拿起打火機點了根煙,夾在手上卻沒抽,只是看着淡淡的煙霧随風飄散。
我在回想老主持和我說過的話,眼風瞥了眼擱在身邊桌上的那個行李袋,終于明白井铮讓我走這一趟的目的了。
好想他,特別想,想到要發瘋。
手上的煙就快燃沒了,我剛把煙頭掐滅扔進垃圾桶裏,進屋後擱在床頭的手機就突然響了起來。
我拿起來一看,眼神一下就亮起來,來點顯示的號碼,居然是井铮的。
“喂,是你嗎井铮,是你?”我抖着聲音,不相信的接了電話,對着那頭大聲問起來。
的确是井铮的聲音,他的聲音聽起來還不錯,“是我,你還在岳海嗎?”
“沒有,我一起去看過陸唯訓,現在在姻緣山這邊,我之前剛去了酉陽禪院,見過了老主持,也把東西拿回來了,你現在在哪兒?”
幾秒的沉默後,井铮回答我,“我在監獄。”
我一下愣住,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什麽叫你在監獄裏?”我滿腦子都是井铮毫無血色的那張臉,他那個身體怎麽可以在監獄裏,他應該在醫院治療才對。
到底發生什麽了。
222 以後都會好起來
222 以後都會好起來
手機那頭的井铮輕咳了一聲,我聽到另外一個聲音在跟他講話,“你怎麽這麽說,我跟她講……”
很快,手機裏換了另一個聲音,“潘茴,是我石剛,你聽我說,井铮不是現在在監獄裏,他是……操~蛋!我也不知道怎麽說了,還是你自己來吧……”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石剛突然飙了句髒話,他很煩躁的又罵了一句後,好像是把手機又給了井铮,我聽不到說話聲,只好叫了句井铮。
“我在。”井铮應了我一句,我趕緊追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石剛方才那幾句髒話,已經讓我預感到一定出了很糟糕的事。
“老主持身體怎麽樣。”井铮轉了話題,問起了禪院的老主持。
換做過去的我,聽到這種話一定會發脾氣,然後追着他把話說清楚別轉移話題,可今天我沒有,聽完井铮問的話,我居然能順着他的話直接回答,“老主持很好,比我跟你都要好很多。”
井铮在那頭很輕的笑了一下,“你看過我留下的那個行李袋了?那個手機已經被我毀掉了。”
我沒想過他會這麽直接和我說起這件事,一下子喉嚨梗住不知該怎麽回答他,老主持臨別時和我說的那句“女施主的塵緣還在,走吧……”,盤旋在耳邊。
“不管過去發生過多不堪的事情,這次都真的過去了,我全放下了,我想你也跟我一樣……潘茴,對不起。”井铮說着,突然咳嗽起來。
可我已經很清楚的聽到他最後說的那句對不起,我好怕從他嘴裏聽到這三個字,不知道他又要怎樣。
咳嗽聲很快止住,井铮重複說了一遍對不起,“潘茴,我要收回那句讓你等等我的話。”
我的心狠狠一沉,語氣冰冷的追問,“為什麽要收回。”
井铮的語氣很鄭重,“因為一些不可抗拒的因素,我必須和你這麽說,對不起。”
我聽到那三個字情緒一下子就爆發起來,沖着手機那頭大聲喊起來,“為什麽!為什麽現在還要跟我說這些,我已經知道你過去因為什麽才那樣對我了,我也知道我心裏還是只有你,你也還喜歡我,到底還有什麽不可抗拒的因素!”
我是真的想不通。拼命忍住眼淚不流下來時,我想到他開始跟我說的那句“我在監獄”,忽然一怔,接着就問他,“是不是因為你那些上級要處理你,因為那件事把你……抓起來了?是不是。”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是。”井铮很痛快的驗證了我的猜測。
我一下就急得不行,“憑什麽!我已經說了那是個畜生,死幾百次都不算過分,為什麽還要處分你,你為了完成任務身體傷成這樣,怎麽還能這麽對你!”
我完全不能理解,簡直太荒唐了。
井铮一言不發的聽我吼完,我呼呼喘了好久的粗氣才一點點平靜下來,意識到他好半天沒動靜了,心裏一下子就空蕩蕩的害怕起來,怯着聲音喊了聲井铮。
“我在。”井铮嗓音低沉,“功不抵過,很正常,我不覺得自己委屈,只是……不能讓你再傻等下去了。”
我馬上反駁他的話,“我不委屈,我願意等,不管等多久我都願意!可是他們這麽對你不公平,你就這麽認了嗎!”
我越說越覺得委屈,眼淚噼裏啪啦的往下落。
“不是認了,是必須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承擔後果,畢竟人的确是我殺的。”井铮口氣愈發沉靜,像是在講和他無關的事情。
可我淡定不下來,他越是說的雲淡風輕,我就越受不了,終于帶着哭腔對他說,“求你了,別再離開我好嗎?”
手機那頭什麽聲音都沒有了,我崩不下去放聲哭起來,吓得護工小夥和女朋友一起站在院子裏往我房間看,我看到他們,嘭的一聲把窗戶關上,整個人癱坐在地板上。
“井铮?你說話啊。”我聽不到他的回應,只好一邊哭一遍問,心裏開始把最糟糕的結果都想了一遍。
井铮嗯了一聲,我的眼淚就像按了閘門,跟着他的動靜停了下來,我憋不住心裏想說的,見他有反應了就馬上問,“上級會怎麽處理你?你和我說實話,最糟糕會到什麽程度,求你了告訴我實話。”
問完我就開始後悔,怕自己根本受不了聽到的回答,我怕井铮只回答我那四個字,“殺人償命”。
“……等我身體再恢複一些,會安排我先做心髒移植手術,如果我能挺過術後的觀察期,接下去才會是別的……那個手術風險還是很高的,也許我再也下不了手術臺,也許熬不過排異反應。”井铮這一次話講的很慢,像是怕我聽不清他的話。
我聽得心驚膽戰,冷汗已經起了滿滿一額頭,要不是她自己說起來,我都忘了還有手術風險這一點。
原來,阻隔我和他在一起的事情,是這麽多,那麽可怕。
我哽咽着說不出話,井铮也隔了好久才繼續往下說,“我和你離婚時就知道,即便我找得到合适的心髒做手術,能繼續陪你的日子也不會太長,加上那時在做的事情又随時可能挂掉,所以那會才會那麽對你,才會逼你離開我。”
他說到這兒笑了一聲,“那件事我真的沒想到會發生,出事之後我再後悔也于事無補,那時候我真希望你能再失憶一次,徹底忘掉那些,哪怕連我一起忘掉再也記不起來,我都願意,可是……我不後悔殺了那個畜生,我那麽做更多是為了自己,為了讓我自己好過一些,讓我還有面對你的勇氣。”
“別說了,別說了……”我打斷他,不敢聽下去。
“是我太自私,因為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從我生活裏徹底消失掉,才害你遇上那種事……”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我大聲打斷井铮的話,他這一次沒再接着出聲,在手機那頭安靜下來。
我用力抹了把眼淚,“你聽我說一次好不好?”
“好。”
我瞪大眼睛讓自己別再哭了,“以前晚上失眠睡不着我就一直在想,你為什麽會那麽對我,我明明感覺得到你還喜歡我,可是你卻一次次讓我傷心把我推開,我就想不通……可現在我明白了,你其實是個神經病,明明舍不得我卻還要逼着自己虐我,虐我也就算了,還要更狠的虐自己,你混蛋!”
井铮呵呵笑出聲,“我是有病,哪有人那麽愛聽別人罵自己混蛋,可我就是特別喜歡聽你這麽罵我。”
“混蛋……”我罵的一點力氣都沒頭,聲音完全是軟的,“所以別再折磨我了好不好,我會等你,不管你是做了手術醒不過來,還是什麽功不抵過要進監獄,我都等你,你別再跟我說讓我離開的話,我不會聽的。”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