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危樓
胡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是在自家床上,窗外的光透過窗簾朦胧地照進來,隐約可見屋內輪廓,并沒有沈清爵給她溫柔地倒茶。
胡蝶從床上坐起來,立時做了一個決定。
她拉開牆上的一扇衣櫃,把一件件衣服全都撥弄一遍,幾番挑選終于選出一件。
民國時期不僅文化社會開始劇烈變革,時裝改革同樣空前絕後,洋人們的西裝裙子穿在少爺小姐們身上,獨有一份味道。
胡蝶穿着一身碧綠衣衫,窄而修長的繡花高領襯着她白皙的脖頸,喇叭管袖子露出一截漂亮玉腕,轉了個圈,長裙帶風,流蘇擺動,胡蝶非常滿意。
她穿好褐色小皮鞋,噠噠幾步下了樓。
“哎,吃飯!”胡母話音剛落,正好看見自己寶貝女兒推門而出。
“小姐……”庭院裏的司機迎上來。
“去沈公館”司機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胡蝶揪扯上車,塞到駕駛位上。
司機專心開車的空當,從視鏡裏掃一眼後面坐的大小姐,發現大小姐舉着銅鏡,左看右看,仔細端詳,還時不時抿下嘴唇撥弄下頭發,一路上都沒停過。
真不知道是看上沈家哪位公子了。
沈清爵最近沒有什麽政務要忙,前些年她一直在軍校,後又參加軍閥戰争,她肩上的使命,早就完美完成。國人提起任何将軍總有褒貶不一之聲,惟有沈将軍一介女流孑然一身,總不能是為了兒子丈夫打天下不是?故而很少有人出言攻擊,她深受國民愛戴。
國家好将軍沈清爵剛一下樓準備吃飯,就迎來風風火火的一片綠色。
穿着流行上衣下裙的胡蝶立在客廳中央。
路知難喜歡年輕女孩子,總覺得她們身上洋溢着青春靈氣,而這個人還是好友之女,她自然非常喜歡,于是揮手也把她叫上飯桌。
胡蝶沒有昨天見面時的扭捏之态,大大方方走過去坐下,笑看着從樓上走下來的沈清爵。
沈靖看着胡蝶白嫩嬌媚的臉,心裏麻癢一片,忙不疊給她遞筷子盛湯。
沈清爵坐到胡蝶旁邊,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玉蘭的老師怎麽樣了?”作為長輩,路知難開口問道。
“玉蘭師父是謝老板,多虧了清爵姐姐,不然玉蘭哪裏能被師父看得上。”見過謝冰媛之後,胡蝶除了剛建立起來的師徒之情,更多的是崇拜和佩服。
“哦,是謝老板呀,那我就放心了。”路知難神色恍惚,想起那晚間見的一面
“亂世裏,謝老板算是獨一份的名伶了。”
胡蝶端起湯,捕捉到沈清爵嘴角閃現的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姐姐,你也帶帶我去見見謝老板呗,讓我也開開眼。”沈靖露出一口白牙,明晃晃笑着。
“我也怪想師父的。”胡蝶随聲附和。
“嗯,清爵就帶她倆去,讓他們見識見識謝老板的風華。”路知難也跟着說。
沈清爵略一思索,點了點頭,其實她才是最想去的那個人。
沈靖沖胡蝶挑了挑眉,兩個年紀相仿的人笑作一團。
謝冰媛把嫩茶葉子蜜棗依次放進茶壺中,挑了水壺把水灌進去,拿抹布捏着茶蓋把冒着熱氣的壺蓋住,她繼續坐在桌邊看古籍。
不一會兒,茶香袅袅升起,謝冰媛把茶水注進盞中,喝了兩口,感覺味道不對。
她自己泡的茶,放的料,水裏應該只有清和甜的味道才對,如果不是味蕾靈敏,她也定然嘗不出水中藏着的一股極淡的苦味兒。
謝冰媛把杯子放下,這一壺茶水她不願意再喝。
怕是水裏明礬放的多了。
謝冰媛寫了會兒字,感覺頭腦有些昏沉,眼中滿是困意帶來的淚花,她眨了眨眼,水霧彙成一滴水滴到紙,暈開墨跡。
她從小就習慣了白天不上床的規律生活,現在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道拖着她上床。
謝冰媛身體接觸到床,立馬沉沉睡了過去。
她閉着眼睛聽不到也看不見的地方,一竄火苗騰升而起,順着淋了油的木石房柱蜿蜒而起,不一會兒就吞沒了整個屋頂。
沈清爵一路開車,沒理會車裏兩個小孩子的吵吵鬧鬧,胡蝶坐在副駕駛位子上偷瞄沈清爵,後座的沈靖一直找話題和胡蝶說着話。
越是接近梨園,她心中的不安感就越強烈。沈清爵做了幾次深呼吸,才定住心神繼續開車。修長五指發力,方向盤留下淺淺的手指印記,車速不知不覺逐漸提到最大。
進了這條長街,遠遠的就能看見梨園上方沖天的黑煙和火光交織在一起,像極了流動着的火燒雲。
梨園已經亂成一團。
“失火了!謝老板!”
“謝老板!失火了!”
小厮們一邊拔腿狂奔一邊高聲呼喊謝冰媛。甚至有幾個正練戲的小生都來不及脫戲服,就一趟一趟接水往小樓上潑。
一桶水潑上去,有一半桶立刻滋滋化為白汽,根本無濟于事。
火苗吞噬了半個樓層,火光沖天而起,小樓搖搖欲墜。
分明是快入冬的天氣,火卻燒的一點兒也不含糊。
管家大喊大叫,臉上被濃煙燎的一片黑。
林錯脫了中山外裝,邊喊邊潑水,急得團團轉。
黑色汽車一路開到小樓腳下,險些撞飛幾個來不及躲閃的小厮。
沈清爵推開車門,一步跨出,提着領子一把把管家拎過來。
“她呢?!”沈清爵重生以來從沒有這麽大聲說過話,平時的冷冽都是她氣息收斂的模樣,一将功成萬骨枯是瞎說的?此刻她縱橫睥睨的鐵血氣息顯露無虞,全場人不敢出一口大氣,管家直接被她盯着滲下冷汗。
“還……在裏面。”
“一幫廢物!”衆人更加低了頭,這下小氣也不敢出了。
沈清爵一把松開管家,管家如釋重負,腿軟着向後踉跄幾步。
她抄起水桶當頭淋下,水順着帽沿滴下,軍裝濕透,貼在高挑勻稱的身上。
沈清爵回過頭看了一眼想過來攔住他的沈靖,沈靖立馬杵在原地,不敢再向前半步。
沈清爵幾個健步,沖上快要搖搖欲墜的小樓。管家渾身脫力,頹然坐在地上:“完了!完了!”
胡蝶要跟上去看,被站着的沈靖一把攬住,她兩手推搡着沈靖,已經快要急哭出來。
所有梨園子弟面無人色,沈清爵有個什麽閃失,他們就等着挨個陪葬吧。
“媛媛?媛媛!你在哪兒?”
火勢蔓延到了整個天花板,剛一進去,濃烈的黑煙就嗆的她直咳嗽,熟悉的小樓被火海吞沒,沈清爵左閃右避,一路躲過不少被火苗包裹的重物。有帶着火苗的碎石木塊砸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聽到消息的一刻,她仿佛又覺得自己快速失血,倒在東北的雪山裏。
槍林彈雨裏,她也從沒有如此恐慌過。
沈清爵穿過不斷落着帶火木塊的客廳,快步走到布滿火苗的木門跟前,定了定神,一腳踹上去,木門瞬間四分五裂。
萬幸卧室火勢并不是很大,沈清爵破門而入,一眼就看見躺在床上的謝冰媛。
有幾束火苗已經順着床幔而上,謝冰媛仿佛沒感覺一樣一直躺着。
再遲來幾步,後果不堪設想。
沈清爵抄起床頭放的水杯,把裏面殘留的水潑到謝冰媛臉上。
她橫抱起謝冰媛,輕輕晃着她的臉:“媛媛!醒醒!”
她喘着氣,已經開始劇烈出汗,擡起頭環顧四周,上斜鳳眼在火光裏狠歷攝人。
沈清爵自然不會認為謝冰媛是自然睡倒在一片火海之中毫無知覺。
沈清爵從袖口中摸出匕首,狠了狠心,哧地一聲用力戳進謝冰媛渾圓細嫩的無名指尖。
鮮血瞬間噴出,布滿她風華絕代的手,謝冰媛被嗆得咳嗽幾聲,終于醒了過來,指尖的劇痛提醒着她發生了什麽。
謝老板剛睜開眼,就看到室內濃煙滾滾,四壁都是跳躍着的火苗,自己睡着的大床已經完全被吞沒,發出一聲一聲咔嚓咔嚓的木頭斷裂聲。
有遠處隐約的叫喊聲,斷裂聲,燃燒聲,還有身邊人的喘氣聲。
沈清爵一把把她抱得更緊。
一片火光裏,謝冰媛看着泛着水光的上斜眸子,一頭溺斃進去,再也沒有出來。
沈清爵扯下自己略帶濕意的軍裝上衣,仔仔細細把她穿着睡袍的上半身裹住。
沈将軍露出裏面穿着的白色襯衫,汗水順着她額前的碎發滴下來,她低下頭沖謝老板咧開嘴挑眉一笑:“媛媛,咱們走。”
謝冰媛躺在沈清爵懷裏,似乎一點兒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