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節
莊有禮,我雖不夠聰慧機敏,但各項才藝樣樣精熟,一日一日打磨出的畫技尤其令人嘆服,故而也博得了個小小才女的名號。
一雙才子嘉女,讓楊府從此在京中擡起了頭。
韓府就是在那時送來了示好的重禮,父親言笑晏晏一番推拒,彎腰颔首謙和恭敬,直言從未與韓府心生芥蒂,往事在前,本是楊府教子無方,如今想來依然戰戰兢兢,實在愧受此禮雲雲。如此幾番做小伏低,韓府的人放下了禮,意得志滿地踏出了楊府的門。
父親背後冷笑,将韓府送來的東西燒的丁點不剩。
韓家真是傲慢到無知天真,或許父親以前也曾心腸溫軟,但數年蟄伏隐忍不發,夜夜伴着亡妻靈牌入眠,心中所思皆是複仇的狠辣毒計,小小財帛示好怎可能平複徹骨仇怨?父親是身在煉獄之人,心頭早已沒有一處溫暖柔軟,若想平複心頭苦恨,只能用性命,用鮮血。
楊府如今蒸蒸日上,年後二哥朝中履職後,昔日曾在書院欺淩過二哥的幾個同窗如今見面皆是拱手哈腰,二哥對他們不過回以寬和一笑,不提舊事一句,就如父親對待韓府一般,謙和而大度。而就在那年的寒冬臘月,曾欺辱二哥最甚的一人被匪徒綁走,扔到了京郊荒山,待發現時早已活活凍死,二哥知道後面無表情地遣人送了喪禮,撫慰了其家人。
我知此事定然與二哥難逃幹系,二哥同父親一樣,最擅悄無聲息伺機而動,況且二哥一向也是冷情之人,只同那一人清算已經算是二哥仁慈。善惡有報,我并不覺二哥有錯,且與父親不同,我知二哥心裏一直有處溫情柔軟,留給那個再未宣之于口的姑娘。
直到那日,風吹柳絮,春暖大地,整個人間都好似爛漫了起來,素來穩重的二哥激動的話音都微微顫抖,他說,那姑娘竟然是齊府的三小姐!
二哥隐忍相思數年,等有了盛世才名立身之本後,終于有勇氣探查了那個姑娘的身世,而她的身世就像是上蒼犒賞二哥無數個不眠不休的日夜一般,她竟然是齊相幺女,齊府的三小姐,家世顯赫身份高貴,符合父親對未來二嫂的期許,即使父親也許有更高更深的思慮。
但不管父親有怎樣高攀日月的心思,但對二哥來說,那條橫跨在他和齊音之間的天塹已然不在,他自會不顧一切抓住上蒼難得給予他的這份憐憫和饋贈。
可是相府的小姐竟然可以這樣街頭巷尾肆意頑樂嗎,我心中震驚詫異,我曾和相府長女齊嫣有過一面之緣,典雅高貴自是不說,且風雅不俗禮儀周全,眉目間的清傲一望而知,同為相府小姐,齊音怎會同齊嫣如此天差地別?二哥莫不是打探錯了?我雖懷疑,但卻未多說,只是淡淡的恭喜二哥,這一日,是二哥十數年來唯一真心歡悅的一日,我不該也不忍破壞這份難得的歡悅。
我私下着人暗暗探問,上蒼是眷顧二哥的,二哥的打探分毫不差,那姑娘是名副其實的齊府三小姐,名喚齊音,家中嬌慣任由她街頭巷尾玩鬧,連齊相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從此,二哥收起了昔日對齊家二子齊遠冷淡疏離的傲氣,與齊遠漸漸親厚起來,二人本就才學相當,如今二哥有心相交,自然生出幾分惺惺相惜。齊家雖不再同祖上一般手握重兵,但也不忘以武學治家,且長子一直養在軍中,一向豪爽重情,并不歧視門楣,二哥同他們兄弟二人相交甚歡,一來二往,就連齊相看着二哥,都會喊我二哥一聲“楊家二郎”,頗顯親近。
二哥眉目間的經年的寒霜漸漸消弭,言談也漸漸多了起來,與我也更願意說起,那個名喚齊音的姑娘。
原來昔年楊府勢弱的時候,二哥在書院總是被人刁難欺辱,他年紀最小又生性寡言,身弱體薄卻風姿俊秀,出身不高卻極具天資,自是遭其他世家纨绔的蔑視嫉恨,言語辱罵是其次,偶爾動起手腳,二哥更是寡不敵衆。
但二哥從不與家中提及,自己也一顧隐忍,衆人也就習慣時不時譏笑踢打他兩下,直到那一日遇到了那個姑娘。
二哥說,他從未看過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明明那麽小的一個人兒,說起話來倒是十足十的傲然無畏,大大咧咧地叱罵那群纨绔們臉皮厚比城牆,以多欺少實不要臉,醜得像蛤蟆還踢打人家漂亮小書生,會遭天譴……那個被她罵“蛤蟆”的纨绔罵罵咧咧喊着“臭婊子”直沖她而去,誰知小姑娘腳下功夫了得,提起小襦裙一溜煙兒就逃走了,惹得身後數人追打。
二哥本想起身相助,奈何咳疾複發體弱拖累,只能一邊憂心一邊由家中小厮扶着慢慢往家走。殊不知走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背後一個氣喘籲籲的清亮聲音就喊着讓他等一等。
二哥回首,于春風浮雲裏看到發絲紛飛一臉驕傲的小姑娘噠噠噠地跑到了他身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氣,擡頭望向二哥,瞳仁似水,幹淨澄澈,不染塵埃,二哥微怔時,她擡手将一個翠綠窄口小瓶遞到二哥眼前,說是家中父親怕她不小心蹭傷刮破,專門找世外老神仙給她配的“仙藥”,小姑娘誇張地比劃着捋胡子的模樣說“是真的神仙,白胡子老爺爺那樣的神仙,你知道嗎?”她說自己都不舍得吃,但見二哥剛剛咳的厲害,就甩掉了那群“癞蛤蟆”後折返回來尋二哥,小姑娘自豪地晃着手中的翠瓶,說有仙藥在手,治個咳嗽綽綽有餘的。二哥接過翠瓶,小姑娘繼續嫩聲嫩氣地叮囑二哥,應該同她學一學,打不過就要跑,逞能硬扛任人欺負,那是傻冬瓜才幹的事。
“你長得好看,不要因為被一群癞蛤蟆欺負就感到難過啊。”小姑娘走了兩步還不忘回身安慰二哥,聲脆如泉,笑眸燦爛,全然忘記了剛剛有人曾辱罵追打過她,當真是沒有因為被癞蛤蟆欺辱而難過半分,二哥站在初春的暖陽下,第一次感受到了京城中春風裏有淡淡明媚而清新的味道。
那日之後,書院裏的豪門子弟深覺被辱,欺負起二哥更加不管不顧起來。
“那豈不是給二哥惹出更大煩擾?”我心中不屑。
二哥颔首,眉目間卻有化不開的溫柔,“她心思清淺,又怎會知道世間多的是沒能力逃跑也沒辦法逃跑之人。”二哥把玩着手中的翠瓶,那小小玉瓶色澤溫潤,二哥淺淺一笑,“所謂仙藥,其實也是一瓶悉心調制的蜜糖罷了。”
我心裏一刺,暗自低眉,心頭一片荒涼。
想來齊音打小擅長逃跑開溜的伎倆齊家也十分清楚,裝了一瓶糖丸不過是寵着她天馬行空的想象罷了,原來真的有人被家人這般寵溺疼愛,悉心呵護着長大,在她心裏,或許以為天下良藥皆是甜如蜜糖吧。
我猛然想到那個被凍死荒山的纨绔子弟,“那個曾辱罵齊音的人?”
二哥眼中陰霾和厭惡一閃而過,“他?自然永遠開不了口了。”
果然如此,二哥初入朝堂最該韬光養晦,迫不及待找人料理了昔日那名同窗,不是因為他往日對自己的辱罵欺淩,而是因為他曾對着齊音啐過一句“臭婊子”。
我将手中的帕子攥緊,掩下眼中複雜難言的情緒。
二哥告訴我,他再見齊音時與初見并未相隔太久,那是一個月之後的春夜花燈節。
別人夜裏賞煙火放孔明燈時,她發間紮着淡粉色的絨花,卻軟磨硬泡地拿着烤雞央求守城的侍衛,能不能讓她登一回城牆,說是江湖中的大俠都是專門撿在繁華熱鬧的節日裏跑到城牆上體悟大道的,臨風獨立,傲氣逼人,她也想試一試。侍衛自然是不能同意的,但眼前小姑娘軟萌可愛又不忍心拒絕,便哄着小姑娘說來年,來年花燈節就允她登牆。做不了一回“在城牆上思考的江湖俠客”,她看上去十分失落難過,但還是垂着腦袋應了,臨走前還是将懷中抱了許久的烤雞依依不舍地送給了守門人,怕他今年吃不了烤雞明年會說話不算數。只是走出沒幾步,又極沒出息地折返,躊躇了良久,用手上的一包糖糕換回了那烤雞的一對雞翅膀,才心滿意足地帶着幾個玩伴融入了來往的人流之中。
“想來,她是極愛吃雞翅膀的。”二哥笑得無奈,目光遙遠而璀璨,有如星河傾瀉而下。
我看着這樣的二哥不覺呆住,心口突然莫名劇烈地跳動,臉頰不由得火燒火燎起來,我忙別過頭去,努力壓抑着這突如其來古怪莫名的心緒。
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緣,此後二哥總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