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節
經遷往了薊州,而齊府老小也将在年前離開京城。父親遞給我一封信,囑咐我轉交給齊家二嫂嫂韓江月。
我接過那信,坐上了去往齊府的馬車。
齊府一片寥落,再無半點盛象,家仆四散,各個院內哀戚一片,齊相面容蒼老,見了我只嘆了一句“所幸未有牽連楊府”。我素與齊令要好,自是先去看了齊令,齊令哭的肝腸寸斷,我溫言撫慰了很久,最後提出去看望一下韓嫂嫂,齊令點頭,命人領我過去了。
我一步一步走的艱難,齊遠正在房內陪着懷胎數月的妻子,韓江月哭的哀婉,卻不敢肆意大恸,顧忌着肚子裏的孩兒。我屈膝行禮,想同韓嫂嫂說說體己話,齊遠不疑有他,命人都悄悄離開了房內,韓江月素日極喜歡我的柔順端莊,由我安慰安慰他的妻子也好。
我執着韓江月冰涼的手,默默拿出那封攥皺了的信,轉告了父親的話,信中有救齊家的良方,這良方只她一人可用,讓她私下務必考慮清楚。
說完我逃似的出了齊府,縮在馬車裏整個人瑟縮成一團。
三日之後,京中驚傳齊二夫人懸梁而亡追随韓家而去的消息,而那日清早我收到了安插在齊府探子送來的韓江月絕筆信,那薄薄的一張紙燙得我手心生疼。
齊家白绫高挂,更添悲戚。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覺,總能夢見一個女子身形晃晃蕩蕩地挂在房梁上,吐着舌頭向我索命,我一身冷汗驚坐而起,裹着被子睜着眼再也無法入眠。
我雖毒死過許多人,可那些人我終究是素不相識,我只是按照父親的要求尋了契機将毒丢入飯中,水中,是誰吃下那碗飯,喝下那杯水,我無從得知。
但韓江月不同,她對我笑過,撫過我的手,贊過我的棋藝,親昵地喊過我昭兒妹妹,而我卻親手将那道催命符交到了她手中。
是我,是我同父親一道逼死了她。
我想她既然能有幾分曲折心思刻意安排與齊遠的初遇,風風火火地嫁入齊家,當不會如此輕易相信父親的胡話,尤其她還懷了孩子,她不會舍得腹中胎兒的,她不會那般傻。
可我錯了。
那年冬至韓江月與齊遠的初見,或許并非是她有意為之,或許只是韓國舅看出了女兒傾慕齊遠才名,刻意安排了這一出恰巧的偶遇,成全也設計了他們這一對眷侶,韓江月同齊遠一樣,都認為他們彼此是天定的良緣。
所以韓江月輕易相信了我父親的話,天真地以為自己真能挽救齊府,乖乖地自缢而亡,一屍兩命。
這世上怎會有韓江月這般不明世事的傻子呢?!我心中嘲諷着,強勾起嘴角譏笑,可笑着笑着,我卻轉而埋在被子中壓抑地抽泣。
我大病了一個月,病好後,宮中卻傳來皇上駕崩的消息。
吾皇番外——雨中淚(五)
先皇的猝然而逝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數年争鬥讓這個年近半百的皇帝也覺得疲累不堪了,縱使狠下了心,但那個被他貶黜的太子到底還是他的骨肉,他老了,心裏到底還是疼的,身體之疾和心頭之痛已經讓他再也承受不住,他就在那樣薄冷的冬日撒手人寰。
太子即位,定年號為新建,新年過後始為元年。
我猶記得那日,冬風凜冽如刀割肌膚,天氣幹燥的讓人窒息。
二哥從未如此歇斯底裏過,他緊握着拳頭對着父親怒目而視,嘶吼着額上青筋畢露,如若沒有下人拼命鉗制着,我覺得他會将父親生生扼死。
父親今日去宮中請旨,希望能免除齊音流放之苦,接到楊府依照舊約嫁給二哥。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新皇與齊家結怨太深,聽到父親的請求後非但沒有應允,反而告訴父親,齊家那個小女兒于坊間數次毀他名聲,已經下旨命她入宮為婢了,數日後将與新封妃嫔一同入宮。
二哥真的快瘋了,他同父親的協定化為泡影,而讓他眼看齊音一生一世囚在皇宮為奴為婢,比殺了他還不如,二哥咬牙嘶吼着“不可!”,他縱使與楊府從此一刀兩斷,也要帶走齊音,絕不讓她入宮凄涼一生!
“逆子!你要是帶走那個丫頭,就是違逆聖命觸怒龍顏,楊府多年籌謀和心血毀于一旦!” 父親沖着二哥怒目而視,“齊家也逃脫不了抗命不遵的罪責,将立馬成為新皇立威的筏子!”
“還有你的妹妹,聖上為何不立後,而是先封了個婕妤?小小婕妤啊,那是不喜她也不夠信任楊家!”父親言辭突然激烈,面色沉痛不已,“你若想毀了你妹妹一生,你就盡管去!”
我看着父親大義凜然的模樣,心中冷笑,父親啊,您可真是會利用人心,利用完二哥對齊音的感情,便開始利用二哥對我這僅有的一點兄妹親情了嗎,我有先皇遺诏,皇上早封晚封,我都會是皇後,拿我的名分威逼二哥,真是虛僞得可笑。
我本該不屑一顧,可我心中一動,聲淚俱下,泣不成聲,哀求二哥疼惜昭兒,求他不要将昭兒逼到絕境。
二哥盯着我一動不動,良久之後頹然跪地,指尖劃過粗粝的磚塊,留下滿地淋漓的血跡,他仰天苦笑,握掌成拳,悲恸而絕望。
二哥終是沒有去齊府帶走齊音,放棄了最後一絲厮守齊音的希望。
看着二哥最後的抉擇,我感到一種扭曲的滿足,你看,世上還是有人愛我的,我的二哥,他是愛我的,甚至不惜放棄了齊音,我将表情掩在雙掌中,抹幹淨淚,心中生出一片扭曲的狂喜和幸福。
可二哥徹底地倒下了,他整日整夜地醉在屋中誰都不見,府中也沒有一人敢去見他,他像離群的孤狼,等待甚至追逐着自己的死亡。
入宮的前一刻,我推開了二哥的房門,他眼中血絲密布,醉醺醺地倒在一片繪有齊音的書畫中,昔日芝蘭玉樹般的人物短短幾日便被折磨得形銷骨立。
我緊緊地盯着二哥,渾身難以控制地發抖,我明明得逞了,齊音嫁不成二哥了,我要做皇後了,我既得到了權勢富貴,還讓二哥一生一世不會被其他女子擁有,我得到了所有我能得到的全部。
可我的心好疼,鑽心徹骨的難過似乎要把我整個人撕裂。
我踢開一個酒壺,裝作坦然自若,“二哥,你知道嗎,我有先皇的遺旨,你去不去帶走齊音,中宮之位早晚都會是我的,我之所以哭着求你別去,就是覺得,好玩兒。”
二哥猛然擡頭盯着我,混沌的眼中一片深深的難以置信,而後化作噴薄欲出的憤怒。
二哥,縱使要你恨我,我也不願讓你再這般頹唐下去,你是楊軒,是任何人在你面前都自慚形穢卑微如土的楊軒!
“齊家流放,齊音入宮,二哥如果想醉死自己,朝中便無一人可幫扶于她。”我明白二哥對齊音的感情,也一樣明白如何利用這份感情,“二哥,好好思慮思慮。”
我看着二哥,他的眼神太過冰冷陌生,那個疼愛我護佑我的二哥終是一去不複返了。
二哥掙紮着站起,身形踉跄,聲音嘶啞,“楊昭兒,你若還有一丁點良心,就在宮裏顧她一二,別讓旁人肆意欺侮了她。”
我忍着心顫,莞爾一笑,淡淡應了一聲“好”, 轉身踏門而去。
二哥,從此重重宮門,怕再無相見之日了,一入皇宮深似海,我也惶恐畏懼,我也想有人惦念牽挂,可是世上再也沒有人會心疼我了。
我入宮那日,二哥徹底同父親決裂,搬出了府邸,自己分家建府。
而皇上為顯寬宏,并沒有讓齊音淪為宮婢,不痛不癢地封了個才人,扔在了最偏僻的永安宮。
我身處阖煦宮,雖然位份不高,但依舊生出了從未有過的優越感,原來高高在上看着別人匍匐腳下是這等得意快活之事。
大喪守孝之後,皇上可以召寝嫔妃了,我心中不安,猶記得當年他說無法施與恩寵之事,那般冷漠決然,必是心中已有他人,那人不知在不在這次入宮的妃嫔之中,她會是第一個蒙受聖恩雨露的人嗎?
永安宮齊才人。
當随我入宮的司梅告訴我第一個侍寝的是永安宮齊才人時,我竟然忍不住嗤笑出聲,齊才人?絕對不可能!
我遣人悄悄去查,一個身份低微的才人,查起來毫不費力,果然那日皇上不僅沒有碰她,還厭惡地未曾與她同榻,命她睡在了地上,真是屈辱至極啊,皇上果然深恨齊家。
我想起二哥的話,讓司梅着人往永安宮送了一床錦被幾枝花钿,賀她侍寝之喜。
司梅很詫異,齊家落難,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問我為何卻在此刻關照齊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