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奇跡
牧小滿的這句話讓深澤一時之間有些慌亂,看着她清澈見底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清晰得能一眼望見兩人曾經的回憶。
深澤将心底的怒火澆熄,一灣柔情的清泉瞬間浮上心頭,他看着她什麽都沒說,牧小滿知道,自己今天這一劫算是度過了。
“要我說,兇手真是於無時。”柏友山怯生生地走近,說:“他昨天才警告我,說要随時取了我小命,今天酒廠就死了兩個士兵,這根本不是巧合。”
其實,柏友山也不知道兇手到底是誰,但是眼下他沒有一個能拿得上臺面的貼身打手,無疑,牧小滿是最佳人選,曾經拳館裏的那些打手們資質平平,如今,他們根本不是牧小滿的對手。更何況,牧小滿可是留學東洋,是刑查學的高手。如果能把她留住,對自己未來的生意發展,無疑是錦上添花的。
至于於無時,既然他警告了柏友山,柏友山就認為,如果能利用日本人把於無時給除了,那麽,自己以後的錢財就不必再分一半給他了。于己,那絕對是一大幸事。
牧小滿回避了深澤柔情似水般的眼神,轉而走向千葉衛桌前,拿起紙筆,在那張草圖上又畫了幾筆,說:“我覺得,要麽是你們軍隊裏出奸細了,要麽就是於無時殺的。千葉老師,你看,當時你們在酒廠大門正對方的居民樓裏,可是,酒廠兩邊都有廢棄的孤樓。兇手從這邊進行槍擊,不僅不被發現,而且,右邊的孤樓對面就是法租界,他殺了人之後,直接逃往法租界,這簡直就是天時地利人和。”
千葉衛皺着眉頭在看那張草圖,沒吭聲。
“更何況,於無時曾經用這個方法試圖殺死我,只不過沒得逞,總參謀長,不知你還記得嗎?”牧小滿轉而對站在一旁神情冷漠的總參謀長說。
總參謀長一直背後想要殺她,無奈,在深澤面前他根本不敢表露半分。于是,只好點了點頭,說:“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對了,”牧小滿問柏友山:“於無時警告你?怎麽回事?”
柏友山冷笑道:“他於無時就是個極度疑心之人,他懷疑我背後找人害他,所以打電話威脅我。我警告他……”
“你不是說於無時是恨我們日本人,想要殺光我們的人,所以你才辭退他的嗎?”深澤反問。
柏友山自知說漏了嘴,眼睛滴溜溜一轉,說:“對!他威脅我啊,我就說我有靠山,我的靠山是弦仁殿下,然後他就說他恨死你們了,要殺光你們嘛!”
太拙劣的謊言,每個人心裏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獨柏友山以為自己蒙混過了關。
當然,深澤和千葉老師他們依然認為,兇手就是牧小滿。不過,到底是誰,對于深澤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他仰頭深吸一口氣,對總參謀長說:“傳令下去,全城逮捕於無時,抓到他,直接擊斃!”
“是!”總參謀長雙腳一并,敬了個軍禮。
“沒事了吧?那我回去了。”牧小滿看着千葉老師問,她沒敢看深澤,有些心虛。
千葉衛看了一眼深澤。
深澤溫和地對牧小滿說:“我送你回去。”
從酒廠到牧府的這段路,深澤把車開得極慢,月杉團在後方不遠處跟着。黑夜,像是無夢的沉睡,讓夢境有着無限的可能,卻也讓可能變得窒息。
正如車裏的空氣。
這一路,深澤一句話都沒跟牧小滿說。他一直在回憶,回憶曾經在學校裏和牧小滿相處的點點滴滴,回憶着兩個人當初越來越靠近的心。他回憶了太多,卻越來越讓自己在回憶裏難過。
牧小滿很清楚深澤的不語是為了什麽,為了自保,為了讓自己脫離險境,她剛才不得不那麽說。她并不擔心深澤會誤會什麽,畢竟,就算是誤會,也代表不了什麽。
本就沒有未來,所以,有些事情不必太介懷。
車緩緩停在牧府門口,牧小滿淡淡地說了句:“謝謝,我先走了。”
“我們談談吧!”深澤沒看她,也沒動。
牧小滿覺得車裏的空氣壓抑極了,卻也沒敢動,她踟蹰了半天,才“嗯”了一聲。
“那次的野外集訓是我刻意安排的。”深澤開門見山地說:“所有的項目全部都是我和千葉老師事先準備的。真正的野外集訓根本不是那樣的,我之所以安排那天,純粹是想哄你開心。你知道的,我很愛你。”
牧小滿驚訝于他的坦誠,過了好半天,才說:“嗯,我知道。”
“你知道?”這下該深澤驚訝了,他微微偏過頭,看着牧小滿的側臉,看着她微翹的鼻子,長長的睫毛,看着她靈動的眼睛,看着她紅潤的嘴唇在車燈的反射下,好似一副濃墨淡寫的畫。
“在北平協和醫院時,我每天除了躺着就是躺着,沒什麽事兒做,就開始回憶。回憶從前發生的點點滴滴,回憶從奉天到上海的這段經歷,回憶起在學校的所有事情時,我才發現那次野外集訓應該是你刻意而為。”
“可你後來從來都沒質問過我。”
“質問?”牧小滿微微偏過頭,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說:“看來你的中文還是不怎麽樣嘛!我怎麽可能會質問你呢?我很感激那天,那天算是我生命中的奇跡。”
深澤呆呆地看着她,他意外極了:“奇跡?”
“嗯。”牧小滿點點頭,說:“我從來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那麽好玩的事兒,如果不是你,恐怕,我從來都不會知道從高空跳傘會有怎樣的刺激。也從來不會知道在騎馬歡呼的時候,速度會帶給我怎樣的心情。這一天,恐怕,這一生都不會再有了吧!所以,我很珍惜。”
“牧小滿。”
“嗯?”
“如果後來安東沒來學校,我們會不會在一起?”
“那時我跟安東已經在一起了。”
“我是說如果。”
“這個世界上,最虛幻的詞就是‘如果’,因為它不現實。”
“好,我不說如果。”深澤偏過身,一把抓住牧小滿的手,用渴望的眼睛和語氣,問:“你愛過我嗎?”
牧小滿沒說話,沒掙脫。
“我一直堅信,一旦兩個人相愛了,其中一個人是有感覺的。我那個時候明顯感覺到你是愛我的,如果不是安東……”深澤在努力地在喚醒牧小滿心底的感覺。
然而,牧小滿卻打斷了他:“那段時間我很開心。”
“我當然知道你很開心,全班都能看得出你的變化。不,不是全班,是全校!”深澤着急地說:“以前,你和安東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跟其他人說話,那個時候你的眼睛裏只有陰郁,只有不快樂。後來,我慢慢靠近你後,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你不一樣了,就連那麽笨的吳大志都看出來了,你那個時候慢慢地變得愛笑了,也開始跟我們開心的聊天了,更不會把每天的生活變得那麽緊繃了。牧小滿,真正的愛情不是壓力,真正的愛情是讓你放松,讓你快樂,讓你自由。你難道就沒有感覺到嗎?我不相信你沒有一點感覺!”
“深澤,我們不合适。”牧小滿試圖抽出手。
可深澤的大手卻緊緊地捏着她,不給她逃脫的機會:“我知道你又要說我是日本人了,我真的努力過。生在這樣的家庭不是我能控制的,只要你願意,我願意陪你去天涯海角,從此遠離皇居。”
“國家和民族的情結不是說脫離就脫離的。就算你母後同意你脫離皇族,成為一名中國人,可你的骨髓裏,始終流淌的,是日本人的血液。”牧小滿沒看他,嘆了口氣,說:“就好比今天吧!酒廠裏連續死了兩個日本人,你就氣急敗壞了。”
“我……”
“因為你是日本人,生氣那是正常的。這種無形之中流露出的民族意識,不是說改就能改變的。你想想看,酒廠只不過才死了兩個日本人你就氣成這樣了,那我們中國東北那邊呢?死了多少百姓?之前上海的那場淞滬會戰,死了多少人?你說,我身為一個中國人,我能不恨嗎?”
“可這不是我能控制的,這場戰争也不是我造成的。更何況,皇兄說這場戰争的最終目的,是帶動整個中國的經濟繁榮……”
“你那麽聰明,你認為這話是真的嗎?侵犯,掠奪,這些真的只是因為想要帶動中國的經濟繁榮嗎?”
深澤不語,眼簾慢慢低垂,捏着她的手也漸漸地松了下來。
不過,牧小滿并沒有掙脫開:“所以,我們之間的不合适,跟安東無關。”
過了好半天,深澤才問:“那麽,如果我在安東之前就認識了你,你會跟我在一起嗎?”
“我們之間的不合适,也跟時間無關。”
“好,那你告訴我,你愛過我嗎?”深澤執着地問。
度秒如年的等待在深澤眼裏看來,仿若置身于沒有時間的太空,等一個遙遙無期的答案,等一個沉默不語的牧小滿。
然而,牧小滿只是輕輕地抽出自己的手,打開車門,邁着有些疲憊的腳步走進牧府大門,她什麽都沒有說。
這一夜,深澤在牧府門外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