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離開
一曲作罷,伴随着音樂的尾聲,整個大廳的燈光瞬間亮了起來,周圍有着稀稀疏疏的掌聲,也不知是獻給誰的。
牧小滿總覺得千葉衛話中有話,她一邊看着大廳正前方有幾個工作人員正忙着把一架黑色的鋼琴擡上來,一邊問:“千葉老師,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想跟我說?”
千葉衛從靠着牆邊擺成一排的餐桌上拿起一杯紅酒,對着燈光搖一搖,晃一晃,又抿了一口紅酒,紅酒潤喉,也沒說一個字。急得牧小滿好似被燙了屁股的猴子,內心焦灼得不行,可臉上卻并未顯露半分。
她知道,千葉衛又開始跟她玩僞裝呢!
果然,千葉衛點了點頭,對她說:“你現在僞裝學得不錯。”
牧小滿莞爾一笑,也從一旁拿起一杯紅酒,笑着一飲而盡,硬生生地将內心的好奇給壓了下去:“沒有啦,在千葉老師面前我沒有僞裝。”
“爐火純青了。”千葉衛搖了搖頭,說:“不過,我聽弦仁殿下說,你自從出院以後就不怎麽用刑查知識了?”
牧小滿歪着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是的,我有點刻意回避刑查學。”
“為什麽?”
牧小滿出神地看着前方工作人員忙着鋼琴擺放和調音,說:“每次用讀心啊,僞裝啊,刑查啊這些知識的時候,我總能回憶起學校裏那些不快樂的事情。”
“你是說紅葉翔?”千葉衛一針見血。
牧小滿偏過頭,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是的。”
“紅葉翔已經死了,你知道嗎?”
“聽說了。”
“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
這個牧小滿就不知道了:“怎麽死的?”
千葉衛将手中的那杯紅酒也一飲而盡,說:“弦仁殿下把他綁到中蘇邊境,在你遭遇獵殺的那個地方,把他賣給俄國人,當做獵物,殺了。”
牧小滿震驚地看着千葉衛平淡地說出這句話,就算此時有萬般驚雷在她身邊轟炸,都無法比拟她現在內心的震撼程度。她瞪大了不可思議地雙眼,嘴巴微張,甚至忘記了呼吸,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在學校裏,除了那些肮髒的,不快樂的回憶以外,你還是會有很多值得收藏在心底的畫面的。人生就是這樣,當你刻意回避一些糟糕的事情時,注定要遠離一些美好的快樂。比如說,弦仁殿下。”千葉衛也望着正前方的那架鋼琴,出神地說。
牧小滿隐隐覺得事有蹊跷,她試探性地問:“深澤……他怎麽了?”
千葉衛神秘地看了一眼牧小滿,卻什麽話都沒有說。旋即,他看着正前方,轉而舉杯對着那個方向示意了一下,說:“我先回去了,刑查學相關知識希望你不要丢,正視苦難,你才能成為最終的強者。”
牧小滿順着千葉衛的眼神向前望去,此時,燈光适時地暗了下來,一束聚光燈照着鋼琴所在的方向,牧小滿驚訝地向前連走了兩步,卻發現站在鋼琴旁,拿着話筒的,正是深澤!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仿若清晨時分的鳥鳴,讓整個世界越發安靜。
深澤清了清嗓子,擡眼遠遠地看着牧小滿,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他深情款款地說:“在我心裏,一直住着一個女孩,她聰明,善良,非常堅強。很多人都以為她對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都以為她冷靜,處變不驚。可我知道,她其實是一個膽小的,可愛的,有時候還會冒傻氣的小姑娘。我愛了她很多年,她拒絕了我很多遍。今天,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我要送她一首歌,一首只屬于我們的歌。”
特殊的日子?
今天除了阿廖沙的事情以外,應該沒什麽特殊了吧?牧小滿暗忖。
她驚訝地看着深澤,腦海裏卻在急遽地搜索今天這個過日子的特殊性。
深澤說完,便直接坐在鋼琴旁,在整個大廳所有人屏住呼吸中,擡起他修長的雙手,彈奏了一首好聽的,帶有一絲淡淡憂傷的歌:
“很多年以前,櫻花飄滿天
你邁着輕松腳步出現在我面前
你不發一言,只看着藍天
看着貪狼那麽遙遠懸挂在天邊
還是那一年,花火灑滿天
隅田河邊你的笑顏印在我心間
可是那一天,你和他相戀
從此我對你的愛戀化成小思念
我始終堅信那一天
是我生命開始變得有意義的時間
我為你去學語言,去你想去的世界
可你依然不曾看過我一眼
又過了一年,刑查好難學
學校太偏海水太鹹我還在暗戀
還記得那天,高空降落間
夕陽下我的告白你心跳羞紅臉
我始終堅信那一天
你一定對我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是我們相識太晚,也只怪緣分太淺
‘朋友’二字,是你親手貼的标簽
……”
歌詞伴随着音樂聲似乎把牧小滿帶到那年野外集訓,在天空中,在馬背上,在通道裏,在森林中,每一幕都是深澤帶給她的快樂。
甚至是在學校的那段時光,每天早上跑步,深澤都在遠遠地跟着,不管刮風下雨,不管積雪多深。
牧小滿不是不知道,她不是不清楚所有的點點滴滴。只是,遺憾的是時間,遺憾的是空間,遺憾的是兩人所持的政治立場,遺憾的所有的所有。
有些愛,在這麽多遺憾中,只能存在于須臾,好似那貪狼星邊曾經飛舞過的流星,在孤寂的夜幕中,閃過僅僅一瞬,燃起心跳的花火後,便消失匿跡。
牧小滿臉頰羞得通紅,卻只能呆呆地看着深澤,不知何時深澤早已唱完那首只屬于他們之間的歌。
掌聲雷動,所有的歡呼都屬于深澤的,而不是她的。
好半天緩不過神來的牧小滿,看着深澤從臺上走下,一步步地走近她身邊,很是疲憊,很是心疼,很是難過地看着她,問:“好聽嗎?”
此時,大廳亮起的燈光讓牧小滿覺得很是刺眼,她只覺得恍恍惚惚地,胸口好似被千萬個碎石壓着,憋着,堵着,說不出一個字來。這些碎石将她所有的情緒碾壓成難過的,遺憾的霧水,瞬間襲入她的眼眸,讓她的眼底泛起欲滴的淚光。
她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狠狠地憋着那股氣兒,點了點頭。
深澤笑了,溫和的聲音有些顫抖:“這兩天臨時寫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牧小滿怕自己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她握緊了拳頭,硬生生地将所有的情緒,全部堆在手中,微微顫抖。
“對了,有樣東西要還給你。”深澤看着牧小滿的眉頭都擰成一個結了,他明白她心裏的感覺,只能換個話題,說:“是你的護身符。”
牧小滿更是驚訝了,她記得脖子上的那枚銀元并沒有丢失啊!可她硬是沒有半分力氣去低頭看脖頸上的銀元。
然而,深澤卻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匕首,遞給她,說:“放在我這裏好久了,一直想還給你,但是沒有機會。”
牧小滿低頭看着深澤手中的那把匕首,刀柄上清清楚楚的兩個字“弦月”,瞬間将她內心深處的所有防備全部瓦解。
弦月!
那年野外集訓後獲得的獎品!
牧小滿崩潰地看着他掌心裏的匕首,一時間,只覺得全身癱軟,好似被人抽斷了經脈,取走了胫骨,只剩下一副皮囊伴着早已在內心痛哭流涕的靈魂,那麽軟弱,那麽無力。
可她還是在忍,她暗暗地反複地告誡自己:快樂不等于喜歡,感動不等于愛,牧小滿,你只是被深澤感動了而已!
這句話仿若經文一般,反反複複地在她腦海裏環繞,卻讓她的眉眼已經擰巴得極其心酸了,她盯着“弦月”二字,無力地伸出手來,深澤将匕首遞給她,說:“這是我在中蘇邊境那兒找到的。”
牧小滿點了點頭,匕首的重量卻讓她今天覺得真的好沉,沉得就像是深澤對她的感情,不敢碰,不敢動,不敢靠近,只敢道一聲“友情”。
深澤看着她低頭沉默不語的樣子,一陣酸澀湧上心頭,他伴着音樂聲再次響起,悄聲問:“可以給我個朋友之間的擁抱嗎?”
牧小滿還在盯着手中的匕首,她覺得眼淚太重了,快要承受不住了,伴随着那聲若有似無的“嗯”字,深澤瞬間将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牧小滿的眼淚在那一剎那,崩塌。
熟悉的煙草味,淡淡的香氣伴着眼淚襲入她的腦海,她的記憶裏。她忽然想起剛才千葉衛反常的那些話,終于,她明白了。于是,她用濃濃的鼻音,問:“深澤……你……是不是要離開了?”
深澤将自己的臉埋在她的頭發裏,在聽到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這句話時,忽然覺得,所有想問她的問題,所有想知道的答案,都已經明白了。他偷偷地吻了吻她的頭發,說:“嗯。”
“還回來嗎?”
深澤沉默了半天,沒有正面回答她:“護身符要收好,別再丢了。”說完,又摸了摸她的頭發後,松開抱着她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牧小滿回頭看着他的背影,卻覺得今天怎麽也看不清他的樣子了。到底是眼淚模糊了,還是周圍的歡笑聲太大了,她不清楚。
但她唯一知道的是,深澤真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