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吞藥
牧小滿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衣服早已被汗漬濕透,她顫抖地,緊張地,害怕地靠着病房門跌坐了下去。
她蜷縮着自己,将頭埋在雙膝之間,緊緊地抱着自己,好似自己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耳邊只能聽見病房門內柏友山的聲音仿若從地獄般溢出,漸漸地從掙紮變成了死寂。
然而,她的周身卻依然顫抖個不停。
大仇已報。
可不知為何,卻根本高興不出來。
僅有的,是全身心的放松,是沒來由的解脫。
而所有的解脫,全部彙聚成滾燙的眼淚,汩汩地噴湧而出。她低聲嗚咽着,就像是一頭受傷的小獸,獨自舔舐着受傷的傷口。
然而,所有的情緒并不等她醞釀多久,她便聽見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走廊兩邊傳來。她擡起被眼淚沖刷的紅紅的雙眼,卻看見列隊整齊的日本士兵從走廊的兩邊分別小跑而來,森然而恐怖的他們手持着長槍,紛紛用生冷的槍口對準了她。
将她堵在了柏友山的病房門口!
牧小滿驚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哭泣的雙眼瞬間将眼淚給止住了。
她快速地思考着:“這些人到底來幹嘛?是因為我殺了柏友山嗎?不對!柏友山的死是剛剛才發生的,眼下不會有其他人知曉……難道說,他們是為了酒廠火災的事情而來?可是自己并沒有在酒廠留下任何把柄啊!就算是有把柄,也早就随着那場大火燒得無影無蹤了。”
那名日軍副官從這幫士兵後走了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牧小姐,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牧小滿冷冷地盯了他好半天,方才覺得自己蹲坐着,他們日本人都是站着的,顯得自己卑微而渺小。
這不是她喜歡的!
于是,她佯裝輕松微笑,站起身來,潇灑地抹去眼角的淚水,笑看着這位副官,又轉而看了一圈周圍端着槍,指着她的所有士兵,問:“這就是你們請人的方式?”
副官沒有那麽多閑情雅致跟她在這裏探讨請人的方式,于是,他大手一揮,一衆日本士兵便用槍口抵着牧小滿的肩膀和後背,強迫性地帶着她離開了。
千葉衛站在一樓病房的窗口向外望去,直到看着衆士兵将牧小滿押上車,他才放下心來。轉而看了一眼面如死灰,坐在床邊低着頭不發一言的渡邊光,問:“第二倉庫裏,存放屍體的那個房間除了你和紅葉凜,還有沒有其他人進去過?”
“總參謀長和他的副官進去過。”
“牧小滿呢?”
渡邊微微一怔,篤定道:“絕對沒有。”
“這麽肯定?”千葉衛冷冷地質疑着。
“是的。每次打開那個房間的時候,我都很小心謹慎地把第二倉庫的庫門給鎖上才打開。再說了,存放屍體的那個房間僅有一盞煤油燈,光線不好,根本發現不了桌子底下的地下通道。”
千葉衛若有所思,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問道:“這個地下通道是令尊挖的?”
“是的。”
“總參謀長他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往裏面存放彈藥的?”
“上個禮拜?……還是上上個禮拜?對不起千葉老師,我腦子很亂,實在記不得了。”渡邊的聲音顫抖着。
“地下通道裏的彈藥有多少?”千葉衛單刀直入。
“不多,總參謀長讓我們每天往裏面放幾箱……呵呵,雖是不多,将整個酒廠炸掉卻是綽綽有餘了。”渡邊想了一會兒,擡起頭來,看着千葉衛,問:“千葉老師,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去看凜最後一眼?”
千葉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吧,我帶你去。”
渡邊仿若一時之間度過了百年,神情呆滞,面色灰黃,他也顧不得感謝千葉衛,便徑直往外走去。千葉衛看着他已經直不起的脊梁,似乎垮着悲劇和滄桑。
千葉衛陪他一起去了太平間,門口戒備森嚴的日本兵們立即對着千葉衛敬了個軍禮。太平間的門打開後,跳入眼簾的,就是平躺在整個房間正中央的紅葉凜。渡邊強硬地撐着自己,不讓自己哭出來,可他顫抖的雙肩早已将他的崩潰又濃墨重彩般地添了一筆。
千葉衛嘆了口氣,說:“你放心,我會洗刷你的罪名。”
渡邊許久都沒回應,他背對着千葉衛,眼淚早已濕透臉頰和衣襟,他緊緊地捏着拳頭,讓自己的氣息喘得勻了些,才哽咽着說:“無所謂了。”
千葉衛知道他此時的心情,轉身關上太平間的門,對站在門口的那幾個士兵說:“這裏不用你們看守了,跟我回司令部!”
那幾個士兵面面相觑,其中一個大着膽子說:“可是……可是渡邊光不是兇手嗎?”
“他不是兇手,他是清白的,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兇手已經在司令部了。”千葉衛的聲音冷若冰霜,帶着困惑不已的幾個日本兵,踏着初秋的微涼離開了醫院。
渡邊站在紅葉凜的屍體哭了很久,他捏着她曾經白皙的,如今早已被燒得仿若焦碳一般灰黑的手,忏悔着:“凜,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先回酒廠的,我不該讓你一個人離開的。對不起……”
他邊哭,邊擡起手,摸着紅葉凜那早被大火和煙熏得發黑的臉,說:“一直以來,你都在為我着想,可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你已經懷孕了。你有身孕,卻一直跟着我起早貪黑地跑來跑去……凜,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這次,是我弄丢了你。下次,我再也不會輕易離開你了!”
說罷,他拿出放在口袋裏的那瓶最純濃度的相思子毒素直接倒入口中,伴着眼淚和苦澀,咽了下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又有在這場火災事件中,救治無效而死亡的日本兵被擡進太平間時,大家才發現在紅葉凜的屍體旁,躺着早已死去多時的渡邊光。他側卧在紅葉凜的身旁,緊緊地将她的頭摟在自己胸前,好似她睡着了一般,哄着她一起踏過漫漫死亡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