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感謝床單讓我們相遇
白楓露上飛機的那天, 白檀溪和婁卿去W市郊外租了一個空倉庫。
倉庫的面積談不上大,卻勝在幹淨整潔。庫內光線昏暗, 通風狀态良好,裏頭還擱着幾排上任租客留下的多層貨架――這一點讓小夫夫二人很滿意。
不過,小夫夫兩人提出的租期就不那麽讓倉庫主人李雪明滿意了。
“就租一個月?玩我呢!”
李雪明一巴掌糊在木桌上, 震得煙灰缸跳了跳。
“呵,我可沒聽說過誰家開店只開一個月的!”這個東北糙漢扯着脖子上的大金鏈, 大馬金刀地踩在皮椅上,”你不會是想借我的倉庫銷貨吧?老子雖然在道上混, 但也講規矩!不租!”
白檀溪:”……”
沒想到外表粗犷的地頭蛇大哥竟然擁有一顆細膩的內心!就某種意義上而言, 他和婁卿租賃這個倉庫還真的是為了銷貨。
辦公室裏焚着味道濃烈的印度香,婁卿閑适地靠在黑得發亮的真皮沙發上,神色如常, 似乎全然未将外頭虎視眈眈的小弟們放在眼裏。
“雪哥, 我清楚你的規矩。”
“……甭叫我雪哥!”聽到這個稱謂, 李雪明的臉紅了黑黑了紅, 又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套近乎請喊我明哥!”
門外立即傳來一陣小弟們的竊笑聲。
“好, 明哥。”
李雪明瞅了幾眼在沙發上坐着的這倆年輕男人——說實話他們的長相還真不賴, 做個小明星綽綽有餘。他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有點顏控,現在他老毛病又犯了。
“咳,租我的倉庫是想幹撒喲?”
“拍片。”婁卿淡淡道,”我和我朋友都是業餘攝影愛好者, 我們是學生,沒辦法長期消費攝影棚,所以就想租個倉庫自己搭棚子拍。”
哦,拍片啊。
李雪明點了根軟中華,搖了搖頭。
“不成,拍毛、片,傳播□□□□也是犯法的。你們兩個細皮嫩肉的大學生,別沾這些不幹不淨的東西——都看着我幹撒?再看我削你們!難道大哥我就不能有良知了嗎?俺就是文化程度低才早早出來混社會的,要是能上清華北大,誰還當大哥啊?”
這一刻,李雪明的身上散發着人性的光輝,而李雪明的小弟們心如死灰。
老大這個沉迷喊麥快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文盲又雙叒叕丢人現眼了!人家說的拍片是拍照片,是藝術,不是拍黃、片啊!誰沒事幹租倉庫拍毛、片啊?人家直接上賓館架個DV不就行了嗎?
蹲在門口的紅毛殺馬特實在聽不下去了,他三步并作兩步竄到李雪明身後,湊在他的耳邊嘀咕了幾句。
聽完小弟的彙報,李雪明夾着煙沉默片刻,一聲不吭地将踩在皮椅上的左腿撤了下去。
“……一個月就一個月,我現在就去拿租賃協議,你們稍等。”
在白檀溪和婁卿的注視下,李雪明同志同手同腳地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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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市博物館的院長辦公室裏,一堆精神矍铄的中老年人圍成一圈,手裏捧着茶杯閑話家常。
“付副院長,咱們幾個好些年沒見面了,如果不是這次交流會定在W市,我們還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碰到一塊兒!來,我以茶代酒,敬老姐姐你一杯!”
付春風笑着啐了他一口:”又來了又來了,什麽‘付副院長’?我□□風,又不叫德正!”
聽到付春風的調侃,吃茶的衆人不禁大笑起來。
“還有還有,不許喊我老姐姐——我才四十,不老!倒是你們這幾個老不修,跑到我的地盤上吃我的點心喝我的口糧茶,還好意思捧着杯子借花獻佛!”
“師姐這是嫌棄我兩手空空上門來啊!”付春風的師弟,隔壁市博物館的館長李太青笑着站了起來,”對了,今兒個難得大家都在,怎麽沒看到馮館長?”
“是啊,老馮這個主人怎麽不在?”
付副院長一聽連連擺手,”可別提,都是最近幾個大火的鑒寶節目鬧的。自打那幾個節目開始播出,每天都有許多莫名其妙的人抱着天上掉餡餅的心思,捧着些狗屁倒竈的破玩意兒上門來要求我們給他們搞鑒定。咱們是博物館的管理人員,又不是拍賣公司的鑒定師,每天這一出又一出的,煩得要命。你們知道老馮他這個人的,他愛搞研究不喜歡這些破事,天天躲起來看書看資料,把那群奇葩全丢給我!”
“啊呀,那就讓保安把他們全部趕出去嘛!”李太青的夫人看了付春風一眼,嗔怪道:”國有國法,館有館規,你搭理這群蠢驢作甚?”
“哪有那麽容易?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有些人特意找上門來不是為了求鑒定,而是為了捐贈文物。咱總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
說到這裏,付春風就着手中茶盞抿了口茶湯微微潤了潤喉嚨,繼而她話鋒一轉:”不過,有時候還挺好玩的。”
在座衆人一聽立馬來了興致,”春風,你說說呗?”
“就昨天,有個老年婦女捧着個痰盂硬說是攢盒,怎麽說都不信,最後跺腳罵天的走了。這痰盂怎麽能是攢盒呢?我被她惡心得夠嗆,中飯都沒吃得下。”
衆人一想,心裏一陣惡寒,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裏的觀音餅。
“還有個事情。上周吧,有個看起來傻不愣登的小夥子抱着個壇子來找我,我一看――嘿,好東西,清中期的蘋果綠釉的壇子,品相完好,顏色鮮亮水潤,很不錯。”
“然後呢?”衆人趕緊追問。
“那孩子憨憨的,年紀不到二十,普通話說得不太好。我問他,你這個壇子哪來的?他告訴我,是祖上傳下來的。”
“我琢磨着這種情況挺常見的,然後啊,這孩子又說他媽愛用這個壇子腌鹹菜,唉唉唉,甭笑了!當時我都不知道說什麽是好,要不是他的遠房堂叔上他家來走親戚,這對好壇子怕是得再腌個幾十年鹹菜。”
“還是一對啊?”李長青插嘴道,”一對就值錢了,那他怎麽不把這一對都帶過來呢?”
付春風拍手大笑:”師弟,你當我沒問嗎?誰知這孩子竟然說把兩壇子都帶來的話,他家拿什麽來腌鹹菜啊!”
衆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這孩子,實誠!”
“有意思,有意思!”
待屋裏的一幹人士笑得差不多了,付春風收起笑容,正色道:”我這裏還有件事,也能拿出來說一說,不過不是什麽好事罷了。”
“是上上個月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一,有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家拖了一卡車的東西過來,說要把卡車裏二百多件文物全部無償捐給博物館。我看了一下,兩百多樣東西。”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下,”……就兩件真的,最早到民國。那老人家還一直在說,這是他花了幾十年的功夫收來的,他想盡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把流失在外的古董文物盡可能的收回來,捐贈給博物館。”
“我心裏也難受啊――可再怎麽樣,我們館也沒有收假貨的道理。即便我口頭答應下來,鑒定那一關也過不了。”
“老人家年紀大了,實話我不敢和他說,萬一他氣出個好歹,誰都付不了責任。最後還是老馮出面,告訴那個老人家您的東西都很好,但是我們這裏展示位不夠,才把他哄回去了。”
“不容易不容易,”衆人聽得一陣唏噓,”難為老馮這個老實人撒謊了。”
“難為我什麽?”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身長風衣、潇灑倜傥的馮館長推門而入,他的身後跟着一串兒在博物館裏實習的學生,簡直和帶小雞的老母雞似的。
他一手插在兜裏,視線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些損友。
“又說我壞話了?什麽‘老實人’,一聽便不是好話。”馮館長不鹹不淡地說。
“老馮來了,”在座諸位學者紛紛起身相迎,七嘴八舌地告訴當事人:”剛才我們真誇你呢。”
馮館長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付春風正笑呵呵地看大家圍着老馮轉悠呢,忽然感到自己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她摸出手機一看,發現是負責展廳的小陸打來的電話。
“喂,是小陸啊,找我什麽事情啊——什麽?你再說一遍!”
她忽然拔高的聲音,一下子将全屋人的視線全部吸引過來。
“……要捐東西,無償捐很多很多件藏品?很多很多指的是多少?什麽,大幾百件!哎喲我的娘喂,小陸啊,你和我說實話,這回沒有卡車在門外吧?這回鬧着要捐東西的不是老人家吧?”
“兩年輕人?郎才郎貌?小陸,你要我怎麽說你才好——你這成語怎麽學的!而且我都不惑之年了,我管他們帥不帥啊,有事說事講重點!”
“……你說他們帶了一個盒子過來?小陸,你沒碰那個盒子吧?沒有就好,告訴其他工作人員也別去碰它,哪怕他說要打開給你們看,你們也不能碰——誰知道是不是來碰瓷的。”
這時,一直保持插袋動作裝逼如風的馮館長忽然開口了。
“有人要大批量捐贈文物?”
“對啊,”付春風放下手裏的天目盞,開始動手整理儀容:“我出去看看就行了,估計是些民間收藏家的藏品,真貨少假貨多。不過有些傻子就是樂意交學費,怎麽教都教不會,告訴他他還不高興。”
“我也去,”馮院長指了指他背後一連串的學生,在雛鳥們驚恐的目光裏淡定地說:“他們需要見見世面。”
屋裏的其他館長學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異口同聲道:“我們也去!反正也沒事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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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檀溪和婁卿規規矩矩地坐在空蕩蕩的會客廳,頭頂十八個監視器,百無聊賴的等待着本市博物館領導的親切會見。
桌上的茶水已續過一回,半溫不熱。白檀溪不着痕跡地踩了踩腳下足足八公分厚的紅地毯,又偷偷瞥了兩眼牆上從外看不到內部情況的特殊玻璃,突然開始懷疑人生——他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這種全副武裝的會客廳真的不是用來關禁閉或揍人的嗎?
“不好意思,讓二位久等了。”
白檀溪循聲望去,發現會議室的門口站着一名長相斯文的中年男子,他身穿風衣,身邊跟着他們剛剛見過的小陸美女。
小陸熱情地為雙方做起了介紹:“二位,這是我們博物館的館長,馮館長。館長,這位是白先生,這位是婁先生。”
“幸會幸會!”
馮館長剛落座,門口又有人走進來了,這一回是位身材曼妙保養得當的中年貴婦。
小陸指着那位穿旗袍的中年女子,“這是我們博物館的副館長,付副館長。付副館長,這位是白先生,這是婁先生。”
“這是N市博物館館長,李館長。”
“L市博物館副館長,王副館長。”
“S市博物館館長,蘇館長。”
……
等小陸将在場衆位一一介紹完畢,大家全部落座後,這間不大的會客廳已座無虛席。
桌上的茶水重新泡過一輪,袅袅的茶香在空氣裏氤氲開,久久不散。
“二位先生,我聽小陸說你們有藏品要捐贈。”馮館長掃了一眼桌上的錦盒,嘴裏緩緩吐出幾個字:“不知是何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