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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薛家舊事

今天不吃到肉,他的面子也沒地兒擱了。

看了她一眼,只好伸手拿過一旁的盒子,放到自己身旁。

“哎呀,我想起來了,曹禦醫今兒早上還跟我說呢,你正長身體,每日裏都要吃些肉才好……”将菜盤子又換到他面前。

屋裏伺候的都低着頭,将笑容死力的憋着。

不過這樣一來,這頓飯倒是憋着勁吃了個飽。

一直到了戌時中,兩人才放下筷子。

如意道,“走,出去轉轉,消消食。”

付同還跟薛端謙在喝酒,透過窗戶看見太女跟薛礡雲低聲說這話走了過去,目光微閃。

薛端謙喝得眼發花,“看什麽呢你,快給老子喝。”

付同小聲問,“你怎麽不找你侄子喝,我看你倆好的跟父子一樣。”

薛端謙瞪了他一眼,“你嫉妒我侄子長得好看了是不是?”

付同白了他一眼,“我以為你喝多了呢,敢情這還清醒着呢。”

薛端謙說,“你撅撅腚……”

付同塞了他一筷子紅燒豬蹄,“吃飯呢,這麽些菜還堵不住你的嘴……”

薛端謙,“是你先起頭的。”

付同道,“我說什麽了?”

薛端謙,“你沒說,我就感覺出來了。正所謂心有靈犀……”

付同一臉惡心,屁的心有靈犀。

薛端謙那話雖然沒挑明了說,但是付同也知道從他那裏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來了,心道,就你有侄子啊,待會老子也問問這次跟來的侍衛,随便哪個,最好找個姓付的。

妻子姓王,母親姓孫,再不行就從祖母外祖母那邊的姓氏裏頭找,就不信他堂堂一府知府,找不出個侍衛侄子來!

薛礡雲跟如意坐在後園的涼亭裏頭說薛家的八卦。

饒是如意一向自诩臉皮厚心狠手辣,聽完也忍不住贊一句好一出虐戀情深。

原來薛礡雲的曾祖薛光儒跟薛端謙的祖父薛光樹竟然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兩人的父親薛松,小時候跟薛光樹的母親王氏定親。

到了十三歲成親的年紀,王氏卻開始守孝,先是母親的,好不容易守完孝,十六歲也還不算晚,兩家前一天剛商議了聘禮的事情,王氏的父親又病逝了,王氏的父親是秀才,王氏怎麽也不肯在熱孝裏頭成親的,只好又守三年。

這樣出了孝期便是十九歲了,薛松還大王氏三歲,也就是他已經二十二歲。

薛家不樂意了,王氏沒了父母,薛松不成親,他底下的弟妹都不好娶妻嫁人。

可是王氏年紀也大了,薛松這頭好不容易勸下父母,反正這都等了五年了,還有一年就出孝,到時候簡單點辦一辦,也不拘聘禮多寡了,他當哥哥的就算是對不住弟妹們了,可到了第六年上頭出孝後的第一天,王氏的祖母又去世了……

薛松還願意等,這就跟股票一樣,高價買入,跌到底,誰也不忍心割肉賣,都等着它反彈呢。

薛松的家裏人不樂意了,就算他家裏人樂意,弟妹們定親的人家也不樂意,還不成親,自家的閨女兒子也被磋磨成了老姑娘老男人了。

直到薛松的母親發話,“她那頭守完了孝,無人可守,接下來可輪到咱們家了,你是準備着,是為娘的先被克死,還是你爹先被你克死?”

兩個人沒緣分是天注定的,看王氏這樣,也不是不懂事不知禮,是個好姑娘她才給兒子定的,可就是兩家沒緣分……

她這樣對薛松一說,薛松就害怕了。

薛松退了王氏的親(股票割肉賣的心情),娶了同鄉的李氏,李氏生了薛光儒後,王氏的孝終于也守完了,王家就剩了王老爺子跟王氏祖孫二人。

薛松經常去幫忙,多少年了,就算割肉賣了,不買回來也要常去看看……

說起來王氏跟薛松的感情,要比李氏跟薛松好(股票買了多少年了啊!),一來二去的就有了閑話。

後來二人不知道怎麽的就有了薛光樹。

薛光儒那時候都記事了,日夜看着母親偷偷垂淚,心中存了事,十歲的時候偷偷離家,進了軍隊,從一個小兵做起,足有十年沒有回家。

丈夫不是自己的,兒子走的不見蹤影,李氏郁郁而死。

薛光儒跟薛光樹雖然是親兄弟,可也是仇人,如果不是王氏,李氏不會死的那樣早。

李氏死了,王氏卻不肯嫁給薛松,不管其中有什麽因由,薛光樹到了二十歲上還是個私生子,在家鄉的名聲并不好,也一直沒有娶到老婆。

薛光儒則憑借軍功不僅置辦了家業,還娶了同僚的妹妹,成功的生出了長子薛崇謹和次子薛崇靜。

薛松管不住大兒子,二兒子也沒管好,薛光樹到了三十歲上,才終于娶了個寡婦,薛松已經不大行了,喊了薛光樹近前,叫他去參軍,

“你哥哥能從十歲就開始在軍中,你都三十歲了,總比你哥哥十歲的時候強些吧,好好的去幹吧,起碼有個軍饷能養家糊口……”

薛松自覺對不住薛光儒,自己離家出走,生死不知音訊。

薛光樹在軍中就是個普通人,很老實,卻陰差陽錯的救了薛崇謹一命。

薛光儒那時候都成了千戶,王氏李氏等也都已紛紛作古,父親生死不知,而立之年的兩個兄弟碰面,各有心酸。

“薛光樹是個厚道人啊……”如意聽了嘆道,沒有薛光樹的救命之恩,薛崇謹死了,也就沒有後頭的薛端敬跟薛礡雲父子什麽事了……

薛礡雲見她滿眼興致勃勃,便不有自主的将接下來的話咽了下去。

果然如意喝了兩口水接着問道,“你們家的爵位是三代降襲,那難不成是……”

薛礡雲一臉“你可真會抓重點啊”的表情,如意則雙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等着他解惑。

“高祖離家十年後,在燕都以軍功被當時的太祖皇帝封為昌平侯,不過高祖并未再娶,曾祖曾想将爵位讓給二曾祖,不過二曾祖并未上族譜。

高祖那時時日無多,爵位便落到曾祖頭上,曾祖親自教導了二曾祖的兒子,後來我家這一支留在京城,二曾祖那一支被曾祖記到族譜上,置辦了家業,漸漸興旺起來,卻留在了邊疆……”

如意小聲道,“你高祖可真厲害。”都那麽大年紀了,還能被封侯。

薛礡雲也小聲道,“我問過我母親,高祖挺有本事,就是……”

就是太多情了些,辜負了李氏,也辜負了王氏,對孩子們來說,雖然有了爵位,雖然子孫現在都過的不差,可是還是差點事。

大概也覺得自己說祖宗的事不太禮貌,薛礡雲解釋的說道,

“我本來不知道這些事的,小的時候身體不好,我母親便一遍一遍的講給我聽,聽說我出生的時候身體不好,是二曾祖聽說了,從雲州托人送了藥進京……”

如意了然,難怪薛端敬告訴薛礡雲要好好尊敬的對待薛端謙,父親和兒子都受過人家的大恩惠,換成是誰,也得好好的敬着。

“那怎麽,薛端謙像是不認識長平伯府的樣子?”她不恥下問,然後就看見薛礡雲又瞪她,關她什麽事呀!

薛礡雲咬牙,“三代降襲,我祖父去世,父親跟他們來往,都只寫薛家。”

如意囧。

末了安慰道,“你哥哥挺優秀的,說不得将來會立個功勞什麽的,又升回去呢……”這種安慰,跟打擊也沒什麽區別。

“其實侯府伯府的,都是面子,面子……嘿嘿……”得,這句還不如剛才那句。

薛礡雲靠着圍欄坐着,将頭扭向一邊。

如意站起來往他那邊坐了一下,看見他耳朵微微一抖,心中偷笑,伸出手偷偷勾了勾他的手指頭,立即被他攥住了。

寬大的袖子将兩人的手遮住,他恨恨的攥了一下又連忙松開,眉頭卻跟着舒展起來。

薛礡雲覺得整個人都懶洋洋的,徹底的放松了下來,如意輕笑着低聲問道,“你覺得薛端謙這個人怎樣?”

薛礡雲搖了搖頭,“跟我家裏人都不一樣,我父親有些古板,二房那邊的叔伯,”他又将眉頭皺了起來,“薛世叔總比二房那邊好些的。”

這麽多年,從沒想着借勢,當然他們薛家在京中也實在算不上得勢,就是比普通人略好些罷了。

夜裏的風有些涼,他的手熱乎乎的,身上也帶着一種皂角的好聞的氣味,讓她忍不住又往他那邊靠了靠,兩個人幾乎坐在了一起。

雖然夜晚很安靜,可薛礡雲還是覺得到處都是人,有種他不能獨自霸占她的難受,但是當她主動的輕輕的靠到他身邊,他又無所畏懼了。

他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歪頭看着她,眉目中溫情流淌,“曹禦醫說我的個子還能再長……”

如意将頭往離他遠的方向拉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那樣子要多氣人有多氣人,薛礡雲忍不住問,“怎麽了?”

如意嚴肅道,“你個子再高也得叫我姐姐!”

姐姐!

薛礡雲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這時候的年輕人大概跟後世的年輕人沒什麽不同,覺得天地間,自己是唯一特別的存在,天大地大沒自己幹不了的事兒,看上山練功坐湯熬骨他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麽值得恐懼的呢?

就只是大一天而已,還不到十二個時辰!

薛礡雲覺得肚子裏憋着一股火,想發又發不出來的壓抑。

想松開她的手,甩到一旁,又,不太……舍得……

好糾結,天地間最痛苦的莫過于你的愛人年紀比你大,而你是個男人……

頭一次,他生出責怪自己的心,怎麽就沒能早一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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