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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措手不及

這是鹧鸪哨頭一次看見屍洞的全貌——烏漆麻黑一大團腐肉,幾乎可以覆蓋半個潭口。

傳聞千年肉芝到最後可以長得狀如人頭五官具備,可眼前這個大抵是因為被獻王挖的只剩屍殼,那原本應該是五官的位置變成了幾個巨大的黑洞。

鹧鸪哨已經能聞到那玩意兒散發出來的臭氣,他眼瞧着疾風暴雨中那一坨老肉芝蠕動飄搖着加速向上爬,下意識轉身要掏自己背後背着的獻王腦袋,又在轉身的當口止住了動勢。

怎麽回事。

那雮塵珠上記挂的可是紮格拉瑪整族性命,不是他自己一條命可以抵得過的,也不是陳玉樓一條命可以抵得過的。

可他下意識的選擇偏偏暴露了被內心否定過一萬次的事實——如今跟雮塵珠比起來,他更想救命。

救陳玉樓的命。

“趴下!”

鹧鸪哨身體扭了一半,正驚詫于自己突如其來身體先于意識的決定,便只來得及聽得耳邊花瑪拐一聲高喝,緊接着就莫名其妙給人撲倒在地。

陳玉樓率先聽到了動靜,飛撲去他身上。

葫蘆嘴洞口忽然遮天蔽日地一暗。

那太歲轉瞬已經趕到了。

鹧鸪哨直勾勾盯着眼前一團漆黑粘稠的腐肉,把獻王腦袋從背囊裏取了出來。

成百條漆黑的手臂從那黏滑的腐肉中伸出來。

這便是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他動了動拎着獻王腦袋的那條手臂,剎那間覺得眼前明晃晃一亮。

——那太歲最終還是被沖天而上的地氣徹底卷上了天。

“得,獻王他老人家這回也算是徹徹底底登了天了。”

陳玉樓半拉身子覆在鹧鸪哨身上,半拉身子貼在地上,抖抖衣角塵土嘟嘟囔囔往起爬。

空中烏雲已散。

“總把頭!”張佩金剛才帶着一衆滇軍趴在淩雲宮門縫上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看了個一清二楚,只覺得他們下一趟墓仿佛打開了什麽地獄之門,現下狂風剛停就立刻從淩雲宮撤回了葫蘆洞,“那玩意兒被大風刮上天又摔去了潭底,總該差不多要完犢子了吧!”

陳玉樓搖頭,只道無論如何先撤出蟲谷才是最緊要的,而後又突然想起什麽,沖身側招了招手。

花瑪拐垂着腦袋湊上來,沖張佩金攤開一只手,手裏都是些雞零狗碎。

——有兩個剛才從屍殼壁畫上挖下來的水晶石,有半拉寫禿了的鉛筆頭,還有一張褪了色的小相片。

張佩金的手剛開始下意識伸出一半要接,可見到是什麽之後硬生生懸停在了空中。

陳玉樓将那些七七八八的小東西一個個從花瑪拐手心裏拾起來,放在張佩金手心裏重重握了握。

張佩金機械性地把那一小堆零七八碎的玩意兒捧在手裏,直勾勾地瞪着看。

“張帥,這些水晶石都是他自己從墓裏一顆顆摳下來說要帶給您的。”

花瑪拐話講出口已經倍覺艱難,一雙眼更不知道應當看向何處,只能跟着張佩金一起盯在那兩個水晶石上。

張佩金像是驟然蘇醒一般迅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細眼彎了彎,嘴角片刻間扯出點苦笑:“好小子,這次也把任務完成了。”

張佩金是笑着說的,可陳玉樓只從話裏覺出苦澀。

“張參謀,是我陳玉樓沒回護好攀崖虎兄弟。”

張佩金臉上還挂着彩,兩片唇緊緊抿在一起半點血色都沒有。

“他入伍時我就說過,這年頭沒幾個人能活着熬過混戰,怕死就別當兵。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怪不得別人。下潭也是我給的命令,更怪不得你們。”張佩金話講出口又頓了頓,整頓精神道,“眼下趁那玩意兒還沒反撲先趕緊撤出蟲谷!”

幾人各自點頭,各自帶着剩餘人手沿葫蘆洞向外撤,剛跑出沒幾步便聽葫蘆洞口突然傳報:“大帥!唐繼堯大軍先頭部隊馬上要到洞口了!”

壞了!

如果真被堵在洞裏前有重兵後有太歲才是求生無門。

“工事築好了沒有!不管用什麽方法都給老子頂住!至少頂到掩護後續部隊出洞!”張佩金差點兒跳起來,張口就下了死命令。

這唐繼堯已經在洞中吃過兩次虧,怎麽現在大部隊還要往過開?

“是!”那滇軍中氣十足領了命轉身就向洞口跑沒了影。

事到如今毫無回旋餘地,陳玉樓耳中已能聽到身後屍洞咯咯啦啦又在往上追的動靜,一行數人只得再提足狂跑。

鹧鸪哨倉促奔跑間仍然拖着手給他帶路,他便也不吭聲給人牽着,倒仿佛成了個心照不宣的動作。

許是因為地氣上湧地勢變化,葫蘆洞裏的水位因水系改道降低了不少,沒水的部分地表全是濕滑岩石。

整個洞中血腥氣混雜着濃重的腐臭,一行人越是向內,越是覺得地面上痋人和女屍多,其中還夾雜之前被張佩金包了餃子的唐氏滇軍,到了後來竟堆積如山。

以往說人歷經戰事都講從屍山血海中爬過,可今日他們穿梭其中卻得真真正正爬上屍山趟過血海,自始至終都再沒見過一個活人活痋。

一行人漸行漸深,全速奔跑間腥膻氣息撲鼻而來只覺得反胃。

好在托馬斯也不知是全心全意顧着逃命還是一路過來早都大開了眼界,現下竟能忍住胸口翻湧,跟着衆人一道穿過長蟲屍首趟過巨樹森林。

眼看着已經要跑到兩側象骨遍布的殉葬坑道,唐軍有備而來輕重武器一應俱全且裝備精良,現下只聽得洞口槍鳴不斷便知道張佩金那些負責死守洞口的小隊已經快要扛不住了。

“大帥!你們可來了!”

站在洞口張望那位副官遠遠見到活蹦亂跳的張佩金領着衆人拼了老命往出奔襲差點兒激動地一蹦三尺高。

“唐繼堯呢?”張佩金只關心這位從沒露面的老夥計到底身在何處,現下又是為何從為出現在軍隊中。

“沒見着。”

張佩金心下泛起嘀咕。

方才探路的小隊中沒有唐繼堯算是正常,可主力軍先頭部隊仍然沒有唐繼堯指揮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唐軍的榴彈炮在陣地上放淩空炸開,立刻就給防線撕破個口子。

這一行人沒了命地逃出洞,連陳玉樓與鹧鸪哨都已經累得喘不過氣,如若再不管不顧地往外繼續跑,還沒被那太歲追上倒可能自己整隊都先給跑死了。

張佩金躊躇間突然瞧見葫蘆洞正上方的山腰上,藤蔓掩映間好似有片陰影,不知是什麽參天的古木怪藤。他眼瞧着身後衆人在掩護下陸續出洞沿小路爬去山嶺上化整為零,心說自己隊伍這麽硬扛着不是個辦法,倒不如撿個機會先躲去谷間林中,想法子除了那大肉芝再打游擊背靠蟲谷而守。

“都先往山腰上樹林裏撤。”

身後那太歲雖被甩開了一定距離但仍在緊追不舍。

請君入甕之策已經用過一次,現下倒可以試試請甕吃君。

待一行人匆匆忙忙拾階而上到了跟前,才發現那片陰影并非什麽參天的古墓怪藤,而是一座廟。

那肉椁趕上多少得半炷香的時間,張軍與卸嶺衆人圍着廟四仰八叉原地躺倒休整,給陳玉樓他們留出廟裏稍作歇息。

托馬斯腳尖一踏進山神廟裏就整個人坍塌下來,覺得自己一顆心就要順着嗓子眼跳出來。

那山神廟荒涼凄楚雜草叢生,殿頂早成了不少鳥雀的安樂窩。

這一幹不速之客突然闖入,雀鳥争鳴。

鹧鸪哨先是背靠倒在牆角的泥神像上喘了好一陣,回過頭來才覺得這黑面神似曾相識,倒像是他們在葫蘆洞中石刻上看過的那受夷人祭拜的遠古山神。

鹧鸪哨把那山神像緩緩推回原位,恭恭敬敬拜了兩拜。

托馬斯正給花瑪拐遞水,擡眼見他祭拜跟突然看到什麽奇景似的:“快槍手先生,你現在怎麽還拜起獻王了?”

鹧鸪哨嗤之以鼻,伸手點了點眼前黑面神,淡淡張口道:“這才是原本的遮龍山神。”

他這一拜便是多謝山神回護。

陳玉樓撐起上身,破天荒也跟着拜了一下。

真山神從來都是回護與庇佑,可假的卻只是冒了山神之名使生靈塗炭。

山神廟外,大片樹木倒塌的聲音中還夾雜着凄慘的哭號,想是唐繼堯的部隊被那肉椁打了個措手不及,現下撤也車不出,陰差陽錯都成了它腹中餐。

那肉椁已經要出葫蘆洞了,幾人即刻再次出發。

好在山神廟已經離蟲谷口不遠,沿途又草木叢生阻礙了那肉椁的前行速度。一行數人在密林掩映中掙紮着向前強行軍,轉過紅橡便已經可以見到伫立在谷口的兩塊漆黑巨石。

谷口處原茂密的樹叢被唐繼堯砍了個精光,現在一眼望去只能看到綠油油的軍帳頂。

唐繼堯自己果然沒有涉險踏入蟲谷半步。

鹧鸪哨牽着陳玉樓一路跑得早都上氣不接下氣腦袋嗡嗡響,此刻眼前都是花的,好在神思尚且清明。

那肉椁一路而來見什麽吃什麽,如若能接機吞了唐繼堯全軍那才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陳玉樓自己跑得大汗淋漓,就倒了口氣的功夫聽見鹧鸪哨從包裏掏出了獻王腦袋立刻警鈴大作。

“你幹什麽?!”

須臾之間鹧鸪哨已經把獻王腦袋拴在飛虎爪上一圈圈掄圓了甩得虎虎生風,整個人向前一縱身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密林,握繩的手一松開那顆腦袋當下就被沿他眼睛所瞧方向甩到谷外樹叢中再不見蹤影。

鹧鸪哨剛抛出手中飛虎爪,眼前就徹底黑了下去。

托馬斯正想給自己灌口水,眼見鹧鸪哨電光火石間把到手的獻王腦袋又給甩沒了險些自己給自己嗆死。

陳玉樓一句話罵街的話尚未出口,便聽見身邊一陣巨大的樹藤斷裂聲。

“——鹧鸪哨!”

鹧鸪哨沿山坡跌跌撞撞滾了下去,停在駐紮谷口的唐軍營帳外再沒了動靜。

只剩下他滾落時掉在陳玉樓腳邊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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