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護國将軍
夜幕低垂,山神廟內一燈如豆。
張佩金仍在山神廟外整頓人手槍支以防唐繼堯夜間清剿,陳玉樓獨自靜坐于燈光下,指尖在那本日記封皮上反複逡巡,好似在下什麽決心。
今日晚間鹧鸪哨臨發作前拼了老命将懷裏那顆獻王腦袋甩去谷外林地裏,滿心想的都是先引太歲吞了那唐繼堯全軍。
可那太歲咯咯啦啦勢不可擋地一路追到谷口,剛過那兩塊巨石就立刻宛若顆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塌下來,從內裏流出無數污水,眼看着化的只剩個房屋大小的屍殼。一路而來被腐蝕過的東西化作爛泥,就連那腐臭的氣息都被山風吹散了,更是連唐繼堯的軍帳邊兒都沒沾到。
唐繼堯自己倒是頭一遭現身去那屍殼內外仔仔細細查探了一番,又差了幾位手下把鹧鸪哨拖去軍帳裏。
陳玉樓趁他仍在探查那太歲屍殼時命拐子以古木怪藤為掩護隐在山脊間緩行将獻王腦袋找回來,又以那山神廟為據點,跟張佩金暫且駐紮下來從長計議。
“拐子!”
陳玉樓摸着日記本突然起身走去山神廟外,沖熙熙攘攘的卸嶺衆人遠遠喊了一聲。
那個日記本是鹧鸪哨自己做的,以犀牛皮為封,又用麻線與其中的牛皮草紙細細縫在一起,摸起來還有些澀手。
“總把頭您找我?”
花瑪拐正在外面忙得不可開交,先是跟衆人交代不可用明火,又仔仔細細清點過所剩槍支與人手,這邊剛上下打點完卸嶺衆人就聽見自家總把頭呼喚急匆匆往山神廟來。
陳玉樓故作穩重将那日記本往他手裏一拍:“給我念念看。”
“啊?”這明擺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花瑪拐自然本意拒絕,“這不太合适吧?”
陳玉樓響亮而不耐煩地“啧”了一聲,将那日記本又往他手心拍了兩下。
“我說合适就合适,快念。”
他只得接過日記本向命運低頭。
“哎,得嘞。”
花瑪拐清了清嗓。
“聲小點兒,別擾了大家休息。”
陳玉樓豎起耳朵心下無端生出惶恐。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聽到什麽,是鹧鸪哨在西夏黑水城到底遭遇了什麽,是鹧鸪哨到底找了多久雮塵珠,還是鹧鸪哨到底對自己是何看法?
花瑪拐念出了第一句。
吾派生而絕望。
陳玉樓心裏咯噔一下,他以為自己早都足夠了解鹧鸪哨,但日記開頭的絕望與無力撲面而來,仍舊令人唏噓。
他一邊聽一邊思緒飄飛,直到花瑪拐讀着讀着突然打了個磕絆停下來。
“怎麽不念了?”
花瑪拐支吾了一句,繼續往下念。
那日記本就是每日寥寥數語,剛開始都是關于雮塵珠的,可及至鹧鸪哨回轉湘陰便立刻多了個內容。
……瓶山一別後數月,回轉故地,得見陳兄已是萬幸……
……酒後失态鸠占鵲巢還望陳兄莫怪,切切……
……陳兄已痛失雙目,又逢世局多故,此去雲南定當護他周全……
日記裏還寫陳玉樓會見張佩金時“當得綠林數一數二的豪俠”暈車時“頗類孩童”,打針時“死要面子”。
鹧鸪哨的日記裏小心地藏着千千萬萬個陳玉樓的碎片。
他将這些碎片都零零散散地記下來,卻并未寫過半個愛字。
……吾自覺——
花瑪拐又停了下來。
陳玉樓響亮地“啧”了一聲。
“——吾自覺在意玉樓更勝往昔。”
陳玉樓垂着腦袋,覺得有股暖意自他心間漫起,緩緩湧去每一根指尖與發梢。
鹧鸪哨仍不知道他字“金堂”,又感覺“陳兄”這個稱謂叫起來太生分,故只得在日記裏堪堪叫他“玉樓”。
“玉樓金什麽什麽歸去——總把頭這字我是真不認識了,求求您可千萬別再難為我了。”
花瑪拐讀得想自戳雙目,此刻也不怕總把頭罵自己白字先生滿心只想轉身就跑。
“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陳玉樓輕聲接出了整句。
微笑像被投入卵石的水面,自他眉梢一層一層蕩去他的唇。
“嚯呦——”
待他語罷,周圍突然齊齊傳出一陣低聲驚嘆。
陳玉樓:“?????????”
“他們都是自己圍過來的真跟我沒關系老大!!!!”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花瑪拐仗着自己耳聰目明立刻一溜煙跑沒了影。
絮語休繁。便說唐軍帳中,也有個人夜不能寐。
唐繼堯臉色土黃,正陷在圈椅裏用手中拐杖頗為煩躁地噠噠噠敲擊地面,身側還立着位卑躬屈膝的靈雞公正一手舉着茶碗一手握着兩顆白森森的藥片,眼瞧着腰就要彎去地底下。
“大帥您先喝口水。”
“你不是說這什麽搬山魁首來這一趟就是取雮塵珠的嗎!”
唐繼堯一口氣沒順過來擡手就把遞過來的茶碗摔了個稀巴爛,劈頭蓋臉朝靈雞公高喝。
“确實啊。”靈雞公聞聲立刻深深地點一下頭一表心頭懇切,“只是這搬山魁首居然不把雮塵珠随身攜帶。”
唐繼堯沖趴在地上揀瓷片的靈雞公丢去個眼刀。
“那這雮塵珠就在陳玉樓手裏了?”
靈雞公又是深深一個點頭順水推舟,回身把兩顆藥片遞去唐繼堯手中看他服下,垂頭張口道:“大帥明鑒。”
唐繼堯頗為受用地咽下藥片輕咳兩聲。
陳玉樓與那張佩金不眠不休剛逃出蟲谷正是疲累之時,如若要取珠,連夜以快打快方是良策。
“讓大家準備吧,一個時辰後出發。”
這廂陳玉樓好不容易遣散了圍觀的衆人回轉廟中,發現張佩金早都結束清點已經在等他一同籌謀。
既然利益相通,總得先互相交個底。
張佩金眯起眼,緩緩開口:“我記得總把頭在那邊安排了人手?”
“不錯。”陳玉樓當仁不讓,“如果算時間,攀崖虎兄弟在入山前聯系的各方據點是不是也快該到位了?”
“是,只待明日清晨。”
“我記得張參謀與唐繼堯有些故交?”
陳玉樓乘勝再問。
“是。”張佩金端起案前茶碗一飲而盡,張口道,“這便是我來找總把頭的原因。”
他與唐繼堯年輕時一同赴日留學,都是年輕氣盛一心打算精忠報國的年紀,自然意氣相投,二人又一同打過護國戰争,要說他沒佩服過唐繼堯身先士卒治軍有道也是瞎話。
唐繼堯有言:不速使中國富強,淩駕歐美,俯視列強,枉為二十世紀之中華男兒,生何如死!
彼時他站在唐繼堯身側的起義軍中還覺得此人定能引領國家走向正途。
可人是會變的。
唐繼堯從身先士卒走到屍位素餐不過用了五年,張佩金就在他身邊眼睜睜看了五年,直到後來忍無可忍推他下位,一年後又被他反攻打出了雲南。
可這次反攻而來的唐繼堯與原先又有不同。
他很着急。可究竟急着幹什麽,張佩金摸不清楚。
直到這次在遮龍山洞,一貫小心謹慎的唐繼堯命自己部隊就算送人頭也要下洞一探,看起來并非是要除他張佩金而後快,倒像是頗為急迫地想找到什麽。
陳玉樓聞言突然心中一沉:“這唐老賊莫不是要找——”
“雮塵珠?!”
兩人異口同聲得出同一個答案,但又面面相觑覺得怎麽想都無法信服。
大清都亡了,還有人想着要得道成仙?
偏偏這人還是打過護國戰争的唐繼堯?
屋外靜寂裂開條縫,劈空而來一聲槍響。
唐軍乘夜色打過來了。
張佩金招呼一聲陳玉樓轉頭就要沖去前線穩住人心指揮作戰,卻被陳玉樓牽着胳膊硬是停在原地。
“別死磕,先帶兄弟們往回撤。”
張氏滇軍與卸嶺衆人幾天幾夜不眠不休早都精疲力竭,便是先前靠攀崖虎運來的武器都快要用盡了,現下哪能是剛開過來勢頭正盛的唐軍對手?這個道理他陳玉樓心裏門兒清,眼下想辦法拖些時間才是最重要的。
張佩金領命而去先要穩住人心逐步後撤,陳玉樓略一躊躇要擡腳出門,正好跟沖入廟中的花瑪拐撞了個滿懷。
“總把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趕快先走!”
花瑪拐就勢半拖半扶不由分說就要讓他先自山神廟後窗翻出去,倆人推推搡搡連山神廟後殿都沒走過去就只聽得已經朽壞的廟門豁然洞開。
花瑪拐立刻反身給陳玉樓死死護在背後。
“你們幹什麽!”
軍靴敲在磚石地面上一步一頓嗒嗒作響,每一步都走在陳玉樓心尖上。
“等等啊。”
一個陌生懶散的聲音帶着笑意傳來——是唐繼堯。
“我又沒說要怎麽樣你們家總把頭,你這是何苦?”
“你要想動我們總把頭就先——”
镗——
子彈擊出。
花瑪拐應聲匍匐于地面,一縷血跡自他唇角滑落。
“我說不會怎麽你們總把頭,又沒說不會怎麽你。”
唐繼堯吹了吹槍口火硝氣,挑眉擡眼勾起個巨大的微笑。
“拐子!!!”
陳玉樓懷抱着花瑪拐整個人跪坐下來,六神無主中突然覺得有什麽地方被人搔了搔。
是花瑪拐在懷裏悄無聲息地以指尖摳了摳他衣料。
陳玉樓将花瑪拐緩緩平放于地面,回身站起來,雙手握拳攥地指節發白。
他此刻頗有些慶幸自己給人挖了雙目,不然唐繼堯只從一雙眼裏就已經可以看穿他心中仇恨。
陳玉樓開口,一字一句都是剛從冰窖裏挖出來的。
“唐帥給我這麽大一個下馬威,是想要什麽?”
唐繼堯差人将陳玉樓以麻繩五花大綁,仍舊是個嬉皮笑臉的德行:“不知陳兄那雮塵珠最後到手了嗎?”
陳玉樓淡淡道:“到手是到手了。只是要想知道在哪兒,還非得要一個人。”
“誰?”
“搬山魁首鹧鸪哨。”
唐繼堯聞言斂起神色,沖身後随從一揮手:“帶走。”
花瑪拐躺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只待唐繼堯一行衆人腳步聲漸行漸遠在聽不到,方才重重喘出口氣扶着前胸踉跄起身。
方才他陡然吃唐繼堯一顆子彈反應都反應不及,全靠胸口揣的玩意兒替他擋下了不少沖擊。
花瑪拐将那一包小玩意兒從胸口取出來。
那玩意兒早都被子彈打得徹底變了形,聞起來還泛着不少火藥氣。
是曾經屬于邬羅賣的那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飛刀囊。
崽子最後救了他一命。
花瑪拐正悲上心頭,只聽得廟門口落下片剪影,随那剪影還傳來三兩聲輕喚。
“拐哥!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