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瞞天過海
花瑪拐剛看到窗外剪影還以為是唐繼堯的手下害怕他沒死透又殺了個回馬槍,可後來那人叫了聲“拐哥”。
那人聲音很熟悉,他一時間也想不太起來究竟在何處聽過。
山神廟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瘦削人影四顧無人立刻自門縫一閃身進到廟裏,手裏還抱了位剛死透的唐軍喽啰。
“拐哥。”
是靈雞公。
他當下就伸手去腰間摸槍有心一槍崩了這背信棄義的叛徒,可奈何武器早都被唐繼堯的手下摸了個空。
“拐哥哎呦呦呦呦——”靈雞公壓着聲音匆匆忙忙要去按他手結果反被鉗住一條胳膊,只得從口袋掏出枚銅錢乖乖交去花瑪拐手心裏,“——我的好拐哥呦我真沒騙您!”
花瑪拐一手擰着靈雞公胳膊一手接過那銅錢來放到眼跟前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
确實是陳玉樓手裏經常把玩的那一枚,肉眼都能瞧見上邊兒給盤出的包漿。
他之前心中還奇怪了片刻為何那銅錢下雲南後就再不見陳玉樓把玩過,沒想到竟是交去了靈雞公手裏。
花瑪拐半信半疑地把那條快被他撅折了的胳膊松開。
靈雞公險些讓他撅成殘廢,眼下抱着自己那條胳膊先好好寶貝了一通,緊接着又将那喽啰擺在花瑪拐方才平躺的位置。
“拐哥,煩擾您換個衣服吧。”
花瑪拐猶疑地看他兩眼,緩緩将自己腰帶先摘了下來。
“怎麽回事兒?”
那山神廟就在唐軍眼皮子底下,又哪有那麽多時間把前因後果細細道來。
靈雞公一邊忙着扒那死人衣服一邊想了片刻,只張口反問:“葫蘆洞中最後是總把頭下令放我出洞,是也不是?”
“是。”
“唐繼堯三次妄圖以快打快,總把頭都提前得到了消息可以有所應對,是也不是?”
确實如此。
花瑪拐垂目思索片刻,又道:“照這麽說,消息都是你送來的?”
“沒錯。”
花瑪拐原地整頓好衣冠身形,将那銅錢握在手心沖靈雞公深搭一躬:“多有得罪,還望寬宥。”
靈雞公沖他無所謂地擺擺手,趕緊先揀重要的說:“你拿着這枚銅錢翻後窗上山找張佩金。告訴他唐繼堯時日無多,遮龍山口已開,各方萬事俱備,靜待寅時。”
花瑪拐将他口中信息都細細記下,正要翻窗而出時又突然轉過身來:“可否再容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靈雞公背對他站定點了點頭。
“你為何要相助張佩金?”
靈雞公冷冷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我确實恨張佩金剿匪時殺了我弟兄,還趕我們去遮龍山頭。但他是總把頭認準的人,我信總把頭。”
花瑪拐點頭,心下替陳玉樓生出些快慰。
他縱身攀上窗棂,沖靈雞公背影複一拱手:“後會有期!”
花瑪拐自山神廟背後沿山勢隐在林地裏一路上行,只消半刻時間就已經見山間陰影處人頭攢動,立刻舉起雙手緩慢移動。
“誰。”
低沉緊繃的問詢聲自身側傳來,槍杆子轉眼已經捅到他腰窩。
“我,花瑪拐!”
手電筒光倏然亮起,正打在他臉上。
花瑪拐眼睛早都适應了黑暗,現在這一下險些給晃瞎,只覺得一片白茫茫中突然蹿出一只毛茸茸的土狗立刻挂在身上給他原地撲倒就差舔遍全臉了。
那土狗突然張口說話:“拐哥!你沒死啊!”
是托馬斯。
花瑪拐左思右想終于還是沒忍心用十字固讓他就範,只原地翻個身給推到一邊,拂去衣角塵土沖衆人舉起銅錢一拱手:“我有要事禀告張參謀。”
與此同時,唐繼堯綁着陳玉樓回轉帳中,又命人将鹧鸪哨也拖了過來。
“鹧鸪哨兄弟?”
陳玉樓試探着叫了一聲,往鹧鸪哨身邊蹭了蹭。
“嗯。”
鹧鸪哨淡淡回複。
一陣血腥氣撲面而來。
陳玉樓扭過身子以被縛着的雙手撫過鹧鸪哨小臂,指尖泛起潮意。
鹧鸪哨想罷已經被唐繼堯訊問過一通了。
唐繼堯不耐煩地別開眼睛懶得看瞎子與斷臂的重逢戲碼,只草草嚷一聲:“珠子呢?”
陳玉樓扶鹧鸪哨起身。
“唐帥可知我卸嶺為何能探得大墓尋得秘寶?”
唐繼堯沒張口,只眯起眼半信半疑打量陳玉樓,不知這瞎子究竟葫蘆裏要賣什麽藥。
陳玉樓徑自笑笑:“——便是靠搜山尋龍的風水之術。如果唐帥不嫌麻煩,便容我起上一卦。”
你可拉倒吧。
鹧鸪哨跌去唐軍帳中雖吃了些拷打,可唐繼堯見從他口中問不出什麽就把他丢在帳裏轉頭去找陳玉樓,如今竟自沒日沒夜倒鬥求珠後頭一遭有了片刻時間可供休養生息。
他聽陳玉樓信口開河也不知這卸嶺一派什麽時候能搜山尋龍,心裏覺得實在好笑,只得裝作半靠在陳玉樓肩頭垂着腦袋回複精神的模樣。
“既然要算卦,您總得給把胳膊解開吧。”
唐繼堯躊躇片刻,跟身後靈雞公揚了揚下巴颏。
“解開。”
靈雞公剛走到近前,陳玉樓忽然又指了指鹧鸪哨:“不是我,是他。”
“分明是你算卦,為何又要給他解開?”
“唐帥,要論對雮塵珠的執念,有誰能比得過他們搬山道人呢?方才前有您麾下大軍後有那太歲巨口,我等光顧着逃命那珠子早不在身上揣着。現下非得利用他們這執念算得雮塵珠所在方位才行。”
鹧鸪哨眼見靈雞公轉過身來給自己松綁,心裏還正七上八下地罵陳玉樓你可拉倒吧我這手搖起來沒準,卻只聽得耳邊傳來極細微幾個字。
“萬事俱備,寅時山神廟。”
陳玉樓勾起唇角從袖筒裏掏出幾枚銅錢,扭着身遞去鹧鸪哨手心拍了拍。
“兄弟,請吧。”
如若要待到寅時方有轉圜餘地,陳玉樓眼下此舉只怕全都為拖延時間。
鹧鸪哨心一橫清了清嗓,口中立刻裝模做樣擒着自己能想起來最長的口訣單手握住那銅錢一通狂風暴雨似的搖。
“入門觀來意,出言莫躊躇。疊疊問此事,定然此事缺;頻頻問原因,其中定有因。僧道從清高不忘利欲,廟廊達士志在山林,一哥狠刀二哥抛刀三哥跳蚤——”
陳玉樓差點兒沒憋住。
這本是那些算命的地攤騙子行走綠林專門蠱人的口訣,不知為何鹧鸪哨竟背下不少。
他心說這樣下去非得給那唐老賊看出破綻,只得立刻朗聲高頌打斷鹧鸪哨眼看就要跑到天涯海角的算命口訣:“燭照龜蔔,毫厘不爽。陳抟轉世,文王重生。”
銅錢落地,叮當二五。
陳玉樓側耳聽了一通,緩緩張口。
“這土裏埋的東西縱然是好,可經手也得拿捏分寸。唐帥身上陰氣之重,只怕不久便得遭一大劫。”
鹧鸪哨一聽便心領神會。
陳玉樓這哪裏是給唐繼堯算雮塵珠所在之處,分明是借此機會在給自己遞話。
如若土裏埋的東西是雮塵珠,唐繼堯身上陰氣重只怕是得了重症将不久人世,這才鐵了心要求珠。
“字為陽,面為陰。離上乾下,大有元亨,這倒是個上上卦。只是——”
陳玉樓話頭挂在“只是”兩個字上,好一通盤桓。
“只是什麽?”
唐繼堯早都等不及了。
“只是這銅錢的方位倒有些講究。唯一陰面的銅錢落于傷門,其餘都在艮宮生門。這便是說您雖受疾病侵擾,但若是随我去東北方走上一遭,便可有所轉圜。”
唐繼堯緩緩起身,一雙眼先掃過鹧鸪哨面色,又死死落在陳玉樓身上,擡手便将他挂在臉上那副墨鏡甩了出去。
“您可願随我走上一遭?”
陳玉樓牽起唇角,頂着疤痕虬結的眼眶沖他咧嘴。
“你用此大禮,可是想換不少東西?”
唐繼堯反問。
“到也不多,不過想撿條命罷了。”
唐繼堯轉頭向靈雞公咬着牙吐出八個大字:“傳令下去,即刻啓程。”
唐軍以唐繼堯為首,又有五花大綁的陳玉樓與鹧鸪哨引路,往蟲谷中開時東方已漸漸泛起白。
寅時快到了。
那山野之中路本就不好走,奈何陳玉樓與鹧鸪哨還偏往滿都是怪藤毒蟲的地方帶,大軍一路開過去已經是苦不堪言。
唐繼堯早都被他攪擾地心頭火起,跟着兜兜轉轉走了一通見又回到那處山神廟時立刻怒發沖冠,指尖手槍子彈上膛對着陳玉樓腦殼便要擊發。
鹧鸪哨緩緩開了口。
“已經行至此處,這廟又已經全歸您統轄,唐帥就不想看看那廟中是否藏了雮塵珠嗎?”
唐繼堯站在山神廟口以指尖手槍頂着陳玉樓腦殼,咬牙道:“進去。”
陳玉樓提足踏進山神廟。
他自知唐老賊見他二人一個眼瞎一個斷臂諒也沒什麽戰鬥力,故而并未極盡防備之能,可拿到雮塵珠之時仍舊是自己與鹧鸪哨的死期。
“珠子呢?”
唐繼堯站在山神廟口冷冷張口。
“廟裏面啊。”
陳玉樓被反剪在背後的雙手正細細簌簌鼓搗着往出脫,還頂着副灑灑然的表情立在那神像旁邊,靜待唐繼堯腳下動作。
靈雞公先行入廟,身後還帶了只十人小隊。
噠。
軍靴踏在廟裏磚石地上叩出一聲響。
唐繼堯總算是進來了。
陳玉樓以肩頭頂着鹧鸪哨向後緩緩撤步,又以下巴颏點了點那山神像座下。
“若依照方才卦象,那珠子就應該在這山神肚子裏。”
陳玉樓話音未落那泥像便已被唐軍手下砸塌,落在座下的正是他們從水龍暈中費盡千辛萬苦帶出來的獻王腦袋。
唐繼堯甩開拐杖滿眼盯着珠子向前緊走了兩步,正要伸手去抓,只聽炮火巨響自四面八方而來。
寅時已到。
靈雞公昨日腕間已經憑借自己駐守在寨中的土匪勢力悄沒聲清剿了遮龍山口的唐軍,現下漫山遍野都是張佩金從昆明開進遮龍山的自己人。
就連他帶進廟裏的十人小隊都提早換成了陳玉樓的人。
陳玉樓掙開繩索面上露出個邪魅笑意,單手舉至齊眉揮下淡淡道一句:“留活口。”
唐繼堯彼時滿眼都是雮塵珠,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只見周遭以靈雞公為首的十人小隊已經封住入口,十幾杆明晃晃上了膛的槍頂在他腦殼上。
廟門洞開,張佩金緩步而入。
“唐繼堯,別來無恙。”
陳玉樓邊替鹧鸪哨解開繩結邊笑吟吟地沖唐繼堯一樂:“怎麽樣,這出戲唐帥看得可還愉快?”
唐繼堯笑了笑。
“我自诩是個無愧于心的護國将軍,沒想到今日能陰溝裏翻船。可雲南地廣,哪裏沒有我唐繼堯的人?且讓你們得意一時罷了。”
張佩金與靈雞公交換了個神色,擡眼直視唐繼堯面上得意之色緩緩張口。
“你我之戰早都不僅僅在遮龍山,還在騰沖、玉溪、昆明、景洪——今日寅時起,四面八方的星星之火便已成燎原之勢。”
“我與你也算老相識了,”張佩金停頓了片刻,又堪堪張口,“我卻不知你為何能在六年中有這般巨變。”
唐繼堯聽他所言先是一愣,又仿若立刻從打擊中振作起來,仍是對着張佩金苦笑。
“你以為滇軍統帥是好當的嗎?一但身處政局,那其中多少彎彎繞繞曲意逢迎都會牽着你向下沉。我取雮塵珠是想要長生不死沒錯。只因我若死了,又要如何實現你我彼時許下使中國富強,淩駕歐美,俯視列強的大業!”
張佩金沉默了許久。
他雖沒料到這個答複,卻最終仍是垂目輕輕吐出幾個字,低沉的仿若一陣嘆息。
“彼時那個唐繼堯,兩年前就已經死了。”
唐繼堯突然頹唐下來。
陳玉樓蹲下身,從唐繼堯腰間摸回小神鋒輕輕抵在他胸口,沉沉開口。
“唐繼堯,如若你與張參謀真格打得是軍閥之戰,我就算輸也絕無多言。可如今你鬼迷心竅要長生不老,那就不成了。”
沉魚樓思及在帳中時觸到鹧鸪哨小臂上的條條疤痕,以指尖點了點自己眼眶,再張口便令周遭衆人都覺得徹骨。
“如若說我陳玉樓能從如今這個世道中學到什麽,那便是要給予抱有不切實際希望的人恰如其分的絕望。”
停頓。
“我不會讓你立刻死的。”
陳玉樓笑了笑,又是一段停頓。
“你會被張佩金好好軟禁起來親眼看着亂世變換,再每日飲下一盞烏頭湯。這湯會讓你意識清醒着一點一點地死去,在人生的最後時刻細細品味生命如何一絲一毫從軀體裏剝離出來,直到成為行屍走肉。”
他命花瑪拐取回雮塵珠,先自己撐着膝蓋站起,又扶鹧鸪哨起身與自己并肩緩緩朝山神廟外走去。
他最後的只言片語被山風刮進唐繼堯耳中。
“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