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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死訊

平遙的心從未向此刻這般感到害怕,仿佛是死亡即将降臨,而身後之人便是鬼差。她費盡全力掙紮,指甲抓破了他的衣衫,抓出了一條條傷痕。

「是我!」原勵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一怔,旋即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冷凝了。

原勵放開了平遙,又去看自己被平遙抓傷的地方,幸好沒傷及筋骨。不過眼下他也顧不得這些,而是注意着平遙的一舉一動,似乎只要她稍有異動,他便要再度上前鉗制住她。

「你——」平遙愕然地看着原勵,他為何會在這裏,齊王放他出來了?

「他們把我關在一座廢宅子裏頭,我趁着他們的守衛不注意跑了出來。我知道他們一定會盯着原家的,只怕我還未靠近便會被他們殺了。我無處可去,可我想見你,所以我來了這裏等你。」

平遙從驚愕之中回過神來,她比起之前已經冷靜了許多,腦中閃過衆多的想法,眼睛也不敢直視原勵:「你怎知我會來這裏?」

「我不知,我只知你一日不來我便等到你來。而我這麽久沒回家,爹娘一定會很擔心我,派人出來找我。屆時便能混淆齊王的視線,我也能安全回到家。」

平遙訝然于原勵的算盤無疑是明智的,她道:「你回了原家,你會怎麽處置我?」

原勵的心裏一疼。這些日子以來他想了許多,平遙是有目的接近原家,接近他與原竟的。她還利用了他的感情、背叛了原家,她所說的傾心、愛都是假的。如今他唯一想知道的便也只有平遙是否對他動過心。

「你爹娘的死與我們原家無關,而且你也未曾做過什麽禍及原家的事情,所以我想爹一定會原諒你的。」原勵的心中仍然有一絲期待,期待事情的走向能如他所想的那般。

「不,這些事一旦被原家的人得知,我只有死路一條。」平遙搖了搖頭。

「可你繼續幫齊王,他利用完你之後會過河拆橋的!你何必認賊作父?」

「無論如何,我都只有死路一條。」平遙道,「知道真相後,我想了許多,我知道我醒悟得太晚了,才會走錯那麽路。可是我忽然之間便想明白了,除了死路,我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原勵有些好奇,又有些緊張:「什麽?」

平遙一直低着頭,等原勵問話後,她藏于袖中的匕首便也就拔了出來。只見明晃晃的一下,匕首狠狠地刺入了原勵的胸膛處。

匕首沒入肉.體的聲音很是細微,可平遙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原勵只覺得胸口有一絲異樣,很快便有撕裂的痛感從胸口延伸至全身。他難以置信地瞪着眼,咬着牙,低頭看了胸口一眼。

「我不能死,我得為爹娘報仇。以前的我沒法子向齊王報仇,可如今不同了,他要利用我,那我便給他利用。而我,也絕不會白白地被他利用。在我踏出這一條路之前,我得确保我能活着。可你如果活着,回到原家,把這一切都說了出去,那我的計劃便要泡湯了。所以,對不起。」

平遙內心的愧疚是有的,不過只存在一瞬間,再多的愧疚已在之前便消磨完了。

原勵靠着樹不讓自己倒在地上,他如今是身心俱痛,只是他并未怨恨平遙,而是忍痛說道:「我這輩子活得太恣意妄為、逍遙不羁,可卻從未愛上過什麽女人。我真的……咳!」說着身子便又往下滑了一些。

「你,喜歡過我嗎?哪怕只有一丁點。」原勵不死心地問道。

平遙發誓絕不能讓自己再那麽心軟,她別過臉去,不願看見原勵情深意切的模樣,她怕自己會心軟。

原勵的眼神暗了下來,忽而又想起了什麽,告誡道:「你……小心些……南蓮與原竟。臨死之前我才想通許多事情……你能與她們為友便別為敵,她們……知道了我們的事情……」

平遙轉過身欲離去,原勵忽然喊道:「你能否……告訴我,你能否活着……好好地照顧好我們的孩兒?」

原勵的視線漸漸地模糊,忽然他晃了晃腦袋讓自己的意識清醒些,然後艱難地爬起來,扶着樹往裏頭的一條并不淺的小河走去。他的嘴裏喃喃自語道:「不能讓人發現她見過我,不能……」

在意識渙散之前,他一頭栽進了小河裏,水迅速沒過他的身子,讓他消失在這幽深僻靜之處。

原家的人收到原勵的死訊之時,已是三日之後。他的屍身順着河流而下,被一正在垂釣的老翁發現而報了官。

原鹿氏聽聞原勵的死訊,當即暈了過去,原烨急忙趕到衙門,看見那毫無生氣的原勵的屍身時,悲恸得發不出聲來。沒有什麽比中年喪子更讓他感到痛苦的了,在場的人紛紛替原烨心疼,然而他們想原烨還有原竟一個兒子,何至于如此悲戚?

原竟也未曾想過原勵會死,雖然原勵像扶不上牆的爛泥,也經常壞她的事,給原家惹來不少的麻煩。可到底他們都是親人,她再恨他也只想過讓他在眼前消失而從未想過他會死。

「查!」原烨怒吼,衙門的捕快虎軀一震,在知府的催促之下連忙跑出衙門開始毫無目的地查。

原勵之死震驚了京城上下,只因他們的尚書大人動了一回怒,開始不顧身為臣子的職責而以權謀私,命令衛軍查到底是何人殺死了原勵。此舉惹得朝中不少官員都職責他,為此還上奏彈劾了。

皇帝知道原烨的心情,而且人無完人,原烨此舉倒讓皇帝看到了他缺點的一面。嘴上呵責了兩句,倒也未曾理會那些彈劾的奏章。

查了兩日也未曾查出原勵到底是在何處死的,而且當他們查出了一點線索正要下手之時,忽然之間所有的線索都被毀了。

原烨雖沒得到是誰殺了原勵的消息,可由此也可知這許是與原家不對盤的人做的。可是原勵從前可從未有被人盯上的,而且他那日為何忽然離開了左軍都督府衙門,他又去了哪裏?

「勵兒、我的勵兒……」原鹿氏的哭聲在原府裏響蕩。這兩日來,她幾乎是夜不能寐,日日哭泣哀嚎,幾度哭得昏了過去,醒來又哭。

對于原鹿氏而言,原烨不愛她,她所有的也不過是原勵與原覓雪兩個孩子。而原覓雪被人拐跑了,如今原勵又死了!老天對她太過于殘酷,夫君、孩子都沒了,除了還有個一品诰命夫人的頭銜,她還剩下什麽?

原烨雖然還很傷心,但是也沒了當初的那種震驚和悲恸。一夜之間似乎也長出了許多白發,他醒悟了,也悔恨過,原來一直以來,他真的對原勵太缺少關心了。原竟的身邊有兩個他請來的護衛護她周全,可反觀原勵的身邊,除了兩個存有異心的呂文、呂武兩兄弟外,便無什麽能護他周全的人了!

他也還有別的私心,原勵一死,原家就算是要絕後了!

「爹,娘。」南蓮端着一些膳食來見他們。

原鹿氏從哀嚎中回過神來,看見她的那一刻仿佛是見到了仇人。也顧不得眼前的人是誰,她沖了上去,撕扯着南蓮的衣裳,憤恨地罵道:「你這個帶煞的女人,不僅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還命犯孤星!是你克死了我的勵兒!」

「你胡說什麽?」原烨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過去将南蓮從她的手中解救出來。只是南蓮帶來的膳食都被原鹿氏掀翻在地,浪費了。

原鹿氏的眼眶含淚,指着南蓮對原烨道:「老爺,我知道她是郡主,可她是郡主又如何,她是我們原家的兒媳婦,是勵兒的妻子!可你知道她做了什麽嗎?這些年來她未曾為勵兒生下一兒半女,你知道是為何嗎?是因為這個女人壓根就不讓勵兒碰!」

她又咬牙切齒地補充道:「而且、而且她跟原竟那個小賤種是奸夫淫-婦!她們早就私通在一起,做了對不起勵兒的事情!」

「不可能!」原烨首先反駁道,原竟是女子,她怎麽可能跟南蓮私通?!

「為何不可能,我親眼所見!他們孤男寡女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如此不知禮儀廉恥!而且老爺,勵兒死後,她可有為勵兒掉過一滴眼淚?!」

原烨哪曾注意過這些?他心煩意亂地打發了她們:「夠了,都出去吧,我靜一靜。」

由始至終南蓮都未曾反駁,她們出去後,原鹿氏又要上前找南蓮算賬。眼見她長長的指甲便要在南蓮的臉上留下劃痕,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原鹿氏扭頭看去,又見到了她最為憎恨和厭惡的人:「原竟!」

「大娘,你這是為何?」原竟問道。

「你來的正好!我正要過去找你算賬!你還我勵兒的命!」原鹿氏的心中充斥着恨意,仿佛造成這一切的便是原竟,仿佛兇手便是原竟。

原竟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大哥死了我也很難過,可大娘為何讓我還大哥的命?」

「都是你、你們!你們逼死了勵兒,開心了?從今往後,原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了,再也沒人跟你争,也争不過你!你見勵兒死了,怕是要偷着樂吧?」原鹿氏眼見越發癫狂,原烨走出門口吩咐躲在邊上的下人,「把夫人請回屋裏,暫時別讓她出來。」

「老爺,你要為勵兒做主啊!老爺……」原鹿氏被人拽着走的時候朝着原烨哭泣道,原烨沉默地看着她好一會兒才面無表情地對原竟道,「你進來。」

從原烨的表現來看,他也受了原鹿氏的話的影響。果不其然,原竟進去後,他兀自哀傷了許久,才淡淡地問:「你跟郡主是怎麽一回事?」

「爹——」

「是怎麽一回事!」原烨突然一聲冷喝,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睜的大大的,仿佛充滿了怒火。

「這重要嗎?」原竟反問。

原烨被她的回答激得胸口一陣發悶,眼前忽然便黑了一下。原竟見他的身形一晃似要倒下來便下意識地過去扶住他,他反而揮開她的手,涼涼地說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呵呵……」

「爹。」原竟擰眉,退後兩步立着。

原烨揮了揮手:「我現在不想管那樣的事情,你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無事,我先出去了,爹莫要過于哀傷以免傷了心神,還有,保重身體。」原竟說完,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線,而後退出了這裏。

原烨聽聞她的話,心中不知該作何感想,他方才将原竟當成了出氣筒,難得一見地呵斥了她。可同時也發現她不知何時開始成為這麽冷血無情的人,無情得讓他有些恍惚,仿佛下一刻原竟便會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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