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進退
原勵的頭七過後,原烨本想告病休息半月,奈何皇帝敦促,使得他不得不收拾一下心情回到朝堂上。
面對衆多同僚的勸慰,不管是包含着幸災樂禍的還是真心實意的,原勵都表示了謝意。而吳旭浩也過來勸慰道:「原大人請節哀,令郎年紀輕輕便不幸逝世實在是令人遺憾。本官見原大人似乎為令郎之事而憂思不已,日漸憔悴,原大人何不在府中好好地歇一段時日?」
「對呀,朝中之事還有我們,原大人何須操勞?」江廣德話則更為赤-裸。
原烨與他們虛與委蛇道:「國事為大,本官焉能為了區區小事而耽誤了國事?」
倆人腹诽道:你若真一心為國為民,何至于發現原勵死後濫用職權,以權謀私?
都是些冠冕堂皇之話,既然原烨打定主意不放開手中緊握的權力,他們也不能強迫他,只能讪笑着稱是。
而過了沒多久,吳旭浩授權給事中以「原竟不遵禮制為兄長服喪」為由彈劾了她。
按禮,五服之內得服喪守孝,身有官職的官員也得遵從,父母仙逝的更要回老家丁憂。原竟與原勵為兄弟關系,身為弟弟的原竟得為原勵服「齊衰」一年(九個月),還得回家丁憂。
即有為原竟說話的人上奏,此禮從未寫進本朝的律令中,嚴格明言的便只有五服之內服喪制,而除父母外無丁憂制。原竟只為兄弟,服喪便足矣,無需丁憂。
那給事中又上奏道:「此乃漢禮。」
「此朝非漢,此朝自有此朝的禮法,為何要遵從古禮?!」
吳旭浩便出來當和事者:「原司業與原經歷為兄弟,理應服喪,丁憂便不必了,以本朝律令為「齊衰」不杖期。但原司業并非普通人,她身居國子監司業之位,理應言傳身教,讓效天下之人。」
吳旭浩等人擺明了要告訴原竟,若她識趣點就該好好回家為原勵服喪,別插手朝政。若不這樣做,她雖沒錯,可也有損自己的名聲。
「無恥!」有人為原竟鳴不平,這分明就是針對她。
然而太子一黨皆紛紛上書附和,一時之間大部分的人也都産生了認同感。而原竟本人則對此沒什麽表示,除喪過後該吃吃該睡睡,回到國子監雖也有生徒以「問禮」的方式來暗示原竟,可原竟也按書回答了他們的問題。
觀察了此事多日後的皇帝笑呵呵地道:「此事若發生在別家的少年郎身上,怕是要慌了神吧?!這原二郎果然是個沉得住氣的。」
「皇上說的是。」劉效附和道。
「那你覺得朕該做些什麽?」
劉效謹慎道:「皇上,奴乃內官,不得幹政。」
「朕就問你朕該做些什麽,又沒讓你幹預政事。」皇帝笑了,話鋒一轉,「太子此次做得太過了,春獵大會上朕已經明示了他,他已然答應,怎的又忽然要将原二郎逼走?」
春獵大會原竟中毒後皇帝曾召太子,單獨相見。随後他向太子明示了原烨乃可用之才,也是他的左膀右臂,希望太子能放下芥蒂與他以君臣之禮相交。太子聽聞,心中懸起的一塊大石便落下了,還欣喜了起來。
其實這次的春獵大會,皇帝便是要觀察這些皇子們,而皇帝雖表現了不信任他的一面,可這舉動無疑是要讓皇帝最親近的大臣輔佐太子,即選定了他繼位。若他要反對,那便是要忤逆了皇帝,雖說太子之位不一定會因此而丢了,可未來會發生何事,誰也說不準。
太子回京後将此事與臣僚一說,反對者雖有,可大多數人都沒有反對,這也使得原烨上朝後遇到了不少跟他打招呼的太子一黨。而馮家的人雖頗有微詞,可馮應也贊同了太子将原烨收歸旗下。
可是沒過多久,馮應便開始向太子進言,原烨雖可能輔佐他,但原竟可不一定會從父。原烨若老去,當是原竟接替他的位子,那屆時太子要除去原竟可就難如登天。
太子一開始沒當回事,可久而久之便也有此想法,而他也聽到些消息稱原竟與梁王、趙王相交甚好。
這兩人一直都不被太子認為是威脅,可自從他們開始跟他作對後,他算是跟他們結下了梁子。哪怕在皇帝的面前表現的很好,可心裏也還是很厭惡他們的。若原竟真與他們交好,那他的确有必要考慮馮應的建議,先除去原竟。
恰逢原勵意外身亡,太子的臣僚商議了幾天,決定逼她放下官職、權力。哪怕只有短短的九個月,可這一年的時間也夠他們尋到各種各樣的方法讓她跟馮喬周一樣,永世都無法回到朝堂的。
其次,原竟無需丁憂,只要他們四處宣傳,動點心思用別的方面給她施加壓力,哪怕她一直都沒有離開朝堂,可在天下人的眼中,她的種種不忠不義不孝的行為遲早會讓她的名聲敗壞的。
原烨一開始看見原竟被如此逼迫,回想起那日和她的争執,便默不作聲地看着。安知魚等人倒是有些心急道:「尚書大人,那些都不過是狗急跳牆亂咬一通,咱們只要查清楚他們是否為兄弟叔父服喪、丁憂,并以此來回擊,何嘗不能替司業解圍呢?」
「天下之人都非瞎子。」原烨道。
安知魚瞧他打算袖手旁觀,不由得困惑起來:原烨失去了一個兒子,如今僅剩原竟了,他若是眼睜睜地看着原竟的名聲被毀或是被攆出朝堂,将來誰來繼續将原家維持下去?
原烨的氣消後,先不管原竟是否與南蓮有私情,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原勵已經沒了,原覓雪又不知在何處,如今只剩下原竟一人。若原竟繼續身處這詭谲的朝堂之中,他害怕下一個便會是原竟,畢竟原竟都被人下毒毒殺過了。
而且原竟得女兒之身若是因這些事情而被盯上,那随時都有可能曝光,屆時給她帶來的危險更深!倒不如趁此機會讓原竟遠離朝堂,恢複女兒之身,再找個人家……
伴随着旁人的閑言閑語,原竟散值回去了。
原府裏原鹿氏仍然穿着喪服,像個孤魂野鬼似的四處游蕩,口裏念着原勵的名字,而阿英以及一衆丫鬟跟在她的身後小心翼翼地照看着。原竟回想起她以前神氣的模樣,再比較如今,倒有些讓人心疼。
沒有過去與原鹿氏搭話,原竟徑直回了靜心苑找到了平遙。
原竟走到平遙的身前,後者仍然沒有留意到,正抱着她的琵琶拭擦。居喪期間不得有絲竹之音,所以平遙的琵琶也只能當擺設放九個月了。她的眼神似在放空,手上一直重複同一個動作。
「平遙。」原竟面無表情地喊道。
平遙被她吓了一跳回過神來,對上了那一雙銳利的眼睛,琵琶的弦被她不小心撥動了一下。
「竟——」平遙剛剛開口,才回想起原竟方才喊了她什麽,便改了口,「二少爺。」
「我方才才聽說在我回京之前,大哥曾找勾欄閣的之岚與禾雀來陪你敘舊解悶?」
平遙不知原竟知道了什麽,心中一緊,面上卻坦然道:「嗯。」
「那你後來,可還見過她們兩個?」原竟俯身湊近平遙,眼睛的靠近,讓她的眼神更令平遙心驚。
「不曾了。」平遙回答道,又反問,「可是發生了何事,還是說大少爺的死與她們有關?」
原竟在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破綻,若非她清楚平遙是怎樣的一個人,怕是會被騙了過去。她以為這一世的平遙,還會被她掌握在手心,可卻沒想到,她還能看見前世的平遙——前世今生真正的平遙。
若平遙當真那麽簡單,前世也不至于将她騙得團團轉,還打敗了齊王的衆多妃嫔而成為寵妃。
雖然并無證據證明原勵之死與平遙有關,可是她起了疑心,不願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點。
「她們死了。」原竟道。
平遙錯愕道:「死了?!」
「嗯,死了,她們的屍身在郊外的小林子裏被發現,被發現時不着一物。」
平遙的眼神終于閃了一下,旋即又問道:「這、這到底發生了何事?」
「我想她們定于大哥之死有關,或許是殺人兇手為了毀滅證據而将她們殺人滅口又僞造成淩辱而死的僞證混淆視聽。」
「那兇手為何人?」
原竟直起身,眯了眯眼,爾後緩了緩臉色:「不知,所以我才來找你,看看能否得到些線索。不過看來你真的什麽都不知。」
平遙的腦海中忽然回想起原勵臨死前與她說過的話,原竟與南蓮倆人并不簡單,而原竟此番前來定是來套她的話的。而她如今雖說圓了謊言,可卻未能轉移原竟的注意力。既然原竟跟南蓮都被原勵那麽忌諱,她何不利用此次機會來探一探她們的底?
原竟與南蓮有私情之事她也有所耳聞,以前原勵常向她吐苦水南蓮不讓他碰,她只當是南蓮看不上原勵。可如今看來,南蓮定是愛原竟的,所以才會為原竟守身如玉。
說起來他們也真是諷刺。原勵看上了弟弟的女人,而原竟看上了大哥的女人,「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說的倒是這個理兒。
「郡主她……借用公主府的勢力也……沒用嗎?」平遙故作謹慎地問道。
原竟忽然便想起了心中存在的種種疑惑。平遙見她面色有異,盡管只有一下子,可也表露了原竟被她的話引導去懷疑南蓮了。
「爹動用了禁衛軍都沒法查出來,公主府又能做什麽?」原竟淡淡道,瞥了她的肚子一眼,心想這也算是原勵的遺腹子了,讓她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對原勵也算是一份恩賜了。「好好養胎。」
幾日後,朝堂上對原竟的議論慢慢地減少了,只因原烨對此并不采取措施,讓有心人也無從下手利用。而原竟本人則更是置若罔聞,讓他們急得跳腳:「年紀這般小,臉皮便這般厚,不要臉!」
于是在事情慢慢地淡下來後,大家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豈料原竟一份辭官的奏折就這麽遞了上來。原烨稍感意外,正要批準,奏折便被送到了皇帝的跟前,從而在朝堂中再次掀起了軒然大波。
皇帝在病了兩日後,本來見事情慢慢地淡下來了,雖說原竟的名聲可能受損了,可到底還是留在了朝中。正打算寬慰她一番,好讓她繼續效力,卻收到了她的辭官的折子,當即讓吏部不準動那折子。
原竟主動辭官,最高興的莫過于為此奔走了幾天的太子一黨。
而這次的事件引發的議論比之前衆人逼原竟時還要激烈,不少人怕有了原竟一個先例,那日後他們家中有兄弟叔父逝世,政敵也會以同樣的理由來逼迫他們離開朝堂。
他們不似原竟能下定決心放下寒窗苦讀十年才到手的官職,仕途是他們的唯一道路,故而他們要勸誡原竟莫要因為卑鄙小人的舉動而辭官。
皇帝琢磨了一日,也準備做點事情了。
在這次的事件中,他漸漸地發現太子對他并不如一個太子少師那般言聽計從。他能讓太子答應不動原烨,可馮應卻能讓太子違背答應過他的事情。這樣的一個人在太子的身邊,不是什麽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