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前夕
皇帝以「馮唐致仕後,漢武帝再度将他召回朝,可那時的他已經九十多歲了,便婉言拒絕了」與「唐代尉遲恭致仕後,不問世事十六年直至逝世」的故事來暗示太子。
太子心中存疑,「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一直以來都被郁郁不得志的有志之士來感懷自己的遭遇,所以皇帝在提醒他要起用致仕的某些人?又或許是皇帝想以此來留住原竟?
可尉遲恭乃唐代名将,頗有盛名,致仕後沉迷仙丹而不問世事以至于背上了一個昏庸的罵名。太子又覺得皇帝的意思并沒有這麽簡單。
皇帝對他說這些到底是何意思?他苦思冥想了一日,也聰明了一回,知道皇帝原來是在暗示他別再讓馮應幹預朝政。
在他的身邊,致仕後又一直為他出謀劃策的便也只有馮應一人了。而皇帝對他違背命令逼走原竟感到甚是不悅,特意來敲打警告他了。
遭遇皇帝的信任危機後,他下意識地便要找馮應來商議該如何應對。可皇帝的警告在他腦海中飄了出來,他才打消了那念頭,另找了臣僚來告知他們,停下手中的小動作,暫時別動原竟了。
衆人很是困惑,本來他們已經停手了的,可是原竟自己主動辭官的,他們可什麽都沒做。本來他們袖手旁觀便好,為何太子忽然要改變了主意?而且為何馮應不在?
原烨的書房內,原烨因原竟此舉而頗為糾結,略帶責怪地道:「你為何不與我商議便自作主張辭官了?」
原竟的眸底透着冷意:「這是爹的意思不是嗎?」
「你!」原烨沒想到自己也會有被原竟嗆的時候,可原竟說得對,他本來便想順勢而為,讓原竟遠離朝堂的。只是在風聲漸漸消停下來之際,原竟沒有與他商議便自作主張地上了辭官的折子,再度引發朝堂中衆多臣子之間的沖突。
「你的意思是你怪爹在大家逼迫你辭官之時沒有為你做什麽?」他們父女之間的嫌隙為何會越來越大了?原竟怎麽就不懂他不希望她出事的心情呢?
「我知道爹是為了保護我不讓我受傷,可是我走到今日這一步,我就從未想過後退。」原竟道,「若我問爹,爹在朝中樹敵頗多,而想除了爹的人也很多。那爹是否會為了性命而放下手中握着的一切?」
原烨只覺得原竟開始忤逆他了,不聽他的話了,難過又有些憤怒:「我與你不同,你是女子,你可知你的身份若是被人察覺,那便是死罪!」
這一下最終也還是戳到了原竟的痛處,她垂眸回想起了前世的一切,沉聲道:「我自然知道,我還知道我會連累整個原家。爹、大娘、原勵……我,我們的血一遍遍地血洗了行刑臺……」只唯一的區別是,原烨不曾後悔将她當成男子養大,也不曾後悔讓她入仕,更不曾怨恨過她。
原烨不知她怎麽了,只是聽着她的口氣,也發覺自己說話重了些。而當年下決心讓原竟成為「男子」的是他,如今他為何要後悔了呢?
原竟忽然擡眼直視原烨,目光堅定:「爹若是後悔往昔的所作所為大可以将我的身份公布出去,就說是受了別人的蒙騙,相信皇上并不會因此而怪罪爹的。」
原烨的臉一黑:「你将爹當成了什麽人?」
「既然爹不會這麽做,那便不要擋着我。」
原烨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他難以置信那竟然是原竟對他說話的态度!等原竟一走,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了過來:從前的原竟聰慧,為他出謀劃策,也為原家争了不少光。哪怕原竟入了仕,得到了皇帝的恩寵,他也未曾想過原竟為的是什麽。
他一直以為原竟是站在他的身邊的,他可以庇護她,給她一切。可是他忘了,雛鷹也有長成雄鷹展翅高飛的時候。而原竟便是翅膀越來越硬的鷹,她不甘于躲在他和原家的庇護之下,而想要向那至高無上的權力靠近。
所以哪怕他不希望原竟身陷險境,原竟也不會聽他的,反而會以自己的才智和手腕,在朝中越發地站穩腳跟。她雖未女子,可在他的「教導」之下,也有了不輸于男子的那等雄心、野心。
若原竟是男兒,若原勵能有原竟的一半野心和能力……
原烨沒再往下想,世上之事并不存在「如果」。他是因為失去了一個兒子,所以才會想岔了。
原烨心情複雜不好受,原竟又何嘗像自己表現的那般狠心決然。前世的事情在這緊要的關頭給了她當頭一棒:她不能再連累原家了。
府內許多人都認為原烨是因為原勵所以才不再像以前那般疼她,可她知道哪怕原烨跟許多人一樣想讓她從朝堂中抽身而去,他對她的愛護也是從未改變的。
原家沒了原勵,還有南蓮、原覓雪、小雪裏跟平遙肚子裏的原勵的遺腹子,所以她決計不能連累原家。原烨如今在皇帝的眼中是純臣,不管日後哪個人繼位,都不太可能會朝他下手的……只要沒有她在。
原竟在游廊的長椅上坐下,側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園子。整座原府都沒有了往日的喧嚣熱鬧,氣氛也還因喪事剛辦完沒多久而有些沉悶。園子并無一人,靜得甚至都能聽見風拂過的聲音。
吹虞從她面前經過,她不經意地問道:「園子裏的人呢?」
「二少爺此言何意?」吹虞冰着一張臉問道。
「往昔,這園子,甚至是原府不都是有許多郡主的耳目的嗎?原府稍有風吹草動,她便能知曉。如今原勵死了,她覺得這些耳目沒用了,所以把耳目都撤走了?」
吹虞憤怒地盯着原竟:「二少爺有話不妨直言,何必拐彎抹角的?!方才你所言是在懷疑郡主?」
「我與她的關系我想我就不必提了吧,既然如此,有些事情,事到如今還要瞞着我,可就沒意思了。」原竟瞥了她一眼,嘴角挂着冷笑。
饒是對南蓮再忠心、得了南蓮不得傷害原竟的命令的吹虞見狀,都忍不住動了殺氣:「你竟懷疑郡主對你有異心?你可知郡主對你的心意?!」
原竟自然是知的,她雖偶有懷疑,可到底最後還是選擇相信南蓮。可有些事情,正如前世她也以為平遙對她是真心的而開始盲目地選擇相信,她已經得到過一次教訓,她便不會在緊要的事情上再盲目地選擇相信。
「說。」原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吹虞一怒,道:「郡主自那日被你質問原勵的下落後,你跟個沒事人一樣離開了,可你知道郡主的心裏有多難受?!為何郡主就一定會知道原勵的下落?你當真以為原府到處都是郡主的耳目?!」
「繼續。」
吹虞的呼吸一窒,對原竟的态度表示火冒三丈。然而即使是南蓮的事情也鮮少失态的她很快便壓下了怒火,繼續道:「郡主的耳目也就三四個……」說這話時小聲了許多,而後又嚴肅起來,「你可知因你對郡主的質疑,我們損失了七人?!」
「這兩者之間有關系?」
「他們沒盯緊原勵,而且出了事後也未能及時處理與彙報,以至于郡主完全不知原勵去了哪裏。而她尚在查之時,你便過來質問她,她才發現原來負責盯人的人因為平時并無甚大事發生便有所疏忽。而事後也串好詞慌報了原勵的情況……郡主盛怒之下按規矩處死了他們。」
原竟沒想到自己那日的解釋在南蓮看來還是不夠令人信服的,更沒想道南蓮會亂想而遷怒他人。
「府裏三四個,那另外的幾個呢?」
「二少爺,你有秘密不想讓人知道,而郡主也有秘密不想讓人知道,她選擇不與你說,這十分公平不是?」言下之意便是,「餘下的無可奉告了。」
「你與我說這些,就不怕她知道了?」
吹虞的臉色緩和了下來,堅定道:「我對郡主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若沒郡主的許可,我豈會告知你這些?而且,你若是想知道,何不親自去問郡主?」
原竟想了想,她從春獵大會回來,便再也沒與南蓮親近過了。更何況出了原勵這個事,她與南蓮都是沒心思也沒空來談情說愛的,或許在旁人看來,她的确是冷落了南蓮許久了。
起身,吩咐吹虞道:「去廚房與花蕊弄些吃的來。」
「二少爺使喚自己的丫頭罷!」
原竟斜睨了她一眼,輕笑道:「那餓着了你家郡主可如何是好?」
「……」吹虞明白她這是要去找南蓮,心中對她的埋怨便少了些,轉身往靜心苑走去找花蕊去了。
原竟踏進修為苑,一個下人正在掃地,見了她,眼神古怪地朝她喊道:「二少爺。」
原竟知道他的眼神是何意思。前朝便有一例,兄長死後,弟弟不顧道德禮俗約束,趁着其嫂子孤兒寡母無人照顧呵護便強納其為妻妾。後來其侄子長大成人考取了功名利祿,其嫂子為了不讓她兒子背上污名而自缢了。
前些時候原鹿氏便言之鑿鑿地罵她們是「奸夫淫-婦」,在下人的眼中,她們怕是洗不掉這樣的污名了。
敲了敲南蓮的房門後也不等得到回應,便徑直地推開了門。走到一半來開門的南蓮便停下了腳步,嗔怪地看着她:「你就這麽闖進來了,也不怕傳到爹娘的耳中?」
原竟樂呵呵地走過去,道:「在大娘的眼中,我們不早已是『奸夫淫-婦了』?」
「那爹那處呢?」
原竟牽起她的雙手,捏了捏,嘴上道:「爹如今沒心思管我們的事。」
南蓮的視線從開着的門穿出去落在那朝這邊八卦張望的下人的身上,眼神的寒意吓得那下人連忙低頭掃地。南蓮抽-出手過去吩咐他離開,又将門關上,才回到原竟的身邊來。
原竟倒着茶,嘴上道:「何必關門,誰看見後敢多言的,殺了便是。」
南蓮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她盯着原竟那張若無其事的臉,在她的面前緩緩地坐了下來。
「竟兒,我說過你想知,我便說予你聽。只是聽完之後,我只求你能……」南蓮話沒說完便改了口,「罷了,那是你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原竟遲早會為自己的反複無常而被郡主狠狠地懲罰的,do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