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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歸來

三月十五,許久都沒辦過喜事的原家的宗祠正在進行過繼之事。原家的近親都齊聚在一起,尚在襁褓中的原旭也被奶娘抱在懷中,聽原烨的「告祖先辭」,因年紀太小,什麽都聽不懂便也只能扭着腦袋四處瞧。

對于原竟将目前唯一的子嗣過繼到原勵與南蓮的名下而各有猜測,其中不乏猜測原竟這是為了尚公主的。原竟全程都不怎麽說話,而平遙則沒被安排出現,只能躲在府中,趁着無人在府便偷偷跑入原烨的書房。

儀式結束,原旭正式成為了原勵與南蓮的孩子,原竟這個「爹」再次降為了「叔叔」。衆人覺得不該向原竟賀喜,便轉頭向南蓮賀喜去了。

在他們看來,南蓮哪怕是郡主也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麽是為原勵守喪三年結束後由皇帝準旨改嫁,要麽就是守着原旭将他撫養成人,日後也算是有個為她送終之人了。

回到了原府,原烨略備了薄酒款待這些近親,而南蓮的任務在他們看來也算是完成了,便以疲憊為由先回房歇息了。原竟也沒有多待,之時陪他們喝了兩口酒便借機離開了。

原竟回房拿出備好的送給南蓮的生辰禮物準備去找她,忽然便聽見了窗戶像是被什麽敲打了一下而發出的聲響。警惕地扭頭瞧去,也不見有人,她越發肯定是有人進來了,便偷偷拿起放在不遠處的匕首……

簾子被風吹拂,輕輕地飄起。原竟在這簾子後看見了一道黑色的婀娜身影,她知道如今是原府的守備最松懈的時候,若有人想殺她,花蕊或麥然都趕不及來了。

「能沒驚動府中的護衛便進到這裏來,說明閣下的輕功不低。不過閣下卻在進來之際故意發出聲響,是為了吸引原某的注意嗎?」原竟冷冷一笑。

那人的身形一頓,随後掀開了簾子走到了原竟的面前。那人身穿夜行衣,也用黑布罩住了頭與臉,只有一雙眼睛裸-露在外。透過那雙靈動的雙眼,原竟在那裏看不見有殺氣,心中尤為困惑:「閣下不準備自報家門嗎?」

解開罩在頭上的黑布,一頭烏黑順滑的青絲傾瀉而下,原竟一怔,眨了眨眼,并不是很明白這不速之客要做什麽。而那人又扯下了面巾,将自己的容顏展露在原竟的面前。她的嘴角微微翹起,那一絲喜悅難掩。

「小雪?!」原竟詫異地呼道。

闊別兩載,原覓雪不複當年的青澀稚嫩,此時的她臉蛋慢慢地長開了來,五官精致,膚色倒是沒有以前的那般白皙。只是在外的游歷讓她整個人看起來越發堅毅、有活力,不再像兩年前那個只會屈從別人的安排的懦弱模樣。

「二哥!」原覓雪一笑,腳尖一點地便躍至原竟的身前,一把抱住了她。

原竟的手一松,匕首就這麽從手中滑落,她揉着原覓雪的腦袋,卻發現她的腦門已經到自己的下巴處了。不過是兩年,原竟對原覓雪的記憶甚至還停留在那個只到她的胸口的小女孩。

「小雪!」原竟有些想大聲笑出來,原覓雪不僅沒有事,而且武功有長進外,還開心了不少。這是這個會囚禁她一輩子的深宮內院所給不了的,而她當初的決定似乎也沒有做錯。

原覓雪退開了來,盯着原竟直瞧。原竟笑道:「怎麽,不認得二哥了所以才盯着二哥瞧?」

原覓雪搖了搖頭,道:「只是許久沒見過二哥,想把這些年沒見過的二哥都瞧回來。」

原竟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出來:「小雪的武功有所長進外,也俏皮了不少呀!」笑完了,她略有感慨,「都兩年了。你見過爹了嗎?」

原覓雪的神色有一絲不自然,旋即道:「還沒……二哥,家中……」

原竟相信原覓雪回來的途中想必會聽見不少關于原家的事情,而這些事情一日兩日是說不完的,她需要慢慢地說。不過她目前最想知道原覓雪這些年過得如何。

「今日家中有喜事,你還是随我去見爹,爹想必也是極為挂念你的。」原竟道。

原覓雪突然抓住原竟的胳膊,眼神有一絲不忍:「二哥,你別告訴爹我回來了。」

「為何?」

原覓雪垂眸片刻,沉聲道:「或許二哥會覺得我接下來的這番話是不孝,只是,我不想讓爹知道我回來了,因為我不知道爹是否還會準許我繼續跟随師父習武。」

鳥兒一旦得到了自由,再度被囚禁回鳥籠裏,那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原覓雪不願再回到原家被教條、規矩所約束,她慢慢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也不願放棄來之不易的自由。

「當年離家時的小雪還是個嬌嫩的人兒,如今都長大了。」原竟再度笑道,「嗯,既然你不想讓爹知道你回來了,那你偷偷地去看他一眼如何?」

「我已經看過了。」原覓雪嘀咕道,「甚至是二哥的孩子……」

原竟沉默了一小會兒,明白原覓雪這是觀察了原家許久才決定回來的。不過她回來了麥然卻無察覺,照理說絕不會是原覓雪的武功比麥然的好才是,那便是麥然幫她隐瞞了衆人。

嘆了一口氣,原竟又道:「既然如此,你随我去見大嫂如何?」

原覓雪想起記憶中那個雖然十分端莊,卻帶着一絲疏離和漠然的大嫂,心下猶豫。原竟卻道:「今日是你大嫂的生辰,因你大哥的緣故并不能為她慶賀,但是禮還是要到的。她若知你回來了,定要高興的。」

原覓雪抓着衣角摩挲,不答反問:「二哥的玉佩怎麽變了?」

原竟低下頭,看見腰間挂着南蓮送的玉佩,雖不懂原覓雪為何這麽問,但只以為她只是在離去前對自己原來的玉佩記憶過于深刻罷了。回想起那墜入河中不見了蹤影的原雪裏,便道:「原來的玉佩……沒了。」

原竟不想在這樣的日子裏說起那些事情,反而是問原覓雪:「你怎麽像興師問罪一般?二哥反倒要問你,二哥送的那只兔子可還好?」

原覓雪的眼神一閃,嘀咕道,「我才沒有興師問罪。」而後更加猶豫了,「師父說,當我入她的門下開始,我便不再是官家的千金小姐,當不能再婦人之仁。且習武當能狠下心腸,不可再心系柔情之物,所以……讓我親手殺了它。」

想起那只可愛的兔子,原覓雪的鼻頭還是一酸,只是她的眼淚強忍着沒掉下來。

當年玄岚子看見她抱着那只兔子不離身,便道:「你入了我的門下,稱得我一聲師父,那我便要教你第一件事——殺了你那只兔子。」

「這是二哥送我的,不能殺!」原覓雪緊緊地護着灰毛的兔子,而它對自身的危險一無所知,依舊趴在原覓雪的懷中。

「連一只兔子都下不了手,你日後縱然習得絕世武功,也無法在這個世道活下去。雙手沒有沾過血的,只會将自己的血染在別人的衣服上!」

「我不殺生不殺人,一樣可以行俠仗義、匡扶正道!」

玄岚子看着她,忽然便笑了:「正是因為你這樣的婦人之仁,才會有多少俠義之士死于敵人之手?你是否了解過,你的爹、二哥若是婦人之仁,能否在朝堂中立足?」

原覓雪與玄岚子對峙了許久,可也耐不住玄岚子的逼迫,她一邊哭一邊用匕首在灰兔的脖子上留下一道口子。玄岚子說:「你這樣不用力,它不能一招斃命,只會被你折磨得更加痛苦。」

她「哇」的一聲大哭,然後狠下心用力讓灰兔失去了掙紮。她看着沾滿鮮血的雙手,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原竟的眼神一暗,她寬慰原覓雪道:「你師父說的沒錯,若我與爹也心慈手軟,原家就沒有今日的一切。不過是一只兔子,沒了,二哥再送你便是。」

原覓雪搖着頭:「不必了二哥,那是獨一無二的,二哥再送我千百只,也已經不是它了。」

原竟幹脆先打消去南蓮那兒的念頭,她拉着原覓雪坐下,決定先陪原覓雪聊聊。原覓雪問道:「二哥不是要去給大嫂過生辰嗎?」

「二哥沒理由扔下你就這麽過去的,說說看,你連你大嫂都不想見嗎?」

「這倒不是,只是……」原覓雪欲言又止,轉過話題,「對了二哥,那孩子是叫旭兒嗎?」

「嗯,那是你的侄兒,你想不想抱一抱他?他就在你大嫂那兒。」

「旭兒,那另一個孩子呢?」原覓雪又問。

原竟知道原覓雪一定知道原雪裏的事情,所以才這麽問的。她捋了捋思緒:「那孩子叫雪裏。年年雪裏,常插梅花醉……」

「雪裏,是個好名字呢!」原覓雪一笑,「二哥莫要難過,那孩子相信吉人天相,會沒事的。」

原竟覺得原覓雪越發古怪,她倒是想了解原覓雪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何事,是否被人欺負了:「趁着時候尚早,跟二哥說說你這兩年過得怎麽樣。」

原覓雪是出了原家才知道,原來這天底下比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嫁人的事還不是最苦的。她見過被拐入青樓而無法脫身的女子,想救她們,卻差點讓自己也陷了進入;她見過仗勢欺人的豪強鄉紳欺負人,卻苦于手無縛雞之力而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将人打死;她也見過奸商聯手官府褫奪別人的家財、妻女等等人神共憤的事情……

她深刻地體會到當一個人毫無自保的能力時,命運都是由着別人掌控的。她若手無縛雞之力,遇到敵人便毫無反抗的餘地,而只能任人宰割。為了活下去并幫助越來越多的人,她堅定了将武功學好的心思,并且在跟着玄岚子四處流蕩的日子裏,做了不少鋤強扶弱的事情,這讓她更加堅定要往這條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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