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花朝
春寒料峭。倒春寒剛過去沒幾日,京城便下了一場急雨。雨來得急,去得也急,不過為這忙于春耕的百姓帶去了一點雨露,倒也讓人歡喜。
而沒過多久,這京城內外便又熱鬧了起來。正是因為一年一度的花朝節到了,這「百花生日」的日子裏,花農最是高興,挑着擔子沿街叫賣,不一會兒便将挑來的花都賣光了。
熱鬧的花街上,只見一年輕的男子身穿樸素的斓衫在熙攘的人群中穿過,其身旁跟着身強體壯的男人,一手握着一把劍,另一手牽着一個三四歲,面圓肉胖的小孩,正四處張望。
「叔父,竹子!」小孩突然叫了一聲。
男子停下腳步,側過腦袋看去,卻見在萬花叢中擺着一株株竹子盆栽。而這攤販面前幾乎無人,和旁邊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竹倒是好竹,卻不合時宜地出現,生意自然不好。」男子下意識地摸了摸上唇的胡子。
小孩兒卻是沒聽見這話,而是跑到了那面前,道:「娘喜歡竹子,我們買竹子送給娘吧?」
男子聞言,卻是露出了個古怪的神情,哭笑不得:「喜歡竹子的是我,不是你娘。」
「可是娘的院子裏的竹子都是她親自栽種和照顧的!」小孩認真道。
男子被嗆得不知如何反駁,倒是他旁邊的男人不卑不亢地說:「這個日子裏,少爺空着手去見郡主,似乎不妥。」
男子笑道:「麥然,沒想到你也開竅了啊?行,那就買一株竹子送給郡主吧!」
小孩聞言,掙脫開男人牽着的手,往那售賣竹子的攤販那兒去,問道:「老爺爺,我要竹子!」
老攤販見他乖巧可愛,便跟他多聊了幾句,他扭頭對男子道:「叔父,我們買多一些吧!才二十文錢一株!」
「老人家,送貨嗎?」男子問道。
老攤販想了想:「若你全買了,倒是能送到府上去。」
「還挺會做買賣的,行,那你送到原府去吧!」男子說着給了銀兩,而後又折了一支竹子,賞玩着上面的十幾片竹葉。
老攤販有些迷糊:「元府?」
「原尚書的府邸。」男子又解釋了一番。
老攤販聞言,一驚,又打量着面前的兩大一小,心頭微震:「知道了!」
男子低頭看着小孩:「這樣可滿意了?」
「謝謝叔父。」小孩高興地朝男子行了謝禮。
「走吧,你娘她們估計要等急了。」男子說着又邁步離去。身後的男人牽着小孩的走亦步亦趨地跟上。
那老攤販回過神來,心想他從村裏進城來半日了,才賣出兩株竹子,料想着生意不好,他就要打道回府了,卻沒想到會有人一下子就将他的竹子都買光了。而這個人從他們的對話中可知,那留着一點胡子,年輕的男子想必就是原尚書的二公子原竟了和孫子原旭了!
對許多人而言原竟和原旭是誰,他們并不是很清楚,可是原烨是皇帝眼前的紅人這是天下皆知的。
這一年以來,諸位王爺偃旗息鼓,并無大的紛争了,而原烨卻權勢漸大。在皇帝病得無法上朝期間,都是他處理了奏折後呈報給皇帝的。
而原烨如今只剩一子,雖然是五品尚寶司少卿,可那也是掌管玉玺、印章等的要職,百官中若要順利完成公務,便少不得請她幫忙加蓋印章。
如去年工部欲修葺工部的衙門,可原竟遲遲不肯蓋章,他們便一日無法動工。最後還是趙王出面才讓原竟蓋下這個章的。
「這麽年輕,可惜……」老攤販喃喃自語。
「家中竹子甚多,你為何還要将他的竹子全買了?」原竟問道。
「我與他閑談得知他其實并不是賣竹子的人。」原旭老實回答。
「哦?」
「他的竹子是新伐的,可他顯然不懂得栽種竹子,若再耽擱一日,那些竹子怕是就此枯萎了,可見他并不懂得料理竹子。而他的雙手有傷口,這足以證明他是在砍伐竹子時弄傷了,一個常年養竹之人又豈會那麽容易被竹子弄傷?再者我靠近他的時候聞到他的身上有藥味,而若非常年喝藥或是與藥有接觸,是不會留下這樣的味道的。最後我見他雖然老,卻無病症,顯然不是他生病了,而是他身邊有人病了需要他常年照顧。」
麥然微微詫異,原竟更是意味深長地看着他:「為何不猜他是大夫呢?」
「大夫會在這種日子裏出來賣竹子嗎?」原旭反問,又解釋道,「他身上的衣服很久,而指甲有洗不掉的泥垢,加上他所用的陶罐很粗糙。所以我想,他應該是個制陶的工匠,但是老了,無人雇用。但是他又急需錢買藥,所以只能趁着這個日子到竹林裏伐了一些新竹來賣。」
「你倒是聰慧。」原竟笑了笑。
「爺爺說,爹小時候也是這麽聰慧的!」原旭偷偷地看了原竟一眼。
原竟沒說話。原勵小時候的确聰慧,他一直都很聰明,不過再聰明也有看錯人、走錯路、做錯選擇的時候。原竟是重活了一世才擦亮了眼睛,搗靈光了腦袋,可原勵便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正說着,三人便到了湖邊。而湖岸正零散地停着一艘艘畫舫,畫舫上正傳來陣陣歡樂的笑聲。
原旭張望了一下,突然小跑到一艘兩層的畫舫上,喚了一聲:「娘!」
岸邊的船夫連忙将原旭抱上畫舫,免得他跌落了水。而吹虞從畫舫中走出,看見他喊了一句:「小少爺。」
原旭朝她打招呼,完了就鑽進了畫舫中。
偌大的畫舫內擺着一張圓桌,鋪着紅绫桌布,而一道身穿淡紫色襦裙、褙子的身影坐在東面,手中搖着一把扇子,姿态娴雅、淡然。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身穿粉色衣裙,同樣娴雅,卻頗為溫婉的女子。
「娘。」原旭朝紫衣女子行了禮,又朝粉衣女子行禮,「二嬸。」
「旭兒,過來。」南蓮放下扇子,向他招了招手。
原旭跑到她的身邊,見她抽出汗巾給自己擦臉,又問自己:「怎麽弄髒了臉?」
他心中一喜,回答道:「我跟叔父一路走來,路上碰到了一個賣竹子的老翁……」
在他興奮地說着一路上的見聞時,原竟已經走進了畫舫中,駱棋嬌朝她微微颔首,而南蓮則是不看她,只認真地聽着原旭說話。
原竟見自己被晾着,心中不滿地清了清嗓子,将幾只折好的竹鶴放到桌子上:「你兒子送給你的禮物。」
這話在南蓮和駱棋嬌聽來可真是諷刺極了,南蓮剜了她一眼,而原旭看着那折竹鶴,又困惑地看着原竟。見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瞧,她的心裏總算是好上了許多,自顧自地坐下:「口渴。」
「茶便在你面前。」南蓮道。
原竟撇了撇嘴,便自己動手倒茶,那一抹胡子在她撇嘴時動了動,略顯滑稽。她本想順手扯下來,可又看見原旭在場,便只得摸了摸,加固它。
「船家,開船。」花蕊喊了一聲,船家便忙着将畫舫駛離湖岸,往湖中心劃去。
「恰逢花朝節在十五,休沐的日子裏,否則哪能有這春光看呢!」原竟看着畫舫外的湖光春-色,嘆道。
「這樣的好日子,怕是不多了。」南蓮卻已有所指。
駱棋嬌聽着她們的對話,雖不甚明白,卻想到了落華公主曾告訴她的一些秘密。
兩個月前,梁王黨曾請立太子,而時值皇帝久病纏身,許多事便只能透過奏折,傳達上去。不過皇帝沒有批閱奏折,對那些請立太子的事情也充耳不聞。
這一久,便有人着了急。在冬至時,皇後在後宮款待衆勳貴夫人、命婦,而梁王妃也在其列。因飲酒甚多,出言不遜。皇後并不怪罪,反而命人将她安置在榻上。
待酒宴結束,衆人散去,皇後回到宮殿打算讓人将梁王妃送回去之際,梁王妃卻是不樂意回去。她抱着皇後,請皇後在皇帝面前為梁王美言,請立梁王為太子。
皇後本只當她是醉酒之言,也不怪罪,豈料梁王妃不依不撓。半慫恿半威逼道:「娘娘盡可将梁王當親兒,日後王爺即位,娘娘便是太後之尊了。」
皇後聞言,越發生氣,她斥責了梁王妃:「你這是咒皇上?!」
梁王妃繼續耍酒瘋,占着床榻不願離去,還道:「這兒遲早都是我的。」
皇後怒極,旁人連忙将梁王請來。而梁王聽聞梁王妃做的事情,連忙向皇後告罪。只是皇後知道若非梁王有這等野心,賦予了梁王妃那麽多希望,她又怎會在醉酒之時說出了真心話?!
梁王磕頭磕出血來才求得皇後的原諒,而當皇帝聽聞此事時,氣得從病榻前跳起來,差點沒下旨廢了梁王:他還未死呢,梁王便敢威脅皇後了嗎?!
好在皇後安撫了他,才不至于讓他痛下殺手。只不過梁王妃險些被廢,這事傳出去不好聽,便沒有由頭廢了梁王妃,所以皇帝只讓梁王關了她的禁閉。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皇帝已經嚴令外傳,卻仍舊有些人知道了,不過皇帝不希望事情鬧大,原烨也知道怎麽揣摩聖意,那些彈劾梁王的折子便傳不到皇帝的耳中。
梁王黨松了一口氣,皇帝不希望把此事鬧大,便說明皇帝還是有意讓梁王當太子的!
只有少數人,包括在皇後身邊的落華公主才知道,皇後雖原諒了梁王妃,可心裏依舊十分厭惡她,甚至也不願意讓梁王給她請安。落華公主去見皇帝,便有意無意地說出皇後的态度來,皇帝聽見「梁王」二字,臉色便也不好。
「皇上為何不讓梁王休了梁王妃呢?」駱棋嬌有些不解,若皇帝真的屬意梁王,那梁王妃便會成為他的污點之一。有此污點,言官日後便會加以彈劾,他的太子之位恐怕也會不保。
「彈劾得最猛的便是齊王兄黨,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只不過……」落華公主露出了個隐秘的笑容來。
「不過什麽?」駱棋嬌問。
「小嬌你猜!」
駱棋嬌想了想,又搖頭:「罷了,涉及皇室秘聞,我們不好亂猜。」落華公主是公主,又在皇帝和皇後面前行走,知道的事情自然比別人多。能讓她知道的事情卻不一定能讓他們這些外人知道,否則便是死路一條。
其實落華公主不說,駱棋嬌也能從南蓮、原竟的口中得知一些線索。結合起來,她發現,此事說皇帝屬意梁王,倒不如說,皇帝只是在看着他們鬥。所謂「鹬蚌相争,漁翁得利」,只有讓齊王和梁王争,剩下的那一個人才能安然、順利地承繼天子之位。
駱棋嬌為自己的想法大吃一驚,而縱觀朝堂的局勢,齊王似乎就跟梁王杠上了。以前還想着對付梁王、趙王,可近一年來卻只針對梁王了;梁王被攻擊,自然不甘落後,也與齊王明争暗鬥。
鬥得火熱的倆人都不知道,早在一年多以前的種種行徑之後,皇帝便對他們感到失望了。本來對梁王還保有一點期待,兩個月前卻出了這樣的事情,他便徹底斷了選梁王的心思,反而重用扶持趙王的原烨。
不過以前原烨便很受寵,所以許多人都沒往這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