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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節

做着迷夢。

枝桠上的雪落下,風聲被吞噬,唯一證明它存在的是支離破碎又緩緩落下的花瓣。

長樂将目光移開,四周寂靜極了,宛若一記鐘聲後的失聰耳鳴,萬物無聲。

某種不寒而栗似乎正在形成。

“你去前院看看。”她不喜人多,只帶了貼身的丫環。

茫茫雪地下,只剩下長樂一人,她遙望着沈母的宅子。

主屋靜悄悄的,從游廊到橋面一個人都沒有。

她如同一個影子通向遠處,不知不覺地踏入盡頭的佛堂。

長樂盯着那扇開了細縫的門,清楚地知道在那扇門後迎接她的将會是什麽,也同樣明白悄悄地折返又會是什麽。

在她的過去遇見無數次的門,不管是基于被迫還是主動,突如其來的沖動中總會在命運的牽引下出現。她這種心血來潮更是像是對自己惡的報複,猛然爆發,倏然熄滅。

“誰在外面,是綠櫻嗎?咳咳咳。”

長樂推開門,在驚呼的“殿下”中,看到那人右手指花絲掐珠樣的指環,想起她是誰了。

“驸馬對你倒是真心,病弱無力了還不忘讓你伺候。”

檀雲緊張地捂着肚子,失手打碎桌案上的碗和藥瓶,還未喝完的藥汁混雜着藥丸流淌了一地。

“你在等沈老夫人嗎?她不在。”

平常的話好像是刺中了檀雲的內心。

她譏諷地道:“殿下,奴婢肚裏可是驸馬的遺腹子,沈家唯一的血脈,吓不得。”

長樂疑惑:“為什麽你會覺得我很看重這個孩子?沈家的血脈與我有何關系?”

“你嫁入沈家,是沈家的人,就應該為沈家謀利!”

“嫁入沈家便是沈家的人,要為他養老養小?”長樂直視着因為圈養而不複光鮮的檀雲,“既然你們都說我是沈家的人,要入沈家的墳,為何我不自己生一個?而要像你這般被牢牢拴在這。”

“你不知廉恥!”

長樂無奈:“說我是沈家的人,是你,說我生的孩子不是沈家的,也是你。所以,我即是沈家人又不是沈家人,那我為何要成為沈家人?再者,沈霄佑這個爛人哪點值得我留戀?”

“你不配為沈家的主母!”檀雲似乎氣極了。

長樂看着懸浮的塵埃:“我不想當,可沈家不會休我。你于沈家而言,是寶,于我而言,只是旁人。好好養胎吧,或許百年後他能為你送終。”

失去冷靜意味着喪失任何交談的餘地,況且她唯一的價值是身後的沈母,長樂已生離意。

“你站住!”

她想走,有人卻不放過她。

“你說這麽多,不過仗着自己是公主的身份。若沒了這層身份,你有什麽立場說沈家不會休你!你覺得我惡心,我也覺得你惡心。你自己清清白白,不屑于這,不屑于那,你比誰純潔!難道你們這些權貴的賞花煮酒不是建立在我們這些奴才身上嗎?你們喝血吃肉時,還要嘲諷我們肮髒?”檀雲臉色漲紅,捂着肚子步步逼近,“你覺得我下賤,為何不問問這普天之下,我有其他的路走嗎?我賭上我的一切,忍受肚裏的東西蠶食我的生命,忍受別人拿牲畜的眼神看我,我忍受了一切,就因為我是個奴才,想當主子就是天大的錯嗎?”

在陰暗封閉的房間裏,檀雲的神情開始扭曲。

長樂任憑她激憤發洩。

直到血從檀雲的肚下湧出,長樂的表情才有一絲變化,她意識到她正踏在陷阱的邊緣。

她必須立刻離開。

衣服被扯住。

“瞧,我的殿下。”汗水從檀雲的額角滴落,她帶着極端狂熱,樂不可支地道,“我這樣的髒人現在碰你了,你要把自己的皮給剝開嗎?”

長樂對上她的眼睛。

下一瞬,尖叫聲騰起。

突然有人從身後将她們拉開,粗糙的手掌如利爪扣在長樂的腕上,冰冷又壓迫。

“我的孫兒啊!”沈母快暈厥過去,丫環們七手八腳地攙扶着她。

長樂看着檀雲緩緩從她面前滑落,看着她孤獨地躺在血泊之中,看着床榻上的鏈子。

在一刻才明白,血不僅是鮮豔的紅,更是滾燙的熱。

檀雲眼中的光漸漸熄滅。

“找大……”

長樂的聲音被沈母的尖叫打斷:“沈溫氏!”

視線定在檀雲最後微揚的嘴角,長樂喃喃地道:“明明可以救她的。”

“救不來的,是你殺了我的孫兒,是你将他從我身邊帶走的。”沈母悲痛欲絕。

“事實上是你殺了她。”

長樂木然得承受着,沈母殺意的眼神。

“怎麽了?太後還等……”這時,趙嬷嬷挪着她肥厚的身子跑來。

話未說完,瞧見血腥的一切,倒吸一口氣,整個身子緊貼在門上,比這屋裏的任何人都像驚弓之鳥。

“沈溫氏,我要你為我孫兒償命!”

趙嬷嬷這刻活了過來,死死地攔住沈母,哪怕臉被抓花:“老夫人,您剛封的诰命,公公剛走,使不得呀。那可是長公主,聖上的親妹妹!哎呦,我的臉!快,快,攔着呀!”

是啊,她是長公主,她自小行使着這個身份帶來的權力,為何不能履行它帶來的責任呢?為什麽不能做個賢妻良母,做個大鄢的女子楷模?

面對一團雜亂,長樂做了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表情,她笑了。

頃刻,圍在牆內的樹幹被鍍上光邊,失蹤而歸的麻雀發出鳴聲,衆人在她的笑聲中勃然變色。

“你個瘋子,都是因為我兒娶了你,才釀成這般災禍!你就該下地獄!”

趙嬷嬷醒悟:“快,送長公主回去!”

長樂看向丫環肩頭外的天空,晴朗得令人喘不過氣。

風從窗外鑽來,将長樂的四周吹得作響。

沈寶玦趨步到她旁邊。

長樂僵了許久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是你。”

“是她自己,我只是幫了她。”沈寶玦坦然地道。

無頭無尾的話像利劍劃破遮布。

“為什麽?”

“母親還記得祖母在父親五七時的病重嗎?”沈寶玦很平靜,“那天她将自己的身影映在窗上了,祖母很生氣。”

長樂沒有問後來。

可沈寶玦不會放過她:“後來,她再也沒有到過窗邊。所以,不是我,是她自己。而且,我也很驚訝。”

“有時也會想,在你的身體裏是一個成人還是一個幼童。”

沈寶玦用明淨的眼睛定定看着她:“我以為像母親這樣長在皇宮中的人,學會的第一件事會是掠奪。事實上,母親似乎格外得純潔。”

“我不喜歡這個詞。”長樂側過身子。

“在母親的設想中,我該如何為其排憂解難?”沈寶玦朝着她的側臉,“我應該用錢将其收買還是将她裝入麻袋帶走,總之不要在母親面前弄得亂糟糟的?這點,兒子确實考慮不周,下次不會了。”

從那張臉上,她看不到任何特別的感情,不是冷漠,而是輕蔑以及理所應當,它們充斥着他年幼的身體,将他的靈魂裹上成熟。

在他面前,她更像一個不經事的孩童。

“況且她是因為母親才被如此對待的,如果母親不想着離開,想必她不會如此。”

長樂欲言不得,發現自己在抖。

每一道冷風都在傳達她的軟弱與虛僞,如同發膿瘙撓着自己的軀體。

長樂恍惚覺得,這處看倦的景色有些陌生。

佯裝的強硬在習以為常的吃人世界中被踏得粉碎,很明顯,她一直格格不入。

下午,宮裏傳來了母後的命令,送她去國業寺祈福。

樹叢間瀉下的陽光過于熱烈,讓她腳下的石階像是燃燒後的灰燼。

長樂仰望着面前的佛像,搖了搖簽筒,拿起掉出的小竹簽,交給旁邊的僧人。

“女施主,請稍等。”

在等待中,她想着自己,為什麽要将命運交給虛無缥缈呢?

何處問

僧人折返,引着她去了後院。

那地方偏僻,也極其靜,除了翠竹再無青色,哪怕雪後初晴,也是枯冷。

“女施主請,這是師叔明虛禪師的精舍。”

看見精舍前的棚圃和藥草攤子,長樂問僧人為何帶她來這。

僧人合十道:“女施主簽數難解,只得請師叔相解。”

與僧人颔首道別後,長樂站在緊閉的門前,慢慢推開,裏面空無一人。

她走到案臺前,上面鋪滿了書籍,是經書。

側頭翻開時,有人在身後喊她。

“娴娴。”

長樂回頭,一個人立在門口。

他形容清瘦俊秀,眉眼間皆是蕭疏淡然。

她注視着緩緩向她走來的人,頃刻間眼角有些濕濡,停留在心頭的陰郁也在消散。

“我們倒是兩三年未見了。”嵇起予見她怔怔地注視自己,他笑了,笑容中似乎含有某種意味,“忘了我嗎?”

不知為什麽,長樂下意識委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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