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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節

悄悄退離。

長樂繼續道:“他找過我,是想求我規勸陛下莫沉迷玄修。他與我私聯的确逾越了,我一直惶恐不安。”

溫煜的笑慢慢淡下:“你生氣了?因為他?”

“我非皇親國戚,非朝堂大臣,亦非天子近侍,斷不能議論朝堂之事。”

“所以你對章瑞廣的處罰也無異議?”溫煜側了頭,冷冷地道,“還是殺了他吧,這樣罪大惡極的人留不得,馮騰!”

長樂想做到坦然自若,可看到馮騰提筆,發現自己無法做到。她直視着溫煜,覺得他分外陌生:“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了令我承認我的僞善與口心不一嗎?”

溫煜道:“不,我只想讓你承認你悒郁之下的明亮與火熱,它隐藏得太深,甚至快要在平靜與沉默中熄滅,它需要一點點的壓迫才能煥發出本來有的光芒,事實上憤怒與仇恨更适合你,因為你會在憤怒與仇恨中找到應有的活着的感覺。”

“你對我的期望和母後一模一樣,然而你們越是對我寄以這樣的期望,我越發不會成為這樣。”

“但我與她不同,你會屈服自己內心深處的積極。”

“我從不喜歡被人逼迫。”

溫煜目送她的身影,這是再一次的不歡而散。

他背對着燦爛而豔麗的太陽,清絕的臉龐有着落寞的死寂:“一個人能否從晦暗與陰沉中走出,這個答案只有你能給我了,娴娴。”

再好的太陽如今汪浴也無心情欣賞,他慌裏慌張地對楊書遲道:“聖上又否決了咱們的提案,甚至起複了殷黨那批人。明明前幾日還很順利怎麽突然就發生如此變化了?是不是又有哪個人得了聖寵?”

“聖寵可是一直未變的,只不過非你我罷了,此刻還不到你慌的時候,坐下。”楊書遲嚴肅地道,“找一些人試探試探他的心思,必要時舍棄些尾巴,比如那些仙長。”

長樂從敞開的窗子眺望那嫩葉簇擁着的花卉,一片蔥茏中有了行色匆匆的人。

“如果你是要說他今日突然吐血的事,我早已知曉。”

沈玦頓了頓,停留在離她稍遠的地方,如若再偏一點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他問:“母親有何打算?”

“我只得等待着聖上的恩準。”

“哪個聖上?”

沈玦毫不掩飾的話久久在長樂耳邊盤旋,仿佛她的面前有一扇被金鎖緊緊咬住的門,而她的答案正是解開這把鎖的鑰匙,但當她推開這扇門時她會身處于憤怒或者悲哀的世界。

庭院覆蓋着大片的枝葉,在一簇簇利劍般的綠葉間,璇初的朱紅的太子服若隐若現。

長樂看見一只停在窗框上的蟲子,晃動着觸角,一點一點地向前邁動,在快跌落窗框時,它倏然展開翅膀飛翔于空中。陽光下那雙翅膀閃爍着綠金二色,凝聚着光輝而燦爛的風姿。

在這樣的光彩中,長樂揚起蒼白的臉蛋,閉上了雙眼:“只會是他。”

沈玦挑開半遮擋在自己與她之間的紗簾:“母親,請允許我向你講述這幾日的朝堂政事。”

溫煜再一次吐出污血,擡頭時見到停留在自己面前的長樂,他能從她的眼神察覺到某種含意,這使他忍不住道:“我在你的心中一定是一個瘋子,或許很久以前就是了。”

當然,長樂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對溫煜而言,他與長樂的聯系自出生便開始,那時的記憶仍然非常清晰,但對長樂而言,他或許只是她身邊一個影子,一個總是伴随着不幸與癫狂的的影子。

他頓了片刻,将歪出榻的身子靠在圍子上,笑道:“要我猜猜你的來意嗎?”

“不,我只是發現我并非承受傷害的人,而是給人以傷害的人,因為我一直繼承着他們的血統。”

溫煜笑歪在榻上,漸漸他盯視着她,晃了晃炕幾上的酒壺,長樂在他旁邊坐下。

他倒了一杯:“你打算如何處置那些人?”

“當他們失去君王對他們的喜愛,死亡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聽起來很冷漠。”

長樂擡眼正好與他相視,她能從他的眼中看見自己,他也同樣。

“曾經我們也有過這樣的對視……”他眨了眼睛,“雖然那時候你睡着了。”

風從大開的窗口吹來充斥着空蕩蕩的道觀。

“我不喜擁擠也不喜冰冷,這個地方以後你常來看看吧。”他又絮絮叨叨到以前的話題,“還記得我與你談過的慈悲心與殺戮心嗎?我逼迫你,是殺戮但也是慈悲。我們踏過渾濁與郁悒,渴求的是內在的光明與純粹,它或許會血流不止,但它最終會玉潔冰清。這個世界是變動而多彩的,我想過該如此生存,但靜止和自暴自棄都無法阻止向自己襲來的風雨,唯獨直視與面對才可以。我早已身陷囹囵,可你不同。”

他瞥過長樂僧帽下的頭發:“我還未重新見你插釵戴玉,如今它便要消散。”

長樂宛若目送着蓮花燈乘着河水的湧動漂向遠方。

“……我以後該如何尋你呢?”

雙目緊閉,長樂随着佛音念誦,她覺得渾然一輕,剃刀在頭上細致地滑動的同時蓄養起的頭發一束束掉落,她的煩惱随之一清,從所有不安的情緒中解脫出來。

長樂坦然地在沈玦面前呈現自己明光锃亮的軀殼。

沈玦跪下行禮,等候她的吩咐。

“送一封信給我的好友,我想他一定等急了。”

她看見趴在門框處的璇初,那是她唯一的珍寶了。

淺複深

這幾天張骓難得多留些了日子,祁國公夫人徐晴熏便特意泡了些茶端來給他。

臨近書房,吳管家從裏走出,她颔首回應,望向門內的張骓。

他看着手中的信,直到花露茶端到面前,才迅速合上。

她道:“今年春天不去戍邊的話,新得了些料子為你裁些春衣如何?”

“不用麻煩了,再過幾日就要走了。”

徐晴熏遲疑了下,看了眼他面前的信,問:“今年我能随你一起去嗎?這國公府太大了也太冷清了。”

“那裏太苦了,不适合你。”張骓端起茶杯。

“公主适合嗎?”她突然發問。

張骓停頓住:“我和她并沒有什麽。”

徐晴熏第一次看到他眼中閃爍着坦率的光輝,可是她回避了:“是我糊塗了。府內還有些雜事,我得先去處理。”

她維持着自己脆弱的體面,帶着苦澀的笑退下。

張骓撚着着信,強迫自己将心神放在長樂送來的信上,片刻,他收起信,走到寝房,看到她眼角的淚道:“我想我們也許需要個孩子。”

徐晴熏本是慌張地擦淚,聞言難以抑制自己的喜悅,她靠在他懷中道:“我不知道祖父與你達成何約定,但我從未後悔嫁于你。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那雙清雅純真的眼睛飽含太多他以前深感厭惡以及抗拒的東西。

“我也不曾後悔。”

或許從他決定找來時,他已經不是曾經的自己。

“母親打算如何處理?”沈玦送完信,迫不及待詢問長樂下一步計劃。

他激動而明亮的情緒撲面而來,那是僅屬于少年的蓬勃朝氣,但長樂不禁對這種朝氣有了不自在。

如今她只覺得自己格外的陌生,從前那種沉溺憂傷卻恣意任性的自己在慢慢淡薄,可深埋在自己內心的那股積極明亮卻與她的軀殼不相适,宛若白日在雲層之上燃燒的太陽。

“那封信只是個引子,他本該返回邊疆卻稱病不回,想來也是授了意。四哥已經将路鋪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能由我來走。畢竟國師這個身份可以輕飄飄,也可以沉甸甸。我記得你說過,楊黨這幾日在打壓異己?”

沈玦道:“母親想救他們?”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眼睛,多到可以幫我看見大鄢的每一寸河山,這樣他才能穩穩當當地成長。”

沈玦卻對她這句話感到不滿,甚至惋惜。即便這樣,這股小情緒也絲毫沒有打消他的開心,他長期以來期待着的事情即将發生。

“我會幫母親守着大鄢的每一寸河山。”沈玦已經顯示出一個介于青年與少年之間的飒爽英姿。

這樣的凜然氣概令長樂的眉宇間增添了幾分期許與希冀。

然而這份期許與希冀并沒有出現在楊書遲的臉上,他完全未料到溫煜對他的喜愛會這麽快喪失,因為什麽呢?

難道是因為他沒有滿足他所想要的一切嗎?他想要修建道觀,他為他送來最好的木頭,最珍貴的法器,甚至還有那些烏煙瘴氣的道士,他替他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他還有什麽不滿?

“我曾說她所憑仗的恰恰是最危險、最易碎的,反而先要倒下的是我。汪浴,你說今日這場烏雲将遮在誰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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