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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雖然高個子他們的話有頭無尾,還交雜着許多影響判斷的私人怨氣,但楚淮青還是艱難地捕捉到了許多正确信息。

如盛乾朝廷對突厥的态度一樣,突厥也因對盛乾的态度而分為兩大派系,老可汗和先帝在這方面有着共同的默契,對方強大己方虛弱的時候放下身段盡力讨好,對方虛弱己方強大的時候如瘋狗一般窮追猛打,然而因為受限于自身條件不足,兩人一直沒能真正消滅對方,也就不能真正稱為站在了哪一派,所以至今也沒能分出個輸贏的兩派仍舊保留着吵來吵去就是做不了決定的優良傳統,一切還得看上位者的眼色行事。

如今擺在面前的是一個相當尋常且合理的問題。

老可汗是中立派,最有可能繼承汗位的世子是主和派,受大部分臣下支持的小兒子是主戰派,因為長子承位制,老可汗要将可汗之位傳給世子,小兒子不甘心,毒死了老可汗,帶領一幹衷心耿耿的下屬發動政變,世子察覺端倪,急急忙忙趕回去跟小兒子打了個熱火朝天,最後雙方耗了個兩敗俱傷,又遇上了要命的天災,族人劇減,又有回纥等部族的虎視眈眈,只能暫時休戰。

雖然小兒子願居位下,但實質上沒少給新可汗下絆子,新可汗對他無可奈何,又有着多方顧忌,最終選擇了隐忍。

為什麽小兒子毒死了老可汗還能得到這麽多人的支持?因為沒人知道老可汗真正的死因,包括登位在任的新可汗。

老可汗在出事前就顯露了衰态,即便走得‘恰到好處’,剛好是世子領公主去盛乾和親的時候,也沒人對此多有懷疑,更何況小兒子早已買通了老可汗的禦前藥醫,十分謹慎地使用着慢.性.毒.藥,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後才決定下最後一副猛劑,整個計劃可以說是萬無一失,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是世子居然能僥幸躲過那場人為的危機,并在老可汗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趕回來。

當年在皇家獵場發生的猛獸暴動案曾轟動一時,任誰提起都會感嘆可達的好運,大皇子的不幸,因為同是被猛獸包圍,可達只受了一點輕傷,大皇子卻是陰差陽錯廢了雙腿,失去了繼承皇位的資格。

大抵也不會有人能夠看出,這幸與不幸,都是由那年僅十九歲的長安第一纨绔一手造成。

在被流放的這四年裏,楚淮青一直留意着突厥的動向,無論是阿史那可達的登基還是阿史那吉不安分的小舉動,都會通過暗線,第一時間傳到楚淮青的耳裏,但近兩年來為了對付提前‘出山’的襄陽王,楚淮青便将突厥的事姑且放置在了一邊,大致了解到他們窩裏鬥得厲害,誰也不讓誰。

但阿史那可達會被他弟弟打壓得這麽厲害,卻是出乎了楚淮青的意料。

上一世突厥舉兵進犯盛乾是在兩年之後,期間也有大大小小不下數十次的騷.擾,阿史那可達沒能逃過那場密謀,可汗之位自然落在了阿史那吉的身上,阿史那吉沒有繼承老可汗的深謀遠慮,也沒有他哥哥的半分仁慈,是逢突厥還沒從又一次的天災中恢複元氣,便下令進攻盛乾。

對楚淮青而言,那是相當痛苦的回憶。

這一世什麽都變了,阿史那可達沒死,突厥的主和派猶存于今,不久前因為父母而聯想到的那些事,也讓楚淮青放下了許多偏見,至少能用比較理性的眼光,來看待現在的突厥。

仇恨姑且放在一邊。

楚淮青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這些突厥人似乎也在等着楚淮青的反應,一起沉默着,最後,沒耐心的絡腮胡子直接給了楚淮青的背部一巴掌:“怎麽又成了悶葫蘆,說話!”

楚淮青看他一眼,細聲嘟囔道:“小生能說些什麽?”

“随便說點啊,你別悶着就行。”

“哦.....那說你們糧食不夠了,一起出來找吃的,然後與你們有仇的那些人主張去盛乾的領土裏偷東西吃,你們不僅沒有阻止,還摻合了進去?”

絡腮胡子紅了臉,辯解道:“別用偷那麽難聽,反正你們也吃不完,擱外面也爛進土地裏,我們拿點怎麽了?”

楚淮青點了點頭:“對,那不叫偷,叫拿,都快餓死了怎麽能用偷?”

絡腮胡子的臉更紅了:“也不是快餓死了,就是一直找不到,所以才去拿了點.....”

“哦。”楚淮青一臉明白了的表情,“因為你們的肚子有點餓,所以就把別人的大門上破開一個大洞,拎着兵器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再拿上吃的,大大方方地準備出去?”

“欸,我怎麽總感覺你這話裏帶刺?”

楚淮青無辜地眨了眨眼:“小生有哪裏說錯了嗎?”

“好像也沒錯.....不對!你為什麽一定要用大大方方來形容?”

“你們不是打算直接攻打盛乾的城池麽。”

“那叫沒攻打成功!不是,不對,你小子別繞我,是那些混蛋要去攻打,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沒有直接關系,充其量可以算個幫兇。”

“什麽幫兇,我們有幫忙嗎!要不是我們竭力阻止,他們早打到你們城牆底下去了!”

“可是城裏怎麽樣和小生也沒關系啊,小生只是個逃難的,現在家人都沒了,自己還成了你們的俘虜,而且你們還不肯放小生回去尋找家人。”

“你怎麽又提這事?都說了你不能回去,他們的人就在外面,被看見了誰也救不了你!”

“小生知道這個道理啊,可是,不是你讓小生提的嘛。”

“我哪讓你提這件事了!?”

“小生剛才一直聽你們的沒說話,你讓小生說話的啊......”

“我們哪裏讓你不說話,唉啊我的親阿姆,我們哪裏讓你說話就說這個!?”

“小生一開始說的也不是這個啊,可是你說的那些話就是要讓小生說這個啊,要是你不說那些話選擇說別的話小生也不一定會說到這個啊。”

“什麽這個那個這個,我去你阿姆的這個那個,你再這樣說話信不信老子一拳揍死你啊!”

楚淮青縮了縮頭:“小生相信,小生的身體一直很弱,常年都在喝藥,壯士勇武非常,不用一拳頭都能把小生打散架,而且小生極其怕疼,經常因為點小傷痛暈過去,壯士不用把小生打死,壯士只要輕輕地打一下小生就能——”

“給我閉嘴!”

楚淮青默默地閉上了嘴,一副‘小生是不是又說錯話了’的委屈樣。

圍觀哈爾蒙被氣到直冒火,其他人暗地裏講着悄悄話:“漢族都這麽尖牙利齒?”

高個的回答:“據說讀書的都這樣。”

“哦......”

“可怕。”

“嗯,可怕。”

回去突厥的路比較漫長,楚淮青不能出去,即使隊伍偶爾停下來休整,他也只能在高個他們的掩飾下偷偷去解決生理問題,以致于每次解褲腰帶時,看着高個他們對自己下腹隐隐約約的探究視線,楚淮青都會适時表現一番什麽叫讀書人的扭捏,成功将高個他們刺激得外焦裏嫩,表示再也不會對他産生友人以上的興趣。

對于高個他們的緊密監視,一張老臉早已丢到爪哇的楚淮青則認為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從他得知已經進入草原開始,就完全沒有了逃走的打算。

好吧,應該說叫迫于自身條件能力有限,理智性排除走向死亡的可能。

楚淮青生無可戀地扶額。

他也想逃,但如果他真的存在什麽逃生能力的話,上輩子也不會死得那麽意外了。

對于律川風給他算出來的三禍,現在的楚淮青大致上明白了其中代表的意味。

一禍父母,因為父母的事,讓他突起疑心,發現了前世的種種端倪,從而心中生隙,主動遠離了主公。

二禍叛者,雖然他成功找到了一只潛藏已久的叛徒,并且并未因此中招,但也因為要抓這個叛徒出了城,橫生禍端。

三禍外族......大抵就是這突厥了。

不管是死在突厥人的手上,還是在突厥的領土上出了事,楚淮青總歸是和突厥沾了邊,也就是說,就算他成功逃出這個隊伍,但若是死在了大草原上,同樣能還了禍在外族的因果,并不能算是成功避開。

快速按揉的手指支在額角,幾近要将那微跳的青筋磨平。

突厥和胡虜存于兩方,鎮守突厥這方的人是盛乾的一名老将領,聽說近日身體不适......

......

唉。

車外隐隐傳開幾聲稀稀落落的吵鬧,緊跟着吵鬧聲越來越大,像是無數人圍擁一起喧嘩,高個的撩開車簾,朝外看了一眼,從高個手腕的縫隙中,楚淮青看見了許多身着突厥服飾的草原人。

“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閉關碼字,扔的存稿,完結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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