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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碧綠,蔥綠,黛綠。

天高,路遠,馬兒悠悠鳴。

草原上的晨光也惬意,虛現于閑散浮雲,天邊最後一抹紅霞褪盡,青藍平染了全數光景,人也變得蒼茫,仰頸遠眺,一望無際。

坐在楚淮青身邊的絡腮胡子突然出聲:“你不緊張?”

楚淮青回以詫異的眼神:“小生要緊張什麽?”

絡腮胡子說:“以前被抓來的漢人,就沒有一個不緊張的。”

楚淮青身形微頓,在絡腮胡子的注視下‘噌噌噌’地挪開半尺遠,大驚失色地看着對方:“難不成你們要對小生做什麽喪盡天良的事?”

絡腮胡子的臉皮狠狠一抽。

高個子正與車夫商量着什麽,聞聲也回了頭,上下打量了楚淮青幾眼,眸中同有些許疑惑,不過這麽多天對楚淮青的觀察還是讓他安了心,擺手道:“我們不會對你做些什麽,只是身為漢人的你,似乎對草原并不陌生?”

楚淮青啊了一聲,看看地面又看看天:“你是說這裏草比較多嗎?可是樣子和我們那長得也沒差啊,為什麽小生要感到陌生?”末了似是想到了什麽,轉眼盯住絡腮胡子,吞吞吐吐地說道,“要說最大的不同,大抵就是小生很少見到像哈爾蒙壯士一樣長得如此威武雄壯的壯士。”

絡腮胡子:“......你是在誇我嗎,我怎麽感覺你是在寒顫我呢?”

楚淮青:“欸,壯士也知道寒顫這個詞?”

絡腮胡子:“那是當然,我們部族好歹也抓來過幾個讀過書的漢人——”

其他人:“......”你為什麽要當着別人的面一副很值得驕傲的表情!

高個子重重地咳嗽一聲,其他人也将哈爾蒙給捂嘴拖了過去,輪番為這個不開竅的家夥進行再教育,楚淮青維持着不解的神情,看了看高個子。

“不用理他,他腦子最近有些不好使。”高個子說。

楚淮青乖巧地點了點頭。

外面有人在拍打着車壁:“金,你在嗎,金?”

高個子撩開車簾:“什麽事?”

“你怎麽還在呆在裏面,不會憋壞?”那人疑惑地看了看被高個子掩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轉眼就将這個問題抛到了腦後,“可汗讓你和哈爾蒙去大帳。”

高個子說:“我知道了。”

那人道:“對了,阿史那吉也在,不過他的臉色可不好看。”

打算放下車簾的手一停,高個子又問:“除了我和哈爾蒙,可汗還叫誰過去了?”

“還有阿瑪魯。”那人似是幸災樂禍,“聽說他這次自作主張壞了大事,可汗發了好大的火,要治他的罪,你們一路上也沒少受他的氣吧。”

高個子一臉正直,看不出喜色:“這次他是帶領人,我們當然要聽他的吩咐。”

那人笑他假矜持:“要笑就笑,裝什麽裝,好了不說了,你們趕快過去吧,要不去遲了,阿史那吉還要借機鬧事。”

等高個子說完了話,聽完整個談話過程的馬車裏早就充滿了隐忍的笑聲,高個子揚了揚嘴角,終是沒忍住咧開嘴,還不忘瞪他們一眼,一本正經地笑罵道:“要笑就笑!”

“哈哈,讓那家夥嚣張,現在倒黴了吧!”

“死了那麽多人,還丢了糧食,阿史那吉這次也護不住他!我們路上受幾天的氣,他是要受一輩子的氣!”

“痛快,哈哈哈,真他阿姆的痛快!哈哈....咳咳咳咳——!”

高個子一巴掌拍在笑岔氣的哈爾蒙身上,忍俊不禁道:“好了,還不快走,可汗讓我們過去,估計是要問話。”又看了楚淮青一眼,對其他人說道,“你們先帶他去漢人住的帳裏,別讓那些人看見。”

楚淮青心想,‘那些人’大概就是隸屬于阿史那吉的主戰派。

“對了,你叫金?”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可達的近前侍衛似乎就叫金。

“是,怎麽了?”

“沒事沒事,和你們一起呆了這麽多天,還是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有點好奇。”楚淮青撓着頭。

得知阿瑪魯會受罰,被欺壓這麽多天的怨氣立馬煙消雲散,大家也是心情極好,樂意和楚淮青這個外人開幾句玩笑:“你怎麽就對金的名字感到好奇,不問問我們的名字?”

“啊.....那你們叫什麽名字?”

“你又叫什麽名字?”

“小生名叫楚青。”只在中間漏了一個字,被人叫到的時候也能反應得過來。

“楚青?這名字真怪。”

“對你們來說,漢人的名字大概都很怪吧.....”

笑鬧之中,金與哈爾蒙離開了馬車,楚淮青不動聲色地往金的背影上瞄了一眼,暗中思忖能通過阿史那可達與主公取得聯系的可能。

只是不知道阿史那可達的身邊有沒有他弟弟的暗線,如果有的話,那麽提前暴露身份更有可能将自己再次引入危險之中。

以城易人的荒唐事,發生一次就夠了。

“這是金的馬車,他們回來了?”

“回來了怎麽還呆在車上?喂!金,哈爾蒙,革亞,下來了!”

有人拍了拍楚淮青的肩膀:“這地方比較安全,我們先下去,你呆會注意一下,別亂說話。”

楚淮青應是。

然而想象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按照革亞他們的想法,将楚淮青給帶下馬車,再走幾條路,送進漢人住的地方,金交給他們的任務就算結束,卻沒注意到他們一直忽略的一個問題。

“革亞,你們......哪來的漂亮姑娘!?”

一聲揭起千層浪,只想打聲招呼了事的突厥人如同打了雞血,立馬在車外面圍成了一圈,将整條路擠得水洩不通。

“姑娘,哪有姑娘?是不是漢族的姑娘?”

“金走時又沒帶奴隸,不是漢族的姑娘還能是哪的姑娘!”

“聽說漢族的姑娘個個都嬌嫩,皮膚都是水做的,比雪蓮花還白,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聽說和我們的公主不分上下!”

“去去去,我們的公主那麽漂亮那麽白,哪能跟公主比?”

“對,公主是我們部族最美麗的花朵,什麽醜女人都敢跟我們的公主比?”

楚淮青剛剛踏出去一半的腳默默縮了回來,對滿臉尴尬的革亞問道:“要不,小生先在這車上多呆一會,等他們走了小生再下去?”

革亞無奈說道:“你要是不下去,他們能直接沖進來。”

“那怎麽辦?”

有人說道:“他們就是好奇心重了點,想看看漢族的漂亮女人長什麽樣,又不是真打算吃了你,下去吧,沒事。”

楚淮青有些懷疑:“真的沒事?”

那人無所謂地說:“有事也出不了什麽大事,頂多被他們摸幾下屁股,反正你是個男人,被摸兩下又死不了人。”

楚淮青:“......所以小生還是呆車上吧。”

“散開散開,都散開,一個男人你們都能看這麽起勁,像什麽話。”

“原來是個男人啊?”

“不會吧,我剛才看到了那個人的樣子,明明是個漂亮姑娘!”

革亞瞪他:“是不是漂亮姑娘我還不知道?你要是滿身火氣沒處洩,回家找你自己的女人去。”

“這就開始護着了?看來裏面真是個女人。”

“你說他不是女人,敢不敢把他叫出來看一看?”

“對啊,是男人怎麽可能窩到現在,讓你來幫他說話,那不是孬種是什麽!”

楚淮青提議道:“小生用不用說幾句話?”雖然他的長相不争氣,但聲音還是挺正常的。

其他人驚訝于楚淮青的心平氣和:“你都不生氣?”

楚淮青:“?”

“他們說你是女人。”

“你們一開始也把小生當成女人。”

“咳,這個......”

“況且小生的長相是父母給的,想換也換不了。”

“也對,不過你怎麽不想辦法曬黑點,這麽白,誰會把你當成男人?”

“小生試過。”馬車裏沒裝椅子,就一個坐墊了事,楚淮青面無表情地抱着雙膝,“夏季最熱的那幾天,小生特地跑到陽光底下暴曬,結果曬暈過去了,身上一點也沒黑。”

衆人:“......”

“小生不懂事的時候還遇到過一個江湖騙子,說經常用東西壓臉,總有一天會壓成別的樣子,小生信以為真,并且堅持照做,後來發現自己的臉變得更柔嫩了。”

“.......”

“小生也想過在臉上劃一刀,可是家(主)人(公)不同意。”

“......”

最後,楚淮青發自肺腑地嘆了一口氣:“小生能怎麽辦,小生也很絕望啊。”

衆人:.....突然心疼。

好說歹說才将那些人給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全是頑固分子,革亞正想盡辦法勸說着,沒想到旁邊車簾一揭,正主已經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

還在吵鬧中的人在剎那間停下了動作,目不轉睛地盯着楚淮青,其中一人更是無所顧忌,直接伸手去摸楚淮青的臉頰,嬉笑着:“革亞你做事不地道,這女人還不叫漂亮?”

楚淮青斜他一眼,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在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把那只手移到了自己的胸前,輕聲問:“摸到了嗎?”

那人沒反應過來:“啊?”

楚淮青:“我是個男人。”

“哦......”下意識地捏了幾下,果真什麽都沒摸到,“也不是所有女人都會長這一塊......”

楚淮青:“要摸下面嗎?”

“......啊?”

楚淮青斜了一眼他的胯.下三路,微微一笑:“看你腳步虛浮,氣血不足,面上隐現青色,照小生多年行醫的經驗,興許小生比你還能堅持。”

那人先是一愣,随後雙眼漲紅,看上去瀕臨爆發的邊緣,革亞和其他人見勢不好,連忙抓着始作俑者的手快速逃離。

“親,親阿姆欸,你這小子,你這小子也太大膽了吧?”一人撐着膝蓋,完全是被吓出的氣喘籲籲,“剛才那個人連革亞都不敢去輕易招惹,你居然敢說他......”

楚淮青是真跑得喘不過氣:“要不這樣,呼,怎麽,怎麽離開?”

“不過你小子不是個讀書人嗎,怎麽又變成大夫了?”

楚淮青坦然道:“哦,那是小生騙他的。”

革亞沒說話,就做了一個敬佩的手勢。

“走吧走吧,沒想到你也是個有脾氣的。”一人拍了下他的肩膀,“但你接下來可得小心點,那家夥記仇,當衆被你這麽說,指不定私底下怎麽報複。”

楚淮青不甚在意地道:“不會不會,興許那人不久之後還會來求小生。”

“小子又說什麽大話。”革亞無可奈何地推他一把,“走吧,你要住的地方就在前面。”

吸取之前的教訓,楚淮青找革亞借了一件皮革,又借了一個鬥笠,全副武裝之後才繼續跟着走。

漢人所住的地方與突厥的大本營有一段明顯的分割線,但住的帳篷和用的馬具器具又沒多少區別,并且在糧食不充裕的情況下,不少漢人的手裏還托着幾盤大骨肉,面色紅潤如常,絲毫沒有受到苛待的樣子。

單是楚淮青這一路上看下來,就看見了不少正與突厥人愉快交談着的漢人,沒有因為對方不同族而有所隔閡,顯然相處得不錯。

楚淮青的臉色稍顯柔和。

會将漢人關在籠子裏當畜牲一樣使喚的敵人,總歸與願意和.諧相交的友邦相差甚遠。

一人急着向楚淮青證明:“怎麽樣,沒騙你吧,我們主和派對你們漢人可好了,哪像你們傳聞的那麽野蠻不講理。”

楚淮青看似無意其實一針見血地指出:“沒有一點用處的人,你們也會對他好嗎?”

革亞咳嗽了一聲:“當然不會,不過我們也沒讓他餓着。”又對楚淮青說道:“之前找來的漢人先生不小心摔斷了腳,正好你是個讀書人,幫我們教部族裏的小孩識字,同樣少不了你吃住。”

楚淮青看了那些漢人一眼:“你們的糧食也不多吧,與其拿來養漢人,為什麽不幹脆點放我們回家?”

“我們原本也打算送他們回去,但是阿史那吉不讓。”革亞皺了下眉頭,“說怕這些漢人從哪偷聽到了突厥的隐秘,回去告訴給漢人的皇帝。”

“哪怕那些漢人不願意留下來?”

革亞沉默了一下,說道:“活着總比死了好。”

“......”

怕楚淮青難受,一人攔住了他的脖子,湊到旁邊笑道:“再說了,娶了我們的姑娘,難不成還要想着逃跑?”

“就是,連自己的女人都不顧,那還是不是男人!”

楚淮青:“不是你們逼着娶的?”

那人沒好氣地說:“什麽逼着娶,我們還舍不得自己的姑娘呢,是他們互相看對眼。”

一人賊兮兮地朝楚淮青擠眼睛:“雖然你長得比女人還弱,但你長得好看啊,我們突厥姑娘對漢人的興趣可大,沒準還真能因你的臉喜歡上你。”

楚淮青:“......謝謝了啊。”

帳篷裏空空的,好像都有事出去了,革亞去找負責人,楚淮青便老老實實地跟着其他人在旁邊等,不過真正在等的好像也就他一個。

一人将目光轉向果盤裏紅豔豔的小果子上,随手一顆扔進了嘴裏:“他們從哪找來的齊桑果,居然還找來了這麽多,挺甜的啊。”

“現在成熟的齊桑果已經很少了吧。”一人也跟着抓了一把往嘴裏塞,“個個都這麽大,準是趙為那小子想讨他女人的開心。”

“是啊,換我們哪來耐心去找這甜滋滋還吃不飽的東西。”又是幾顆下了肚。

“趙為還是蠻疼他女人的。”兩三個字一顆果子,完全停不下來。

楚淮青:“.......東西快被你們給吃完了。”

門外傳來一聲大吼:“把齊桑果給我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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