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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捉蟲]

一道身影若疾風飛過,将偷吃者手裏的果盤一把搶去,并以肉眼難及的速度給了他們一人一個爆栗,楚淮青一開始就沒參與進去,成功逃脫。

三個感嘆號接連響起。

“疼!”

“你幹什麽!”

“不就吃你幾個果子嗎,這麽大火氣!”

來者是一個身着革布衣的漢族人,怒目圓瞪:“你們偷吃東西的反而有理了?”

“咳咳咳.....”

雖然剛才那一聲嚎得嘹亮,但現在看上去也并不是特別生氣,注意到一旁身着怪異的楚淮青,來者将果盤放下,詢問道:“這位是?”

“一個讀書人,回來路上救下的。”

“是漢族人嗎?”

在一群大老爺們雄厚的嗓音中,女孩子的聲音顯得悅耳清亮,楚淮青微微一愣,側臉看去,對上了女子宛如莺雀般活潑甜美的笑顏。

那一瞬間,楚淮青有些晃神。

——你是被抓來的漢族奴隸?你怎麽不說話?

——這些是我偷偷拿來的,沒讓他們發現......你看,我也吃了,沒有毒,你可以放心吃。

——楚淮青,楚淮青,哈哈,漢人的名字可真怪。

——漢族那邊雖好,但終究不是我的家,阿爸死了,大哥死了,二哥現在也變得好可怕,雖然我還是突厥的公主,但是......

——你說,是不是因為這裏的宮牆建得太高,那些人才沒有了飛出去的念頭?

見到女子,剛還沒個正經的偷吃者立馬跟變了一個人一般,畢恭畢敬地半跪行禮:“見過公主殿下。”

女子輕笑:“好了,你們跟我客氣什麽呀,我可不是大哥,一定要講求禮數,快起來吧。”

三個人撓了撓頭發,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

負責人拿出羊皮卷:“是個讀書人?先把這身脫了,不熱嗎穿成這樣。”

楚淮青沉默着,将身上的皮革脫下,将鬥笠拿開,放在一邊。

負責人拿着筆的手一頓,不确定地問那三人:“你們怎麽不告訴我他是個女人?”

三人還沒來得及回話,女子便先笑了一下:“是男人,女人的肩膀要纖細一些。”

“可是長這麽好看.....”

“好看的男人也有喲。”女子朝楚淮青眨了眨眼睛,“我幾年前還遇到過一個呢。”

楚淮青放在身側的手掌微動,保持沉默。

負責人狐疑地看了看楚淮青,最後還是将他記成了男人,又翻找了一下記錄,有些為難地說道:“好像只剩下一個空置的小帳篷了,以前用來放馬草的,好久沒用,也沒人過去收拾,就是不知道他住不住得下去。”

楚淮青輕輕搖了搖頭:“我沒關系。”好過上輩子住過的鐵籠。

負責人對楚淮青有了些好感,點頭道:“成,那我等會安排他們過去收拾,你要是沒事做,可以在周圍逛逛。”

“正好我沒事,帶你熟悉一下這個地方吧。”女子笑了笑,“和你們漢族一樣,這裏的有些地方也是不能輕易踏足的。”

“公主,你要帶這小子?”

“怎麽能麻煩公主殿下,我們來帶他就好了。”

“就是說,就這小子的身份,不值得公主殿下為他操心。”

女子好奇問:“他是什麽身份?”

“和家人逃難,吃不飽飯,會是什麽身份?”

“對,就拿那邊的話說,窮酸書生一個!”

女子想了想,轉頭看向楚淮青:“你願意讓我帶你去看看這附近嗎?”

“公主殿下!”

楚淮青擡眼,微微笑道:“那就麻煩公主殿下了。”

無視一邊想要極力勸阻的三人,女子一把牽住了楚淮青的手,笑道:“走,這裏好玩的東西雖然沒有你們漢族的多,但也不少,晚了可就沒法玩得盡興了。”

半斂眼睑,将眸中蕩開的漣漪掩去,楚淮青笑得無奈:“好。”

阿瓦娑麗莎。

我們最璀璨的明珠。

楚淮青本以為,只要阻止阿史那可達的死亡,能夠免去她重回突厥所受到的折磨,沒想到她還是回來了。

看着女子嘴角張揚的弧度,楚淮青笑嘆了一聲。

這樣就好。

初到草原,哪怕僅是看着那茫茫藍天,都能為之癡迷難言,仿佛自己驟變為滄海一粟,随波浪漂浮,漫無目的,不知終點何方。

在這樣心曠神怡的美景,哪怕從中午玩到下午,似乎也只是一瞬之間。

“你會騎馬嗎?”女子牽來兩匹馬,眼裏清亮如水,高聲笑問。

似乎看穿了女子的意圖,楚淮青扯了一下嘴角,沒有即刻答話,而是擡腳踏前,翻身上馬,一氣呵成的舉動完成後,又以詢問的目光看向女子。

女子像是有些驚訝,同樣很輕易地騎上駿馬,可惜道:“我還以為能帶你呢。”

楚淮青只是但笑不語。

于是女子又提議:“之前的游戲都是你贏了,這次比誰騎的快,如何?”

“終點在哪?”

“沒有終點,騎累了為止。”

“快到晚上了,這麽晚不回去,你又是個女孩子,可汗不會說你嗎?”

“沒關系,大哥知道了也頂多罵罵我,而且我晚上出去是常事,大哥早就習慣了。”

“你是有多喜歡亂來.....”

“難道你怕輸?”

“不,我只怕回來時天太黑,找不到路。”

“那就等到天亮再回來。”

“我可是個男人,你難道不擔心我見色起意?”

“好像是你比較吃虧哦。”

“......”

兩騎駿馬朝着夕陽而去,不知行了多久,不知多久才停,突厥的一片白帳篷化為一個小點逐漸遠去,連綿的高坡與星辰驟起驟落,最後一點紅霞散去,黑幕降臨。

女子到底是在馬背上生活了許多年,楚淮青只是短時間惡補起來的馬術怎能和對方相提并論,不過雙方都只是個想要放松玩樂的心情,不像一開始約好的競争,反倒像是夏日游.行。

“身為讀書人,你的馬術很不錯——”女子勒住缰繩,站在遠處,朝跟在後面的楚淮青大聲笑道。

如果說一開始還有點争強鬥勝之心,那麽在被女子甩下這麽多次之後,楚淮青算是徹底地服輸了,笑着回道:“稱贊我就先收下了,等我日後騎過你,別忘了再說一次!”

女子揚了揚眉毛:“那就加油吧,雖然你得等下輩子了。”

“這可說不準——”

楚淮青搖頭一笑,突然目光劇凝,甩開缰繩朝女子沖了過去。

女子本以為楚淮青是打算耍賴,但下一刻她就聽見了耳旁的異響,手足無措地伸手去拍,手掌卻在半空中拍了個空。

像是察覺到不祥的氣息,女子身下的馬匹有些不受控制地走動了幾步。

“別亂動!”

男子從快速跑動的馬匹上飛身躍起,将女子整個撲倒在地,倒地的一瞬間,抱着女子的楚淮青将身體費力一扭,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了全部的重擊。

女子吓了一跳,連忙起身,擔憂至極地看着楚淮青:“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裏?”

“咳咳,我沒事。”楚淮青以手捂嘴,将喉中的腥甜壓下,“快點,先把蟲粉拿出來!”

嘈雜的聲音再次臨近,女子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從包裏掏出一個羊皮紙,抓起裏面的藥.粉朝着空中用力一灑。

白色的粉末不知接觸到了什麽詭異的東西,夜幕中驀地爆出一陣尖銳的嘶鳴,刺耳而難聽,女子下意識想要後退,又被溫熱的手掌捂住了雙耳,接着,整個身體靠入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那一瞬間,好像全世界都溫暖無比。

靜等了一會,直到那些聲音徹底消失,楚淮青才放開了女子,接着從女子的手中接過羊皮紙,将剩下的藥粉灑在兩人的身上,無奈一笑:“好像跑得太遠了。”

女子看着他,美麗的雙眼輕微出神。

楚淮青:“?”

“你......”女子頓了一下,撤去了原本想說的話,輕笑着,“你和我曾經見到過的一個人很像。”

楚淮青将身上的灰塵拍去,笑言:“長相上的像?”

“不是,是性格。”女子輕聲道,“你們都一樣,雖然偶爾嚴肅刻板,但骨子裏,都是溫柔。”

楚淮青嘴角微僵,又像是尋常說話一般玩笑地反問道:“原來我在你眼裏一直是個嚴肅刻板的人?”

“哈哈,偶爾是。”

女子站起身,将身上的草屑拍去,雙手後背,又合在一起摩挲了一會:“那個,你有......喜歡的人嗎?”

或許是在主公與他告白後就開了竅,聽到這極其露.骨的話,楚淮青如何不明白女子的意思,迎着女子如同晨星般閃耀的目光,楚淮青更多的是震驚。

“有嗎?”女子又問,“喜歡的人。”

“......有。”

“......”

女子好像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麽讓人憧憬的東西突然破碎,而後,又是良久的沉默。

夜風輕吹,拂過兩人的青絲,女子不自禁地将手擡起,手指繞着鬓發,看得出言行上的無措:“這,這樣啊......她是個怎麽樣的人?”

楚淮青閉了閉眼,輕聲道:“很好的人。”

女子忍不住問:“你很喜歡他?”

“很喜歡.....永生永世,大抵不會比任何人任何事情,更喜歡了。”

“......”

“公主殿下......”

“沒事。”女子擦了擦眼睛,笑聲中帶着一絲哽咽,“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自己還沒去争取,就已經輸了。”

“......”

女子吹了一聲口哨,将馬兒喚了回來,上馬之前,對楚淮青說道:“我喜歡漢族的刺繡,你衣服上的圖案我曾經也繡過,但失敗了很多次,不是大家手筆,大概繡不出這樣繁瑣而美麗的圖案吧?”

楚淮青一怔,躬身答謝:“多謝公主提醒。”

女子嗯了一聲,卻沒有回頭,她怕讓楚淮青看見她太過難看的笑容。

輸了。

看見楚淮青在回想起那個人,眼底同時洩露出來比之皎潔月光還要動人的溫柔之時,她就知道自己輸了。

徹底地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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