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四章

在外面過夜只是戲言,更何況發生了剛才那樣的事,大概兩人都需要冷靜一段時間,沒有人多言勞累,不快也不慢,徑直回到了突厥營地。

夜已至深,除了漫天星光,便只有突厥微暗的營火在夜色中緩慢搖曳,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着,終是前面的女子停下腳步,向着身後的楚淮青笑道:“好了,就送到這裏吧,再這麽走下去,你就要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楚淮青笑了笑,并沒有堅持,無論出于禮貌還是剛才的原因,他都不應該繼續跟下去,看周圍安靜得異常,不禁疑惑:“你大哥沒有排人去找你?”

“消失一晚上而已,大哥不會這樣沉不住氣。”女子捂嘴輕笑,又扮了一個苦臉,“不過明早恐怕就不好過了。”

忍俊不禁地揚了下嘴角,楚淮青将馬匹的缰繩遞給了女子:“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的住處在哪,還記得嗎?”

“嗯。”

“那麽.....明天見?”極力掩去眼底的澀意,女子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想,我們在興趣上應該很合得來,所以,還能當朋友的對嗎?”

楚淮青慢慢地點頭:“嗯,還能當朋友。”

女子松了一口氣,大大咧咧地笑:“那就好。”

雖然,僅僅只是朋友。

揮手告別了楚淮青,女子牽着兩匹馬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馬廄就在不遠處,順路過去将馬匹拴在柱子上,看着被牢牢系上的缰繩,女子看似自然的表情終于破功,被楚淮青拒絕的一幕幕接連浮現眼前,懊惱與羞赧瞬間交織在一起,沒忍住一頭撞在了木柱身上,低聲嘟囔:“我到底在幹什麽呀。”

“早知道......”腦袋抵着柱身,手臂擋住酸漲的眼睛,嘴唇微微抿緊,懊惱無比,“就不說了。”

只有清風徐來,似是在低聲附和着女子的話語。

好半天之後,女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撐起身,用手掌拍了拍臉頰,自我催眠道:“沒什麽大不了的,先回去睡覺,嗯,睡覺。”

“不過年長我幾天,還真以為自己坐穩了可汗之位?等着吧,再過幾天,我一定要——”

突兀傳來的聲音不掩暴戾,女子一驚,只覺得這個聲音異常熟悉,沒有多想,下意識扭頭,看向聲音的源頭。

出聲的人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掩飾性地捂了下嘴,旁邊像是下屬的人連忙警覺地張望四周,以免剛才的話被其他人聽到,本能地感到了危機,女子驀地将身子後退,用帳篷做了掩體。

女子躲得及時,将将避開這兩人的視線,沒發現什麽可疑的人物,出聲者松了一口氣,下屬附耳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麽,出聲者點點頭,和那人一起朝着近處的帳篷走去。

女子悄悄探出了一個腦袋,看着兩人遠去的背影,微微皺眉。

剛才雖是匆匆一眼,但女子也看清了兩人的外貌,就是這樣,她才産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因為出聲者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二哥,阿史那吉。

大哥和二哥的關系一直不好,從小到大,大哥擁有的東西,二哥都會想盡辦法去得到,這是全部族都知道的事實,大家都說二哥早晚有一天會與大哥争奪汗位,可是迄今為止,那些東西一直僅限為一些馬具和財物。

但是二哥剛剛的那句話......再過幾天?

女子咽了一口唾沫,鬼使神差地跟了過去。

帳內昏黑,只傳出寥寥數道呼吸聲,如果不是女子親眼看到那兩人走了進去,恐怕也會以為裏面的人已經安睡。女子跌手跌腳地靠近帳篷,順着邊緣,摸到了能夠清晰聽到兩人對話的位置。

裏面的交談已經開始,女子尚且來不及站穩,便聽見她熟悉的那道聲音如平時一般輕緩地傳出,裏面的每一個字都讓人感到驚世駭俗:“這都一個月了,你找來的巫毒到底有沒有效?就是當初給老不死下的那毒也不會慢成這樣!”

什麽毒?

老不死是指的父漢?

......毒?

那些話的指向性太過清晰,猜測幾乎是在剎那間形成落定,雖然意識到自己的二哥可能在密謀什麽對大哥不利的事,但沒想到聽到的第一句話就讓女子的心如墜寒淵。

女子腦子有些暈眩,沒忍住晃動了幾下身體,連無意中拿手支撐了一下帳篷都不知道,她努力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思聰敏的她剛想轉身逃跑,去通知自己的大哥,卻發現帳篷裏面突然變得悄無聲息。

遠處的夜空傳來幾聲銳利的鷹啼,不詳的預感在悄然臨近,女子身子微僵,擡步的動作做得格外吃力,然而就在下一刻,兩道健碩的黑影将她照在其中,圈圈包裹。

“二,二哥。”女子聽見自己的聲線顫抖不止。

“小妹。”男聲似是包含着嘆息,“你剛才都聽見了什麽?”

“我......”

“你是最像阿姆的人,也一直是我們最愛的明珠。”男人從背後将全身僵硬的女子抱在懷中,“二哥很喜歡你,如果沒有必要,二哥不想傷害你,所以聽二哥的話,別管這件事,知道嗎。”

“二哥——”

比起楚淮青能讓人眷戀不已的懷抱,男子的擁抱只讓女子通體生寒,動彈不得的女子張了張口,哪怕明知道只要服個軟就能沒事,但只要想起父漢去世前對他和藹的笑容,她就壓抑不住自己的淚水,啜泣出聲:“為什麽啊,二哥,父漢難道不是我們的父漢嗎,大哥難道不是我們的大哥嗎——”

男人輕聲說:“父漢是一個好父漢,大哥也是一個好大哥,但是小妹,我不想做一個好兒子,也不想做什麽好二弟。”

女子已經泣不成聲。

最後,男人輕聲哄勸:“該睡覺了,小妹。”

“我不——唔!”

男人的手覆蓋住了女子的口鼻,在她的耳邊溫柔地道:“相信二哥,不用太久,很快就會結束了。”

藥.粉的氣息彌漫開來,女子仍舊努力扳着男人的手臂,只是意識卻不受控制地越來越沉,她睜大了雙眼,豆大的淚珠順着她的臉頰滑落,落地成花。

“晚安,我們的璀璨明珠。”

清晨,第一抹金光直透過千疊雲層,投射在廣袤的草原上,紅霞像是滲入水裏的墨滴,漸漸混合了半邊天際。

頂着兩個黑眼圈被哈爾蒙從床上拉起,楚淮青的周邊像是布滿了雷雨交加的烏雲,就差一道電閃雷鳴,将哈爾蒙裏裏外外地轟個徹底。

然而哈爾蒙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人身安全,體貼詢問:“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楚淮青雙眼生寒,但笑不語。

哈爾蒙猛地打了個噴嚏,擦了擦鼻子,沒懷疑到楚淮青身上,只以為是天氣突然冷了的緣故:“反正你現在都醒了,回去也睡不着,對了,你願不願教孩子?”

楚淮青輕飄飄地看他一眼。

“別這種眼神,教孩子怎麽了,小孩子這麽可愛,更何況我們部族的小崽子——”

楚淮青只是想了一下,問道:“上一個漢人先生是怎麽從馬上摔下來的?”

還在商業自誇的哈爾蒙話音驟停,表情瞬間變得難以言喻:“.....這個嘛,啊哈哈,其實當時的情況有些複雜....”

楚淮青微笑,轉身就走。

哈爾蒙連忙将他拉住,焦急道:“等等等!萬事好商量,他們只是稍微調皮了一點,你......”

“哈爾蒙!”

聽到革亞的聲音,哈爾蒙面上一喜,立馬抓着楚淮青的衣袖轉眼看他:“革亞你來的正好,快來跟我一起勸勸.....你這是準備幹什麽?”

來到楚淮青他們面前的人除了革亞,還有八個突厥戰士,此刻都橫眉豎眼,冷冷地看着楚淮青。

革亞對着哈爾蒙歉意一笑,看向楚淮青:“可汗有事問你。”

楚淮青眉頭輕皺了一下,注視着革亞身後不懷好意的幾個人:“看來小生不想去也是不行了。”

“等一下,到底是怎麽回事?”哈爾蒙攔在楚淮青的面前,“可汗不是很久沒有過問漢人這邊的事了嗎?”

革亞的面色難言:“不是關于漢人,是關于他.....總之你先讓開。”

哈爾蒙堅持道:“你先講清楚!”

“哈爾蒙,搞清楚你是突厥族的人!”

革亞身後的人終是忍不住沉了臉,推開革亞,咄咄逼人地沖哈爾蒙喝道:“難道你要為這個漢人違抗可汗的話嗎!?”

哈爾蒙的臉色同樣難看,反駁的話壓在嗓子裏沒來得及吼出去,就被身後的人輕力拉開。

楚淮青看着那些人,目光不偏不倚,淡然從容:“那就勞煩諸位壯士帶小生過去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