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相較六年以前的阿史那可達,登上汗位的他褪去了周身浮躁氣,眉峰更不似從前尖銳,而是沉穩中帶着魄人的氣勢,令人忍不住去信服。
如果對方是盟友,楚淮青會很樂意跟這樣的人打交道,如果是敵對的身份,楚淮青估計他家主公應該會與對方産生一股惺惺相惜的情懷,但他所面臨的情況卻直接将這兩種排除在外,不只尴尬,還很.....尴尬。
“公主殿下一夜未歸!?”
哈爾蒙一臉狂暴地盯着公主的随行官,将随行官吓得連連點頭。
在場之人都很擔心公主的安危,哈爾蒙的爆發無疑是給其他人更添一把火氣,阿史那可達當即揉了揉眉心:“哈爾蒙,安靜。”
“但是可汗,公主殿下——”
一巴掌猛地錘在桌面上,桌上的物體更是不受控制地震倒在地,擡頭的男人滿目戾氣,冰冷的眼刀直刺向想要說話的哈爾蒙:“我叫你安靜——!”
哈爾蒙一怔,立時焉了下去,将右手搭在左胸上,微微躬身:“恕臣下無禮。”
阿史那可達一副不想多言的樣子,擺了擺手,看着下面的楚淮青,臉色稱不上緩和:“革亞說公主在這之前一直和你呆在一起,那麽,公主現在在哪?”
和自己的名聲比起來,楚淮青更擔心公主的安危,皺眉道:“小生昨日雖與公主玩到半夜,但回來之後就分開了,公主如今在哪裏,小生也不知道。”
一開始就對楚淮青沒什麽好印象的人呵斥道:“你說謊,公主明明徹夜未歸!”
阿史那可達将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沒有阻止那人的出言,眼底的冷意不變,顯然也是不相信楚淮青的話:“我的妹妹雖然喜歡做一些荒唐事,但她一直都懂得什麽叫做分寸,更不會和一個陌生男人——還是外族男人,玩上整整一個晚上!”
楚淮青幾乎能猜到阿史那可達的下一句話要說什麽。
“如果不是你對她做了什麽,她怎麽可能會跟你如此親近?”
“......”
周圍的突厥人卻将楚淮青的沉默不語理解成心虛之下的默認,臉色立時變得異常難看,恨不得在下一刻就沖上去,将楚淮青給碎屍萬段。
“公主從來不會和男人走在一起,這個人到底對我們的公主做了什麽!”
“公主是女人,他是個男人,他們在外面呆了一晚上,難不成是對我們的公主——”
“我們公主的武功由可汗親自教授,好歹也是一位女好漢,就他這副弱小羔羊的模樣,怎麽可能逼迫我們的公主殿下?”
“聽說漢族的男人多都狡詐,最喜歡用花言巧語欺騙姑娘的感情,他也許就是用這些肮髒手段哄騙了公主!”
“這個該死的家夥!”
“別攔着我,我要殺了他!”
惡狼一般的目光似是要将自己給生吞活剖,楚淮青深吸一口氣,不至于被這樣的視線影響,盡量平靜地回視座上的阿史那可達:“我并沒有對公主殿下用什麽手段,公主找上我,只是想和我做個朋友,我們确實在昨天晚上就已經分開。”
“假話!假話!假話——!”
阿史那可達猛地拍案起身,死死地盯着楚淮青的面容,眼中的殺意幾近凝成實質:“事到如今,你還要說多少假話!?立馬告訴我,公主現在在哪——!!”
咆哮聲貫徹耳膜,楚淮青卻毫不回避,更沒有絲毫懼色,一字一頓,铿锵有力:“我願對上蒼起誓,在下剛才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半點虛言,若有違此誓,則叫我入十八層地獄,受千刀萬剮之苦楚,永世不得超生!”
剛還嘈雜着的突厥近衛突然沉默了下來,阿史那可達直起身,晦暗不明地看着楚淮青,雖然不再像剛才那般激動,但也沒有什麽好口氣:“和公主比起來,你的命算什麽?”
楚淮青仍是平靜無比:“我的命的确不算什麽,但如果能用我的命去換回公主殿下,在下不會遲疑。”
“......”
“請可汗相信。”楚淮青将右手放在左胸,認認真真地說道,“公主殿下是我的朋友,公主如今出事,在下心中的擔憂,不會比你們任何人要少。”
阿史那可達凝視着楚淮青的表情,似乎想要看出他有沒有說謊,一會之後,他半是妥協地嘆了一口氣,褪去了壓迫的氣勢,眉宇間滿是倦色:“說實話,我雖然主張與你們漢人交好,但你們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實,我從來都不敢去相信。”
楚淮青沉默不語。
金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清楚了原委的他看了一眼楚淮青,眼中有複雜之色閃過,半跪下身,朝着阿史那可達禀告道:“大汗,我不知道其他漢人的話是否值得相信,但我知道,這個漢人不會做任何對公主不利的事。”
阿史那可達看着自己最忠誠的近衛以及從小到大的兄弟:“你用什麽保證?”
金直視對方,斬釘截鐵地道:“用我身為突厥勇士的名譽。”
衆人立時嘩然。
“金?”
“金居然在幫那個漢人說話,還是用勇士的名譽......”
“難道這個漢人真的什麽都沒做?”
“這個.....”
“畢竟金都為他保證了。”
哈爾蒙看看其他人,沒多少猶豫地站出身,與金并排單膝跪地:“可汗,雖然我和這個漢人相處不多,偶爾也覺得他不是一個好人,但我同樣相信,他絕對不會是一個壞人,我哈爾蒙願意用勇士的名譽起誓,他不會傷害公主殿下。”
看着前面跪着的金和哈爾蒙,楚淮青雙手微緊,就像有一簇火焰平地升起,并且在胸腔之中愈演愈烈。
感動嗎?
除了這個詞,再沒有哪個詞能更貼切地形容楚淮青現在的心情。
旁觀的革亞見狀,咬了咬牙,也準備上前一步,阿史那可達察覺了他的意圖,無奈揮手道:“好了,你就算了。”
革亞:“......”小白菜啊,地裏黃。
“看在金和哈爾蒙的面子上,我姑且信你。”阿史那可達揉了揉額角,“告訴我,昨天晚上,你和我妹妹都做了些什麽。”
“是這樣的。”
努力回憶起昨晚的事,楚淮青盡量不讓自己略過每一個細節,除了略過公主向他告白的事,将他們無心繼續玩樂換成過于疲倦而被迫晚歸,其他的事都沒有任何隐瞞,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我和公主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們一直走到.....”
剛剛步入主帳內的阿史那吉面色一僵,直接打斷了楚淮青接下來的話:“你說什麽?”
楚淮青停下述說,看着走到他面前的阿史那吉,微微皺眉。
對于阿史那吉的突兀舉動,在場之人也有些詫異,不過因為他們兩派一貫不對付,所以只當阿史那吉是習慣性地挑事,并沒有放在心上。
阿史那可達同樣也是這麽認為,但不代表他會忽略阿史那吉吃人的目光,聲線一沉:“阿史那吉,你這是準備幹什麽?”
身邊的阿瑪魯連忙提醒,阿史那吉回過神,陰毒的視線在楚淮青脖頸上一刮,轉過身來面對着阿史那可達:“我只是聽說,謀害小妹的嫌犯已經被抓到了,所以來大哥這裏問問情況罷了。”
下一刻又轉向了楚淮青:“看來,就是我眼前的這個人了。”
阿史那吉雖然身屬主戰派,但阿史那可達清楚地知道,對方只是喜歡和自己作對,才選擇了另一個派系,本身對漢族無感,但阿史那吉對楚淮青那掩不住的殺意,卻颠覆了他以往的認知。
就算是真的讨厭漢人,阿史那吉的視線也太過了一些。
楚淮青自阿史那吉進入帳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哪怕是阿史那吉與他對視的時候。
雖然楚淮青不說話,但出于阿史那吉的态度考慮,阿史那可達認為還是有必要為對方分辯一下:“不,他不是嫌犯,只是一個知情人。”
聽到‘知情人’這三個字,阿史那吉的目光更晦暗了,卻是轉瞬即逝:“是嗎。”
楚淮青微一斜眼,不着痕跡地将對方的異樣收納眼底。
阿史那吉看向座上的男人:“這麽說,大哥能保證這人不是嫌犯嗎?”
“當——”
“大哥,你确定你能保證嗎?”阿史那吉截斷座上男人想要完全出口的話,扯嘴一笑,“拿小妹的性命保證?”
衆人:“!”
阿史那吉果然是最清楚阿史那可達命脈的人,見對方不說話,話音一繞:“那就是不能保證了。”
“既然大哥沒法從這個嫌犯口中問出什麽,那麽小弟就只好親身代勞了,畢竟擔心小妹安危的人不止是大哥,還有身為二哥的我。”言畢,阿史那吉幾乎是沒有停留地一揮手,“把這個漢人給我抓起來!”
金見狀不好,連忙出手阻攔:“不行!”
阿史那吉拔刀而出,橫在金的眼前,滿眼陰郁:“金侍衛,你只不過是我大哥身邊的一個侍衛而已,請注意你自己的身份,我要做的決定,你沒資格阻攔。”
“你......”
“夠了!”阿史那可達出聲道,“二弟,在主帳裏拔刀,你也是夠本事了,把人給我放了!”
阿史那吉不肯退步,呵呵一笑:“如果我不放,大哥你是不是還要用可汗的身份來壓我?”
“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小妹的二哥,對于傷害了我妹妹的嫌犯,我有審問他的資格!”
被按壓住的楚淮青突然出聲道:“突厥可汗,我們漢人有句話,叫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願意接受他的審問。”
衆人大驚,金更是忍不住斥罵道:“你給我住口!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麽!?”
哈爾蒙簡直想沖過去搖一搖楚淮青的腦袋,聽聽裏面有沒有大海的聲音:“你是不是腦子燒壞了,在說什麽胡話!?”
“我很清醒,也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楚淮青平靜地看着阿史那可達,“請可汗同意。”
有勇氣是好事,但越過自身能力範圍的勇氣只能算是匹夫之勇,阿史那可達無可奈何地道:“如果你執意這樣的話。”
阿史那吉雖然意外,但更多的卻是嗤笑:“你放心,我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你們,把他給我帶走。”
“等一下——”
見出聲的還是楚淮青,阿史那可達皺了下眉頭,這人莫不是突然醒悟,後悔了?
“你還有什麽事?”
只見楚淮青不急不緩地道:“公主失蹤之前一直和我呆在一起,我是公主失蹤一案的‘唯一’知情人,除了我,不會再有別的人能夠得知公主的下落。”将唯一兩個字咬得極重。
“不是我懷疑這位吉殿下的審問能力,而是當今的可汗是阿史那可達陛下,可達陛下才是真正主事的人,事關公主殿下的安危,如果吉殿下無法從我的口中問出什麽,那我最後還是要交由可達陛下來審問。”
“既然最後要由可達陛下來審問我,那麽我就一定得活到那個時候,不禁如此,在下的身體一貫脆弱,任何損傷都可能讓在下命喪黃泉,如果吉殿下不信,可以試上一試。”
最後,楚淮青微微一笑,平靜地看向面色難看的阿史那吉:“在下的話說完了,請吉殿下将我帶走吧。”
阿史那吉的雙拳捏得咔嚓作響,暴喝道:“把他給我帶走,立刻馬上!”
“先等一等。”阿史那可達似乎明白了楚淮青話裏的意思,“我認為他的話很有道理。”
“大哥?”
“即使你是我的弟弟,小妹的二弟,但同樣,我是如今的可汗,更是小妹的大哥。”阿史那可達道,“公主的安危不是小事,不能全權交給你一個人來負責。”
阿史那吉的臉上閃過一絲猙獰之色,壓抑着自己的火氣:“那大哥的意思是?”
“我只給你兩天期限,并且你要保證這個漢人的死活,兩天之後,必須将這個漢人完好無損地交到我的手上。”
阿史那可達不容置喙地盯着阿史那吉的雙眼,無論是六年前的謀害,還是這六年之間的陰謀手段,這是他第一次不顧親情,用可汗的身份對付自己的二弟:“如果他出了什麽事,小妹因此喪命,阿史那吉,本汗以突厥第一勇士的名譽起誓,一、定、不、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