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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步伐聲急促而雜亂,阿史那吉揮手喝停,咬牙切齒的話像是帶着暴雨驟來的危險氣息:“把他放開,你們退下。”

下屬應是照做。

待不相幹的人都走完了之後,阿史那吉驀地轉身,一拳砸在了楚淮青的肚子上。

楚淮青:“!”

看着捂着肚子栽倒在地的楚淮青,阿瑪魯連忙拉住了還想上去補上一腳的阿史那吉,當然他的勸阻并不是出于對楚淮青的關心:“那吉,你幹什麽,可汗剛剛還下了命令,你要是把他打出事了怎麽辦!”

阿史那吉指着地上的楚淮青冷笑一聲:“你聽他胡言亂語?我看他的身體好得很!”

“咳咳咳......”

冷汗從毛孔中争先恐後地冒出,楚淮青将捂着嘴的手掌拿開,掌心一灘腥紅蹿進了阿史那吉兩人的眼裏。

阿瑪魯:“......”

阿史那吉沉默了一下,想要踢出去的腳收了力,小踢了楚淮青的大腿:“真有這麽弱不經風?”

楚淮青半撐起身,看着阿史那吉,目光微冷:“公主殿下在哪?”

昨晚咽下去的那口血終于還是吐出去了。

兩人臉色微變,阿史那吉随後扯了下嘴角,捏住楚淮青的下颚,迫其擡頭:“你果然還是看見了。”

猜測得到落實,楚淮青心髒一緊,沉聲道:“那可是你的親妹妹。”

狠色隐現,阿史那吉将楚淮青一把甩到了地上:“我做了什麽,還不用你這個連女人都不如的廢物來指責我。”

“那吉,既然他都知道了,用不用.....?”和謀劃弑主篡位比起來,殺死楚淮青的罪名簡直不值一提,阿瑪魯下了狠心,做出一個斬草除根的手勢。

阿史那吉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的楚淮青:“還要準備多久?”

阿瑪魯回道:“三天左右。”

“把戚族那邊省去,壓到最快,能節省多少時間。”

“這個.....應該能縮減個一天。”

“那他現在就不能死。”

阿史那吉蹲下身,将剛剛撐起身的楚淮青給重新按趴在地,沖阿瑪魯招了招手:“把那個東西給我。”

阿瑪魯一愣,看着楚淮青的視線中雜着一絲不甘,随後掏出懷裏的小瓶子,遞給了阿史那吉:“唯一的一顆居然要用在這小子身上,真是虧大了。”

阿史那吉不甚在意地抵開了楚淮青嘴巴:“再過兩天,整個突厥都會是我的,那些巫醫都得聽我的號令,像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心疼什麽。”

楚淮青已經說不出話來,視線餘光瞄向那個小瓶子,腦子裏瞬間蹦出了一個猜測,眸眼微縮,阿史那吉順着楚淮青的眼神看過去,輕嗤一聲,挑開了瓶塞。

瓶內的東西随着手腕轉動而碰出聲響,昏暗的瓶口離楚淮青的被迫張開的嘴唇越來越近,阿史那吉的笑聲亦逐漸遠去。

“小子,保留你的硬骨頭好好享受這兩天,你會發現,自己有多麽後悔沒有将事情的真相早點告訴我的好大哥,希望兩天之後,你還有勇氣去多嘴多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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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手中的瘦弱男子一把扔進鐵籠裏,男子雖然整個身體磕在地上,卻沒有發出一點痛呼,捂着肚子蜷縮成一團,顫抖不止。

對于楚淮青能夠在蠱蟲的折磨下堅持到現在,阿瑪魯倒是有些意外的:“就把他放在這不管了?”

“兩天後再拉去給阿史那可達看一下,拖延半天不成問題。”阿史那吉的眼中劃過一抹可惜,“有點小聰明,骨頭也硬,要不是個漢人,我都想招他來用了。”

阿瑪魯又看向躺在一邊床上的人:“公主也在這裏,如果她醒來後看到這個男人,會不會——”

“小妹吃了藥,周圍都是我們的人,她自己都逃不開,何況帶着一個廢物?”阿史那吉輕蔑地笑了笑,根本不認為這兩人能逃得出去,“走吧。”

“是。”

手指瘋狂地抓撓地面,幾近要磨出血痕,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不至于迷失在痛苦之中,楚淮青擡起被汗水刺激得迷蒙的雙眼,注視着阿史那吉兩人的背影,每一個喘息都像是在度日如年。

帳簾揭開,人走出去,帳簾放下,悉悉索索的交談聲響起,然後慢慢消彌,死一般的寂靜逐漸降臨。

終于,走了。

楚淮青想撐起身,靠在鐵籠壁上,但是跌倒了幾次都沒成功,帳外的人聽見動靜進來看了一看,見只是楚淮青在竭力掙紮,不免嘲笑了幾句,嘲笑完後退了出去,哪怕楚淮青發出稍大一點的聲音也不再理會。

瞄向只有風過之後才會輕微擺動一下的帳簾,楚淮青扯了扯嘴角,擡起的手哆嗦個不停,緩慢而堅定地移到了自己的左臂肩膀上,随後手指相并快速一抹,将上面別着的一根金針取了下來。

雖說只是做了一個小小的舉動,但楚淮青卻像是竭盡了渾身解數,他仰天喘息了許久,慢騰騰地解開自己的衣衫,袒.露腹部。

書生的皮膚白嫩而又光滑,看上去手感極好,宛如一副筆墨精致的美好畫卷,但這幅畫卷上卻凸出了一個不和諧的大腫塊,透過那層單薄的肌膚,甚至可以看清裏面正在蠕動的小蟲,所有的迤逦美感瞬間就被這猙獰的一處毀壞殆盡。

楚淮青看不清那只蠱蟲的方位,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指移到自己的身體上,探測xue位,手中的金針再無猶疑,一舉紮了下去。

活躍中的小蟲似乎感覺到禁锢,拼命地蠕動了一下,楚淮青疼得雙眼發黑,卻是反手一下,準确地紮在了另一處關鍵位。

痛感如潮水般褪去,蠱蟲也消停了下來,像是蟄伏的冬蟲一般陷入了沉眠,楚淮青的呼吸停滞片刻,沒到片刻,又若劫後餘生一般大口地喘着粗氣,但相比剛才的痛到無法出聲,還能揶揄地笑上幾聲:明明對這玩意并不陌生,居然還能疼成這樣。

他張望了一下周遭,當看到被鎖在床上的阿瓦娑麗莎時,并不感到意外,不過也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氣。

突厥的地方雖大,但可惜建不了地牢,能藏人的就那麽幾個地方,在這裏,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會有将公主藏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更撇不清關系,也不會有比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更戒備森嚴。

阿史那吉是個野心極大的人,但他并不介意在親人沒有擋路的時候向對方施以溫情,阿瓦娑麗莎無法争奪汗位,與阿姆相像的容顏會讓阿史那吉下意識去容忍,能讓阿史那吉對公主下手,那就代表着公主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

不該知道的事是什麽?

老可汗真正的死因,阿史那吉欲要奪權篡位,無非就是這兩點,但無論哪一點,都會讓阿史那吉心裏留下一個不大不小的烙印,無法再像從前一般對待自己的小妹。

現在公主是安全的,因為阿史那吉原來的計劃中并沒有将她當做對付阿史那可達的籌碼,一旦事情生變,親妹妹的安危和自己的安危比起來,阿史那吉從來猶豫該怎麽去選擇。

公主的事瞞不了多久,況且她能聽到那些消息,或許就表示着阿史那吉已經按捺不住,如果沒有意外,主戰派在近日就會有所動作,屆時作為公主會有什麽樣的下場,楚淮青能夠想象得到。

他只能賭上一把。

四肢疲軟無力,是痛覺神經過度反應的後遺症,楚淮青試着揚了揚手,汗濕的手掌沒能搭上鐵籠,順勢滑下。

還有兩天時間。

加上之前趕路的日子,一共是十六天,不知道主公能不能找到他沿途留下的記號。

大概很難吧,畢竟是在醒來之後才開始留下的,中間還斷了一層。

但願律川風能直接算出他所在的方位,也不會牽扯到什麽因果。

将金針別回原位,攏好衣衫,楚淮青做痛暈狀蜷縮在地。

阿史那吉要忙着造反,在這兩天裏得空回來看一眼的可能性不大。

現在的他只要做一件事,保持體力,等待逃跑的機會。

晨光透入窗內,由眩目的紅霞到淡淡的金黃,漸起漸落。

公主先楚淮青一步醒了過來,入目是純白的帳頂,與她尚且沒有回歸的神智慢慢融合,公主發出一聲輕吟,想要用手支額,擡起的手腕卻感到了別樣的沉重,她終是意識到了什麽,看着捆在自己手上的鎖鏈,瞪大了雙眼。

下人進來送吃的東西,公主反射性地出聲叫住了他:“等一下——”

下人恭敬問道:“有什麽事嗎,公主殿下?”

有什麽事嗎?

公主看着這個下人,神情呆滞,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個人明明看到了她身上的鎖鏈,卻表現得無動于衷,證明對方就是二哥的人。

那她還能問什麽?還能求助什麽?還能有什麽事?

公主突然感覺到了一陣無力,無力之中又包含着急促的不安:“我大哥......現在怎麽樣了?”

下人沒有回答。

公主慘笑一聲,再不抱任何希望,将頭扭開:“你出去吧。”

下人應是,走出幾步,将手中的另一份食物放在了鐵籠外面,轉身離開。

并不關心自己的身邊為什麽會有一個鐵籠,待看清了鐵籠裏倒着的人,公主方才驚訝至極地喊出了聲:“楚青?”

楚淮青問聲睜眼,沖着公主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接着繼續裝暈,果不其然,幾息之後,下人去而複返,看了看尚處于‘昏迷’之中的楚淮青,向公主行了一禮,再次退離。

公主閉上了嘴,等着下人徹底離開,見楚淮青坐起了身,輕聲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楚淮青搖了搖頭,公主便接着又問:“大哥他還好嗎?”

“現在應該還很安全。”

公主松了一口氣。

許是料定了楚淮青沒法逃脫,鐵籠上只落了一把平常的鎖,楚淮青伸出手,将其把握手中,不知道在研究什麽,公主見狀問道:“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楚淮青沒有像突厥勇士一樣強壯的體魄,

但看着楚淮青波瀾不驚的臉,她總是忍不住去相信,相信對方能讓他們兩人逃出這裏。

楚淮青問:“公主知道那些人多久進來一次嗎?”

公主搖了搖頭,她也剛醒沒多久。

楚淮青看着鎖眼沉吟片刻,做了一個口型:等。

公主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轉眼夜深,慘淡的月光灑在地面,草影搖曳。

主帳中燭火通明,阿史那可達與金等人正在研究如何對抗回纥,卻被門口傳來的一聲嗤笑吸引了注意。

阿史那吉拎着兩壇酒水,後面跟着掩不住笑容的阿瑪魯,笑容之中不自禁浮現出來的得意之色更是讓人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哈爾蒙皺了下眉頭,沒好氣地問道:“你們兩個來這裏做什麽?”

“我也是大哥的臣子,怎麽就不能來這議事的地方了?”阿史那吉随意找了個位置落座,将手中的酒放在桌上,拍開了其中一壇的封泥,朝阿史那可達笑着問道:“大哥,來一口?”

金呵斥道:“這裏是議事的地方,不是供你鬧事的地方,沒事就出去!”

對這個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自己耐性的人,阿史那可達沒什麽好臉色,淡漠道:“明日清晨就是約定的最後期限,你們審問得如何了?”

“哦?”阿史那吉悠悠擡眼,“大哥在問那個漢人嗎?放心,他還活得好好的,至于小妹的下落——”

哈爾蒙迫不及待地追問道:“你知道公主殿下在哪?”

阿史那吉看也不看他一眼,順勢揚了揚酒壇:“大哥不想知道嗎?小妹的下落。”

阿史那可達聲線暗沉:“你別耍花樣。”

“只是兄弟之間一起喝酒罷了,我能耍什麽花樣?”阿史那吉揚聲一笑,往嘴裏猛地灌了一口酒水,酒壇子朝阿史那可達的方向送出去幾分,“就問你一句,喝不喝?”

“大汗,還是別......”金直覺不對勁,想要勸阻。

阿史那可達擡手微擺,看着酒壇的目光中帶上了一絲複雜,上一次和自己的二弟暢言喝酒,似乎也遠到連他都記不清的歲月裏了:“喝。”

阿史那吉咧嘴一笑,将酒給抛了過去:“痛快!”

阿史那可達牢牢接住扔來的酒壇,仰頭便灌,汩汩水聲響徹帳內,晶瑩的酒液順着嘴角縫隙淌在地面,滿腹豪氣。

金等人密切注視着阿史那可達的舉動,沒有發現阿史那吉的嘴角揚起了一抹詭異的弧度。

一壇酒已盡,阿史那可達将酒壇随手甩在地上,應着陶瓷碎裂的震響喝道:“小妹在哪?”

阿史那吉鼓着掌,搖頭直笑:“不愧是大哥,但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将小妹接回了自己的住處,她現在很安全。”

“帶我去找她。”阿史那可達并沒有放心。

“帶你去?可以。”阿史那吉順勢落座,用手劃着另一壇酒的邊緣,幽幽地拖曳了聲調,“不過大哥,你确定自己現在還走得動路嗎?”

“!”

阿史那可達剛想擡步,卻發現渾身上下都失了力氣,他試着收攏手掌,卻怎麽都合不緊,不敢置信地盯着阿史那吉:“你下毒?不可能!明明你剛才也——”

“我是喝了沒錯,但毒卻不是今天下的。”阿史那吉那自得不已的笑幾乎要高咧到眼角,“大哥啊,你這一生所犯過的最大的錯誤,就是太相信別人。”

“阿史那吉,你到底想做什麽!”哈爾蒙怒不可遏,抽刀劈了過去,“将解藥交出來!”

大量的突厥士兵魚貫而入,幾個人合力擋住哈爾蒙的攻勢,剩下的人都朝着最上面的阿史那可達襲去,金等人怒喝一聲,紛紛拔刀抵抗。

場面瞬間亂作了一團。

而楚淮青這邊。

下人進來收拾兩人吃剩下的晚飯,不無意外地看到沒有動彈分毫的食物,微嘆了一口氣,勸道:“公主殿下,多少還是吃一點吧,要是殿下問起來,我們沒法跟他交代。”

公主抱着雙膝,抿了抿嘴唇,一副為難的樣子,聲音細若蚊蠅:“我......”

“什麽?”下人沒聽清。

“我,我不好意思,你過來一點,我告訴你。”

下人不疑有他,慢慢靠近:“怎麽了,公主殿下,是不是身體不适?”

公主揚起笑臉,突然出手,幹脆利落地将下人掼在床上,緊接着一個手刃劈暈,快得下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聽到動靜的楚淮青站起了身,将早已解開的鎖拿去一旁,推開牢籠的門走了出去,再去給公主撬開鎖鏈。

受到長久歲月的錘煉,楚淮青身懷各種令人耳熟能詳的小技巧,包括開鎖摸家等十項全能。

守門的人不只一個,将那個下人很久都沒出來,不禁疑惑地朝裏面探了一下頭,緊接着一陣悶響,守門人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楚淮青複雜地看了一眼掄着陶瓷罐砸人的公主,卻發現自己的三觀并沒有遭到很嚴重的破碎,忍不住為自己的接受能力感到欣慰:“走吧。”

帳外并不平靜,許多突厥士兵急匆匆地穿梭在道路上,兩人盡量走得小心,但還是被一個突厥士兵發現了蹤跡,恰巧那人就是阿史那吉的部下:“公主逃出來了!”

楚淮青咬了咬牙,拉住瞬間慌忙的公主:“不要管,直接跑!”

主營帳內,阿史那吉并沒有參與捉拿阿史那可達的戰局,他仿佛像是已經勝出的将軍,悠哉自得地欣賞着自己的戰果。

“報——!有人闖入突厥境內,我們擋不住!”士兵有些慌亂,眼中更多的卻是比看到了驚濤駭浪還要更甚一籌的震撼。

在這樣的緊要關頭,任何意外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阿史那吉皺眉道:“來了多少人?”

“對方,對方.....僅有一人!”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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