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之章 (1)
『二.紅之章』
2006年5月3日,10:00 AM,一輛塗裝隐蔽的越野車行馳在土耳其南部邊境線。
身着便裝的黑發青年手中握着一面小小的表盤,表盤內像是指南針一般只有一根指針,但是它指明的方向明顯不是南方,而是偏東的方向。青年一邊看着指針的指向,一邊比對着手中的地圖。
「在下一個路口應該可以右轉了,福葛,我們應該快到了」
黑發青年吩咐道。
正坐在駕駛位的金發青年,潘那科達.福葛面色有些疲憊,是連續的駕駛使他的注意力時刻保持在緊張狀态,他瞥過了一眼黑發青年手中的‘指南針’,抱着些許疑惑的态度問道
「這個指針是替身能力的産物?它是如何告訴你快要到終點的,布加拉提,我看它的外觀與指向并沒有什麽變化」
位于副駕駛座位的正是‘生日宴’上的那名‘熱情’的二把手,布魯諾.布加拉提,很難令人想象身居高位的他會親自去做這種私下的調查,除非這是相當機密的,同時也是令他過分在意的事情。
「它的重量在變輕,現在它已經輕得如同海鷗的羽毛一般了,而當我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就會消失」
布加拉提将地圖調整了方向,以便于轉彎後的比對,而後他看向了正在駕駛的福葛
「換我來開一會吧,你現在應該有一點累了」
「不用了,布加拉提,既然快要到達了我就再堅持一會,而且一會也許還有別的東西需要你去應對,畢竟我的替身能力不太好控制」
越野車最後停在了路邊,因為更加接近目的地的地方已經沒有了這樣平穩的公路能夠行駛,可見這裏究竟有多麽的隐蔽,兩道人影追随着指針的指引,穿梭于山間密林。
他們停駐了腳步,随着雙眼被鮮紅的浪潮占據,布加拉提手中的指針如同破碎的泡沫一般化作細小的粉塵,順着他的指縫流淌而下。
這裏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一片罂粟花田,也是最新出現于那不勒斯地下市場的部分毒品來源地。
這滿目妖豔的紅色令二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放輕了腳步,緩緩的向豔紅的花海走去。
然而一道稚嫩的聲音卻令他們的腳步猛地一頓
「——叔叔!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呀!」
在低頭看到來者僅僅是一名年幼的中東面貌女孩之後,兩人稍稍松了一口氣。福葛貼近了布加拉提的耳朵,小聲為他翻譯了女孩的話之後,而後福葛彎下了身,放松了神色,用柔和的語調回答道
「我們只是行人,偶然路過了這裏,被這裏美麗的景色吸引了過來之後,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來看一看」
衣着普通的褐膚色小女孩用力的點了點頭
「唔!是這樣呀!你們也覺得這裏很好看對不對!要不是那個哥哥來過這裏這裏才不會像現在這樣好看呢!而且呀——」
說罷,女孩伸出了剛剛一直背在了身後的右手,那正捏着鮮紅花朵的花梗,随着她的指尖搓動,花瓣如同吉普賽女郎火紅的舞裙般旋轉着。
她将花朵遞到了福葛的面前
「你和他一樣好看呢!這朵花就送給你吧!」
福葛沉默着,遲遲不肯伸出他的手
「福葛?她說了什麽」
「她說……要把花送給我」
布加拉提也沉默了,他擡眼,望向了女孩身後那随風舞動着的罂粟花海,額頭分泌出了細細的虛汗
他想到了什麽。
五六歲的孩童,正是純真的年級,不知道死亡是什麽,也不知道靈魂的尊嚴。她不知道掌中的花朵有多麽危險,剝奪了多少生命,燃燒的青煙又吸走了多少的靈魂。在孩童的眼中,也許只有他們想要與喜歡的東西,所以他們習慣于用自己的手段,比如哭鬧與耍賴去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而現在,在這個女孩的眼中她手中的只是一朵美麗的花而已,而她想要把花朵送給她想要親近的人。
眼前的紅浪湧動着,幾乎快要将他們吞到它的肚子裏。
布加拉提看到福葛俯身接過了女孩手中的罂粟,他們又說了一些他聽不懂的東西。女孩帶着他們向花海的中央走去。
布加拉提渾渾噩噩的邁着僵硬的步伐跟在了後面。
他想到了更多的的東西,他的牙尖在戰栗
那些令無數瘾君子趨之若鹜的「毒品」就是在這樣看似貧瘠的土地中生長出來的,這是毒品貿易的第一環,而像這樣的土地在這個世界上不知還有多少,從這些土壤中生長出的毒素最後擴散到了全世界。
而他們目前能做的只有控制港口的走私以縮小這些東西在意大利的市場,但是就算它們不流入意大利,也還有其他的地方。
恍惚間他看到了眼前的是一片升平的景象,意大利的港口已經盡數被‘熱情’掌握,街道邊栽倒的那些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自殘着身體的瘾君子已經幾乎消失,不會再有人而因此流離失所,不會再有家庭因那些罪惡的東西而變得支離破碎——這是他夢想中的景象,而他也正為此而努力着。
布加拉提的步伐變得有些錯亂,他邁進了花海,像是邁進了被鮮血填滿的沼澤,黏膩的血色如同油漆般粘在了他的腳底,他甩不掉它。
但是‘毒’就算不流入意大利,也有着它的市場。它将如臺風過境般摧毀掉多少人生呢?
人站在了越來越高的地方,反而看到了更遠的東西。
冷汗綿綿不絕的自布加拉提的下颌流下,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戰
突然一聲爆喝令他猛地一個激靈,一夥農民打扮的中東男女搶過了原本領路的女孩,護在了他們身後,而他們則抄起了手邊最有攻擊性的物品,或是鋼叉或是鐮刀,鋒利的尖刺對準了這兩名無比顯眼的,輪廓深邃的白種人。
原來在二人心不在焉的時候,已經被附近的村民發現,他們擺出了相當排斥抵觸的态度,甚至有人掏出了□□向空氣中‘砰’的打出了一槍以示警戒。
槍聲在空氣中回旋着,驚飛了休憩的野鳥
但是卻并沒有更高層次的武裝者出現了,這座村莊的罂粟種植史尚短,位置也過于偏僻,所以還沒有被毒枭們列入壓榨管控的範圍。
既然農戶們擺出了這副态度,那麽應該也是明白所種植的究竟是什麽東西,罂粟的巨額利潤足夠山坳中的愚昧落後小村過上更好的生活
「只要自己人不去碰,這些東西賣出去之後我們也管不到了」
大概是抱着這樣自私而逃避的心态吧
另一邊的布加拉提與福葛明明只有兩個人卻顯露出了如獅如虎的氣勢,與對面的農戶們僵持不下。金發青年在交談中聲音逐漸拔高,額頭的青筋漸漸崩起,愠怒的握緊了拳頭,卻被布加拉提一把按住了肩膀。
應該對這群愚昧的村民扣押嗎?暴力審訊拷問嗎?
「福葛,他們的确是毒品鏈的第一環沒有錯……但是毒品的‘罪惡’他們究竟占了多少的份額?如果将毒品交易所得的金錢換算成‘罪惡’,那麽他們也許連一成都占不到吧……」
「只要有交易的‘市場’的存在,我們這樣做也是沒有用的」
布加拉提的視線掃過了那個被大人們護在了最後面的女孩,搖了搖頭
「他們有透露他們的‘金主’是誰嗎?」
福葛後退了兩步,冷靜了之後颦眉回答道
「他們不僅僅是不願意透露他們金主,而且還将‘那個人’當做了神明一般供奉,剛剛那個女孩說自從‘那個人’來到了這個村莊之後,一夜之間紅色的‘神花’就開滿了漫山遍野,所以他們一定不會出賣‘那個人’。而現在,他們不僅将我們當做了‘那個人’的敵人,還以為我們想要搶奪這些,這些東西,——我們怎麽可能!」
福葛依舊緊握着拳頭,可見在這段話裏他省略了多少來自對面的謾罵與羞辱,最後他嘲諷的哼出了鼻音
「就是沒想到罂粟這被古希臘人奉為的‘神花’竟在這裏重新找到了它的‘本職工作’」
「那麽有關于‘那個人’的情報,你現在知道了多少?」
布加拉提的視線冷漠的與農戶們對峙着,接着問道
福葛欲言又止,而後用生澀的嗓音答道
「從那個女孩那裏已經得到了一部分有關于對方外貌的情報……以及‘那個人’出現的時間」
「已經夠了,我們回去吧,剩下的交給阿帕基來調查」
二人在冷酷的對峙中後退着離開了花田,當坐回了車上的時候,布加拉提卻沒有立刻啓動汽車,而是雙眼平靜的看向了福葛
「剛剛你的話似乎并沒有說全吧,福葛?」
福葛啞着嗓子,眼睛看向了一邊
「那個女孩描述的人,其實……」
……
聽聞了福葛的話後,布加拉提陷入了短暫的呆愣,而後他安撫的笑了一笑
「不會是他的,這一點我們都知道不是嗎?這其中一定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隐秘」
但是布加拉提卻依舊沒有啓動機車,他閉上了眼睛,看似是小憩,但是眉間的溝壑卻宣告着他此刻的心情沒有那麽簡單。一種莫名的心緒正如同螞蟻一般啃食着他的心髒,帶起了詭異的麻癢
「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聞言後擡頭,嘴唇顫動了兩下,卻沒有發出任何的音節
福葛覺得他或許猜到了布加拉提現在正在想些什麽,那也許是對自我的質疑,也許是更深層次的苦痛,他帶着些許的試探,接着說道
「我們也許還不需要去想太遙遠的事情」
布加拉提嘆了口氣,壓下了心中的那些無力與疲憊的感覺
「我知道的,不過,福葛,當有一天我們的地盤兒再大一點,那麽我們……」
福葛接着布加拉提的話說了下去
「是‘世界’,我們不需要再自我懷疑下去,布加拉提……喬魯諾他一直給予了我這樣一種感覺」
「——他可以改變世界」
布加拉提的眉頭稍稍放松一些,擡手啓動了機車,望向了前方
「是……他無論何時總會給人帶來希望」
***
2006年5月4日,1:00 PM,意大利,坎帕尼亞區西南部
『坎帕尼亞區,位于意大利西南部,多山地與盆地,而沿海平原則由于良好的氣候和來自于維蘇威活火山的火山灰适宜農作物的培育。愈多村莊和樓房建立在維蘇威熔岩流經的平原,而千年前便覆滅在火山灰中的龐貝古城正依山傍海,俯視着這歌舞升平中的危險』
山坡上有那麽一片紅色在低矮的平原處看來極為顯眼,有三道人影正穿梭于紅浪其中。
「哇這些花我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啊,難道這裏面還真的能有什麽‘花樣’不成!」
米斯達眯着黝黑的眼睛,似是要在這片花海中看出什麽所以然。
風帶來了一陣潮膩的濕氣,鮮紅的海洋湧動着,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海底亮出了獠牙一般蠢蠢欲動
米斯達下意識的搓了搓手臂,頭皮發麻的接着說道
「所以說這都是些什麽花啊,我怎麽覺得這地方給我感覺陰森森的」
「這是意大利罂粟,有些地方也叫它虞美人」
喬魯諾的視線沒有離開手中的路線圖回答道
「那些玩意就是從這花裏産的?直接就種在山坡上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喬魯諾聞言搖了搖頭
「不是的,意大利罂粟雖然也是罂粟科植物,有一定的毒性,但是卻沒有成瘾性,無法如同鴉|片罂粟那樣用來生産毒品,所以它允許被當做觀賞植物種植,而我們眼前這些的就是一片虞美人的觀賞花田。」
「但是你們不是說這裏是最近出現的那批新毒品的來源嘛?」
「情報顯示那批毒品是來自于這裏沒有錯」
另一位身量與喬魯諾相似的青年,阿帕基在思索中開口接過了話題,聲音低沉
「我本以為對方采用的是以假亂真的混種手法,在虞美人中摻雜了鴉|片罂粟種植之類的,但是現在看來應該沒有這麽簡單吧,這一片花田中全部都是虞美人,連一小瓣鴉|片罂粟都沒有……對方究竟是什麽能力,難道真的能從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玩意兒中練毒不成」
就在此時喬魯諾彎腰蹲下,手摸向了其中一朵虞美人,花瓣變作了火紅的蝴蝶,蝴蝶乖順的伏在他的手指上,絲毫沒有飛起的意思。喬魯諾有些意外的抖了抖手指,但蝴蝶像是認準了他的手指就是它栖息的那根樹枝一般,遲遲不飛起
「這的确是貨真價實的虞美人沒有錯,但是……」
他的指尖又撚起了一點花下的土壤
「這裏腐殖土含量似乎有一些過高了,按照正常的花期來講,這裏不應該有這麽多腐殖土才對」
調查的結果指向的毫無雜質的虞美人,不願飛起的蝴蝶以及異常的腐殖土,這一切看似無法關聯的謎團将由仿若專門為此而生的「憂郁藍調」來破解
阿帕基抽出了一只夾在手臂之下的地圖,上面标注了幾個顯眼的紅叉
「情報小隊有一個人的能力是重現足跡,他們已經事先來到這裏找到了幾個異常的足記,今天我要做的就是将在這幾個異常的足跡的主人重現」
「那麽事不宜遲,開始吧,阿帕基」
在排除了一對激|情野戰的情侶以及一名執着守在花海中的攝影師之後,一行人來到了第三個地點,一個偏中心的位置。
憂郁藍調伴着倒帶的‘嘟’聲漸漸抽長了他的身形,金色的發絲緩緩自憂郁藍調原本淺紫色的頭頂生根拔長,兩顆被擴音器填滿的眼睛生出了兩顆碧綠的眼球,咕嚕的一轉,嵌在了熟悉的眉眼上,他的嘴角帶着他慣有的,成竹的笑意,但是在場的三人看來卻如同陰風吹過背脊一涼
「你們看我|幹嘛,這是憂郁藍調複寫出的相貌而已,而且我也不至于會被這種障眼法騙到吧」
注意到了另外二人的眼神,阿帕基無語道
「但是無論怎麽說,這個都做的太像了吧!不,這根本就是做的一模一樣吧!」
米斯達繞着憂郁藍調複寫出的人像轉了兩圈,驚嘆的啧啧稱奇
喬魯諾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走到了憂郁藍調面前,就像是照鏡子一般,面前的是與他一模一樣的金發青年,青年碧綠的眼瞳中映照出了喬魯諾此刻冰冷的眸光
雖然他沒有顯露,但是在場的另外兩人都能看出,他在憤怒,因為敵人的所作所為無異于在高調的對他宣戰
喬魯諾後退了兩步,冷着臉吩咐道
「讓憂郁藍調繼續」
定格的金發青年再度開始活動,只見他半跪下了身體,五指摸向了地面,就這樣停滞了許久。
「這是在搞什麽——」
「——噓」
阿帕基做出了噓聲的手勢,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的聆聽着憂郁藍調傳來的聲音
憂郁藍調只能記錄下留在身體上的聲音,卻不能記錄環境的聲音。但是環境與個體卻像是帶着引力一般相互影響着,個體能夠改造環境,環境也總會在個體上留下絲絲痕跡
他們聆聽着,那道聲音細微極了,那是土地上的聲音經由□□的骨傳導而停留在憂郁藍調的複寫出的軀體上的聲音
細小,卻蘊藏着世界上最令人尊敬的強大力量
——是植物萌發的聲音!
當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在場所有人無一不微微瞪大的眼
至于萌發的是什麽植物,在場的三人心知肚明,那就是他們追查的玩意兒
「總……總不能說這個能力也是黃金體驗吧!」
米斯達扯着嘴角幹笑了兩聲
「但是這的确是黃金體驗能夠做到的事情……哈……之前我也沒想過黃金體驗也能有這種混賬的用法」
三人繼續聆聽着憂郁藍調傳出的聲音
自植物萌發之後,地面漸漸傳來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翻滾的聲音,明顯是來自于能夠活動的生物
「不僅能夠創造出植物,還能夠創造出動物嗎,那麽創造出動物的目的又是什麽呢?而且這個能力……更加接近黃金體驗了」
阿帕基颦眉分析道
「這怎麽可能啊!」
米斯達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焦躁過了,只見他扯了扯帽子,而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興奮的拍了拍喬魯諾
「你不是會那一招嗎!就是變成生物找到原主人那個,你對這些花用用看啊!」
「剛剛已經用了……」
喬魯諾像是陷入了短暫的錯亂,額頭流下了密密的虛汗
米斯達僵硬的轉了一下脖頸,看到了那停在喬魯諾肩頭遲遲不願離去的紅蝴蝶
米斯達咽了一口吐沫,眼前的這一切像是颠覆了他從小到大信奉的真理一般,令他難以置信。
「但是……但是,這不可能啊!這不可能啊!」
他一遍遍的重複着,像是這樣就可以将他腦海中的懷疑自我洗|腦甩去一般
「基本可以确定對方的手法是在這片花田種植鴉|片罂粟而在迅速收獲之後又神不知鬼不覺的替換成虞美人了吧?所以腐殖土的含量才會這樣之高」
阿帕基看向了喬魯諾的方向
喬魯諾抿着唇點了點頭
阿帕基接着說道
「替身能力是獨一無二的,這個世界上從沒有出現過兩個人擁有相同替身的情況……但是我卻突然想起了五年之前我們見到的景象,一個身體擁有着兩個靈魂,他們的替身也是一樣的,而且這兩個靈魂也有可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我的黃金體驗能夠确認身體中的‘生命能量’,而我能夠确認,我的身體中只有一個靈魂」
「那麽黃金體驗……有沒有可能欺騙自己呢?」
「你難道是在懷疑喬魯諾嗎?!阿帕基!」
「不,我沒有在懷疑‘喬魯諾’,但是只有時刻抱着懷疑的态度才能夠找到最後的真相,這是我一向信奉的宗旨」
……
喬魯諾的身後浮現出了金色的人形,他走到了黃金體驗的面前,眼眸注視着它那并不能稱得上是眼睛的眼睛,心緒在它的視線中漸漸平穩,他緩緩的呼出了一口氣,堅定的說道
「你們相信着我,而我也相信着‘黃金體驗’,相信它不會欺騙我」
當天的調查就此作罷,年輕的教父吩咐等待布加拉提今晚回來時帶回來的答案。
***
2006年5月4日,5:30 PM,意大利,米蘭
意大利當紅的模特特裏休.烏娜結束了當天的拍攝,就在她踩着高跟鞋,離開攝影棚準備去停車場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金發青年,他環着手臂斜靠在臺階的扶手邊,而由寥寥幾朵豔紅鮮花構成的一小簇花束正插在他的手臂與身體的縫隙之間。
青年也看到了她,熟稔的笑了笑,而後将花束遞給了這名剛剛結束了一整天工作的女士,紳士的接過了她手中的提包
「喬魯諾?你怎麽在這裏?還有,你給我的這束……是虞美人?」
「是虞美人沒錯,希望你能夠喜歡。我也只是在調查一些事情,順路就來到這裏了,應該不會打擾到你吧?」
「雖然算不上打擾,但是要約見女士至少要提前通知一聲吧!」
說罷特裏休故作嗔怒的瞥了身側的喬魯諾一眼
喬魯諾摸了摸鼻子
「這點是我的錯」
「怎麽,去喝一杯嗎?」
「正有此意」
……
「關于那件事,你們現在調查的怎麽樣了?喬魯諾,當然如果你要是不方便說的話,請當做我沒有問過」
在裝飾高檔的餐廳的一間單獨分出的隐蔽房間內,特裏休這樣問道
生活在聚光燈下的人總是連一頓晚餐都要如此小心翼翼的避開耳目,以防被小報拍到什麽捕風捉影的消息
「已經有一些眉目了,但是……對方的能力有一些難纏」
喬魯諾飲下了杯中的酒液,眼睛有一些失神的望着空無一物的酒杯
「我已經有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這種,連我自己也不能夠确定能否勝利的感覺」
特裏休妝容精致的臉上露出了驚異的表情
「你也會說出這種話啊,喬魯諾,雖然不知道敵人是怎樣的人,但是我相信無論是怎樣的敵人,你都能迎來最終的勝利的,自從羅馬競技場的那天我就這樣想了」
喬魯諾笑了笑,苦澀的開口
「但是連我也偶爾會懷疑那裏面究竟有多少運氣的成分」
「不只是運氣,喬魯諾,你擁有那個實力,不會有人比你更能夠堅定不移的貫徹着信念,又睿智冷靜的穩操勝券了……鎮魂曲選擇了你,也證明了這一點不是嗎?」
沉默了半晌,對面的青年失笑
「原來你是這樣看待我的嗎,那麽我也不能夠讓你失望了,特裏休,承你吉言,我也覺得我一定能夠勝利的」
說罷,青年又為二人各斟上了半杯酒液
***
「你是說最後調查出的人……是‘喬魯諾’?」
布加拉提在聽聞了下午的調查結果之後,神色不太樂觀,他的兩根手指在腿上有些焦躁的彈躍着
「通過憂郁藍調複現出的的确是我的相貌,而且也會使用黃金體驗」
喬魯諾仿佛事無關己一般,平靜的答道
「其實我和福葛也從調查的地方帶回了一點‘證據’」
布加拉提拉開了一道手臂上的拉鏈,掏出了一個密封袋,袋中的是幾朵紅色的罂粟。
「這不是虞美人,而是鴉|片罂粟」
喬魯諾接過了一朵花,确認道
「那麽……」
罂粟在青年的掌中扭曲變形,成為了一只火紅的蝴蝶,卻如同下午的一般,他揮手将蝴蝶送飛,但起飛的蝴蝶反而在空中轉了一個小圈,像是尋找到了主人一般,重新落回了他的肩頭
福葛的視線追随着那只蝴蝶,說道
「我們獲得的有關于敵人的情報……‘那個人’的外貌的确和喬魯諾十分相似」
随着黃金體驗能力的取消,蝴蝶又變回了紅色的花朵
「我以為得到了如此多的情報之後我們在今天就能夠找到那個背後的真相,沒想到最後兜兜轉轉,竟然找到了我自己的身上」
年輕的黑幫一把手感慨道
「但是我們相信不會是你做的」
二把手如是說
「不過……線索就此中斷了也是真的」
***
2006年5月5日,1:00 AM,坎帕尼亞區西南部
一道高挑的身影再度現身于虞美人花田中
阿帕基拿着地圖,找到了下午的那個地點
下午時出于希望馬上和布加拉提會和的考慮,他并沒有将複寫出的人像繼續放映下去。
而且……對方過于了解喬魯諾了,簡直就像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只眼睛,細致入微的注視着他的一切一般,所以當時三人心照不宣的沒有再繼續放映下去。
敵人中有人的替身能力是監視?還是‘熱情’的高層中出現了內鬼?
這些他們目前還都不能夠确定。
但是線索并不能就此中斷,總會有什麽蛛絲馬跡能夠将答案領向一個新的方向。
依舊是那個位置,憂郁藍調再度變為了金發青年的樣貌,只見他的的動作像是抽搐了一般加速着,這是憂郁藍調的快放能力。
金發的青年的手快速的貼近了地面,又收回,而後他環顧着四周。
阿帕基猜測他可能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片刻過後,阿帕基看到金發青年轉了個身,向一個方向走去。而且……那細微的,應該是屬于生物活動的聲音并沒有随着青年的離開而減小,反而更加清楚了一些
如同雨點般密集,像是有什麽在連綿不斷的吹拂着枯葉,又帶着細微的攪動聲
「沙沙——沙沙沙」
「——噗簇——噗簇」
阿帕基小心的跟在了青年的身後,盡量令自己的腳步不發出聲響,以防幹擾到從憂郁藍調傳導出的聲音。
阿帕基也沒有将青年的動作快放,生怕錯過了一絲一毫的細節。
金發的青年從容不迫的走着,走在這在夜色中暗紅如血的花田中。淺金色的發絲糾纏着冷清的月光,為月下之人鍍上了一道鋒利的寒芒。
阿帕基跟随着青年的腳步,分毫不差的踩在青年留下的腳印,行走在暗紅的花叢中。花田中只剩下了青年與阿帕基踩進了泥土帶出裏的聲音,偶爾伴着兩道沙啞的而慘淡的鴉鳴
終于,當來到了一處地勢地平的水窪前,青年停駐了他的腳步
他立在那裏許久,浪潮翻滾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當阿帕基終于要忍不住進行快放的時候,他看到了青年嘴角勾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阿帕基按住了自己的拳頭——這個人別的不說,學喬魯諾欠扁的那個樣子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而後他看到了月下的金發青年擡起他的一只手,指尖精準無誤且利落的從下颌刺進了他的面皮中,四根手指在那張面皮的下面像是四根攪棍,鼓動着剝離,蠕動的蛆蟲好似要自那張面皮下破繭而出
阿帕基看着這一切,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馬上,馬上他就能夠找到他所追求的真相!
青年的動作很利落,不出十秒,他便輕而易舉的将臉上的皮膚掀開
但是掀開後的結果……卻過于正常了,不,應該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結果,但是卻與阿帕基心中的設想想去甚遠,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層面皮的下面并不是另一張臉,而是,再正常不過的肌肉組織
甚至能夠看到肌肉紅色的紋理,條條肌肉依舊在牽動着他的嘴角,但是原本嘴唇的位置卻只剩下了被血水浸染着的牙齒,要說這個人現在看來還和剛剛的那個青年有什麽相似的話,那麽只有那對圓滾的,如同什麽生物的卵一般的眼珠了
有什麽在翻湧的聲音逐漸的放大,阿帕基不由得繃緊了神經,視線不敢移開分毫
一道熟悉的聲音吹在了他的耳畔
「阿帕基?」
阿帕基驚叫了一身,回身一拳襲去,卻發現那只是精神高度緊張時出現的幻聽,而造成幻聽的原因,就是周圍過于嘈雜的雜音
冷汗涔涔順着他的背脊往下流
不管怎麽說,剛剛還十分細微的翻攪聲,現在竟然已經近在咫尺般的清晰了,他終于聽清了那是怎樣的聲音
「嘶嘶——嘶嘶——嘶」
阿帕基僵硬的緩緩低頭看向了一直被他忽視着的地面
墨綠的浪潮翻湧着,泛着細密的磷光
波波的潮汐湧動着,向阿帕基的方向拍來
潮濕的水腥連着從青年血肉模糊的臉上散發出血腥氣送進了他的鼻腔
——是蛇!
千萬條蛇糾纏着,翻攪着,像是一團團糾纏不清的面條
它們認準了他這名站在了中心的,唯一的獵物!
這就是那個謎題的答案!罂粟褪去的葉子被變成了蛇,每一條蛇都尋找并銜着屬于自己的那枚果實,敵人以這種方式達成了‘采集’的目的。
而他并也并沒有令蛇消失,而是留作了埋伏,等待着夜晚的不速之客
對方的手法就是如此!而對方也許是擁有着什麽轉變面貌的方法,才能夠如此從容的撕下自己的臉皮
但是真相浮現的卻有些晚了
蛇潮湧動着,蠶食吞噬一般席卷過了所行之處,弱小的生物聚集在一起,也會成為兇猛的巨獸,這就是自然的力量,它不是單憑一人兩人就能夠反抗的東西
洶湧的墨綠潮汐淹沒了兩道單薄的人形
***
意大利當紅模特特裏休.烏娜失蹤了,這條消息不僅驚動了意大利的公衆新聞與各路小報,也在南意的地下黑幫高層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根據情報小隊得到的消息,這位年輕貌美的模特最後見面的人正是‘熱情’的一把手喬魯諾.喬巴拿,現場沒有任何打鬥掙紮的痕跡,無論是相貌亦或者是殘留下的DNA,所有的線索依舊全部指向了他。
「昨晚五點左右的時候我并沒有去米蘭,而是先與米斯達和阿帕基道別了,阿帕基的憂郁藍調可以讀出那時的我的确就在家中,沒有去其他的地方」
從天開始發生着的一切就像是處處針對着他,喬魯諾啞着嗓子,臉色有些蒼白,聲音也不複平日般清潤,可見他此時并沒有很好受
「不過……從今早開始阿帕基也一直沒有回信」
喬魯諾背靠在轉椅上仰着頭,轉椅時快時慢的旋轉了一圈又一圈,有的人在心緒過于複雜的時候會喜歡這麽做,輕微的眩暈感會令他更容易放空大腦
最後終于停止了旋轉,他深呼了一口氣,接着沙啞的開口道
「布加拉提,你覺得‘喬魯諾’會做出這種事情嗎?」
「你沒有理由去做這種毫無動機的事情」
「如果……我是說如果一旦真的找到了這麽一個‘動機’,你覺得‘喬魯諾’會做出這種事情嗎?」
「你為什麽要這樣問,喬魯諾?」
布加拉提灰藍的雙眼如同陰雲密布下的海潮,他望向了喬魯諾,喬魯諾卻不複往日坦誠,偏過了視線,沒有與他對視
「……」
「……」
簡短的對話結束後,留下了一室的緘默離開了
***
但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