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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迷霧之後

鈴星的手顫抖起來。

虞藥幾乎站不住,他扶着劍刃,絞缭已經沒入一半,他擡頭看着鈴星,吐出血來,勉強地勾着嘴角笑:“你手抖得我很疼啊……”

鈴星像被電了一樣松開了手,周圍他什麽都聽不見,周圍什麽也看不清,他的視野裏只剩下了染紅了血的虞藥,站在他面前,随時會死去。

鈴星驚恐地看着虞藥,不自覺地往後退,他咬着牙,堅信這不是真的,或者他還在閻羅界某個逼真的幻境裏。

他往後退,擡起手,看自己的手,那血紅色的手,純色的、猩紅,這不是手,這只是血罷了。

虞藥扶着劍往前走,鈴星顫顫地往後退。

鈴星的心理已經承受不住如此繁複的心緒了,他喃喃自語,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這是權清風,這是權清風。

可是他還是在往後退。

他踩到了土塊,踉跄了一下,摔坐在了地上,瞪着眼睛看着虞藥行屍般挪近。

虞藥還是扶着劍,拔出他會死,他也無法坐下來,他只好曲着腿,跪坐在了地上,他顫巍巍地伸出手。

鈴星看着他的手緩慢地伸來,動也不敢動。

手落在了他的頭上,輕輕地揉了一下,虞藥朝他笑了:“我不是他。我不會死。所以,”虞藥的拇指撫過了鈴星的臉,“不要哭了。”

鈴星顫抖着,伸手摸上了刀柄,想要拔/出來再修複,可又不敢,擡頭望着虞藥,虞藥輕輕地點了點頭。

鈴星咬着牙,握緊刀柄,将絞缭拔了出來。虞藥咬緊了牙,沒有尖叫,可這疼痛讓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過去,他蒼白地倒在鈴星的懷裏,抽搐起來。

鈴星按上他的腹部,洶湧的煞氣争先恐後地修補着虞藥的皮肉,但卻在碰到金丹時被彈開。

鈴星抱着虞藥,看他身上的傷一點點好起來。

虞藥還在昏迷,鈴星低下頭,湊近了他的額頭,幾乎要吻上去,頓了頓又擡起,什麽也沒做。

他們靜靜地坐在這裏,等着煞氣消散。鈴星低頭看着虞藥,又擡頭望着這空蕩蕩的大道,躲避他的人群,等他死的同類,抗拒他的正義之士,這麽多年,不管在哪裏,什麽都沒有改變。

他抱緊了懷裏的虞藥。

傷好了。

虞藥還是沒有醒,鈴星皺了皺眉,捋開了虞藥的左袖,隐隐地可以看到一道淡淡的螢綠色的豎線,而虞藥右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紅色豎線。

在虞藥未醒的時候,那兩道線竟悄悄地伸長,幾乎布滿了手臂。鈴星把手覆上,黑色的煞氣迅速攀去,把兩道豎線趕跑,趕成了兩個點。

權無用他們跑了過來,看着虞藥完好無損的樣子便問:“你們……解決完了?”

鈴星默認。

林舞陽松了口氣,把手裏拿的菜刀扔到了地上,差點哭出來。

燕來行轉身看他:“你打算那這個跟他拼命?”

林舞陽翻了個白眼:“不可以嗎?我也是有血氣的人!”

權無用斜眼看他:“你有血氣?我看你有腳氣差不多。”

林舞陽怒發沖冠:“說了多少次,那不是我,那是燕來行的臭腳,你只是沒看到!你說是不是!”他拉過燕來行,“還大俠,趕快給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權無用瞥着燕來行:“當真?燕兄為何不去做老鼠藥為生,有這等殺招,使劍不虧了嗎?”

燕來行皺着眉頭,擺着憂國憂民的臉看向虞藥:“真希望家主沒事啊……”

林舞陽:“不要轉移話題!”

鈴星站了起來,抱着虞藥離開了。

三人:“……”

燕來行:“都怪你們,話太多。”

“你……”

***

虞藥醒來的時候,鈴星正坐在窗邊,靠着窗框望向外面。

已是天黑,月光稀疏地落在屋內,沒有點燭,只有月光照了一片地,虞藥擡頭看着窗邊的少年,沒有皺眉,沒有什麽精神,面容如此哀傷。

他開口:“鈴星……”

太好了,不是權清風的聲音了。

鈴星激靈了一下,猛地轉過頭,看到了虞藥,眼裏短暫底燃起了亮光,又被壓了下去,平平淡淡地道:“你醒了。”

虞藥坐起來,他發現自己的傷都好了。

鈴星看着他安全地坐直,便又轉過了頭。

虞藥咳嗽了一聲,叫他:“倒點水來吧。”

鈴星跳下窗臺,順手把窗戶關嚴,倒了溫熱的水,走來遞給虞藥,站在床邊。虞藥接下水之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虞藥垂眼喝茶,一手拍了拍床邊:“你坐。”

鈴星頓了一下,坐了下來。

但他很緊張,握住拳頭放在腿上,并不看虞藥。

虞藥放下水杯,看着鈴星的側臉,輕輕道:“沒關系。我明白的。”

鈴星幾不可視地顫抖了一下,終于有些放松了。

他低下頭,兩手握在一起,低聲問:“你怎麽知道自己不會死?”

虞藥理所當然地回答:“你不會真的殺我吧,那就會用煞氣救我。”

鈴星沒有問他為什麽這麽肯定,只是拽了拽手指:“不過好像傷及了你的金丹,以後你就更弱了……”

虞藥笑了笑:“這個不用擔心,我的金丹跟別的不太一樣,剛才那一下,好像還強了一點。所以我不是特意對準了腹部嗎?”

“那……”鈴星的喉頭動了動,終于問了他最想知道的問題,“你……是誰。”

虞藥伸手拉住鈴星的手:“你能不能看着我?”

鈴星又頓了一下,慢慢地轉回頭。

虞藥笑了:“喂,我說你啊小子,你以前不是挺嚣張的嗎?什麽什麽天下第一,你們酷哥是這樣的嗎?”

鈴星蹭地站起來,氣得腦門發紅,握着拳:“找死嗎?”

虞藥歪着頭笑:“不找了,不找了,找過了。”

鈴星停住了,松開了手,慢慢地坐了下來,這次倒是不再緊張了。

虞藥伸出食指點着額頭:“我是誰……那就從我小時候說起吧……”

鈴星擡起眼看他。

“不過,首先。”虞藥看着鈴星,“我的名字。我叫虞藥。”

鈴星望着他,呆住了,“虞藥”這兩個字在他的頭腦裏重複不停,兇狠地喊着,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忘掉這兩個字了。

“哪個‘虞’?哪個‘藥’?”鈴星聽見自己問,好嘛,以後不光是這兩個音會讓他牽挂,連這兩個字也必将随時随地不分場合地擾亂他的心。

“嗯……”虞藥想了想,“虞家莊的虞,缺藥的藥……”

鈴星:“你這麽講誰會知道?”

虞藥很委屈:“這是我姓名的來源。”

“那就是……”鈴星猜想着,“虞美人的虞,毒藥的藥?”

虞藥挑挑眉毛:“對。但既然講到這裏了,那我就順便開始講講我過去的事。”

***

紅露和十刀正在喝酒,準确地說,是紅露在喝酒,十刀在旁邊倒酒。

權無用、燕來行和林舞陽也站在旁邊,在紅露倒好了酒之後,才伸杯子接了點。

紅露問他們:“那兩人在幹什麽?”

三人互相看看。

紅露指向權無用:“你是他師弟吧,你來說。”

權無用皺着眉頭想啊想,放下酒杯:“可能……在……聊人生……?”

紅露意味深長地“唔”了一聲,轉頭看十刀:“相公,你覺得呢?”

十刀停下來,深沉地點點頭:“我覺得他們不簡單。”

權無用和燕來行表示不能理解,都是過命的兄弟,分什麽簡單不簡單。

紅露擺手,不想理他們,指向林舞陽:“我看你明白,他們是不是?”

林舞陽在目光下,咬了咬牙,站起了身,走到了窗邊:“今晚月亮這麽皎潔,不如我給大家講一講我與和尚的兩三故事吧……”

紅露翻了個白眼:“誰要聽你的。”

說着站起來,不耐煩地揮揮手,拉上了十刀:“不管你們了,嘴這麽嚴,走了。”

十刀連忙跟上,兩人回房間去了。

林舞陽向月舉杯,敬夠義氣的自己。

權無用和燕來行仍在研究,紅露到底在指什麽,為什麽這麽神秘,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

紅露早上在十刀的服侍下更衣沐浴,舒舒服服地飲了早茶,喝了玫瑰水,塗好了指甲,挂好了香包,配好了耳環,才出了門。

大堂裏坐着五個人。

今天他們分外精神。

領頭的虞藥站起來迎接她,朝她抱了抱拳:“紅姑娘早,今日我們來向您辭行。”

紅露走去自己的太師椅,坐了下來,也示意虞藥就坐:“好說。”

虞藥向後看了看,權無用遞來包:“這幾日實在叨擾,借住貴地,又毀您器具,這點心意,權當賠付。”

紅露瞥了一眼虞藥遞來的銀票,點了點頭,又問:“權家主還有別的事吧。”

虞藥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你知道了?是我北海的事。”

紅露笑了笑:“你不在的時候我聽你師弟講過了,選陣點是吧。”

虞藥點頭:“若能得紅姑娘相助,感激不盡。”

紅露嘆了口氣,看了一眼後面坐着的鈴星,心說昨天那事出來以後,我有拒絕的餘地嗎。但還是客氣地表示願意幫忙,畢竟他虞藥還願意好好講話,倒也不虧。

有了紅露和十刀的幫助,他們花了一天,就在莊口的地道裏選定了第三個陣點。

結束時天都黑了,紅露問他們要不要多呆一天,虞藥拒絕了,既然這邊的事已經結束,還是快些回到北海比較好,最後一個陣點在北海,況且時間也不多了。

他們告別了紅露和十刀,一路出莊,行十裏左右。

正是寅時,虞藥困得不行,真不知道權無用他們精神怎麽就能這麽好,三人吵吵鬧鬧根本不停。鈴星走在虞藥旁邊,時不時看看他,即便煞氣修補好了傷口,這缺氣的內傷要好還差得遠。

夜風起于暗處,近晨之黑夜越是魑魅湧動。

鈴星覺得周圍不對。

五人仍在前行。

在某一瞬,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雖然暗夜足夠靜谧,可這一瞬的安靜,透着詭異的停頓。

鈴星站在了虞藥的身前,望向前方寬闊的大道,道上只有影影綽綽的樹影,憑着慘淡的月光投在地上。

道上滾來了什麽東西,不偏不倚地朝他們滾動而來。在寬闊的道路上,不見其他,只看見月影下一個鈍物颠簸着滾來,造成了這靜寂中唯一的簌聲,有說不出的詭異。

“是什麽?”燕來行眯了眯眼。

那東西繼續滾着,漸漸地靠近,好像更快了點。

到了。

鈴星擡腳踩在了上面。

一顆人頭。

是一顆人頭。

虞藥卻看着這張血肉模糊的臉。

“……安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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