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馬車走的小路,抄近道入的宮。
紅漆朱門一扇扇打開,馬車在白玉鋪就的地上轱辘前進,最後來到禦書房底下。
下了馬車,顧柳兒看着眼前的玉石長階,忽然覺得腳上被灌了鉛,有些擡不起步子了。
父皇身邊的李公公見他下馬車,忙跑下來,在他身邊喘着氣焦急道:“哎呦我的五皇子殿下,你可算是回來了。”
顧柳兒沖他淡淡一笑:“公公辛苦了。”
他不在的這段時日,父皇的脾氣定是陰晴不定,那遭罪的自是貼身公公。
“不辛苦,服侍陛下是老臣的榮幸。”說完,李公公邁着小碎步給顧柳兒帶路,“殿下,呆會見到陛下,你一定要先服軟,先認錯,這樣陛下才會好受些。畢竟你這一去就是一年,可把陛下和老奴擔心極了,此事是殿下你錯在先,你一定不要像往日裏那樣頂撞陛下……”
宮廷長階多長,李公公就念了多久。
李公公是跟在父皇身邊的老臣了,是看着顧柳兒長大的,從小到大顧柳兒闖了不知道多少禍,李公公就求了不知道多少情。
在禦書房門口等候,李公公小聲又叮囑顧柳兒面聖時事宜,這才緩緩吸口氣,調整情緒,拿着拂塵進了禦書房。
禦書房的門又關上了,顧柳兒就在外頭東張西望,本想和守門侍衛聊兩句,但見這人都是熟人,人家早就練就銅牆鐵壁之身,無論顧柳兒說什麽都不會理會,所以顧柳兒閉上剛欲開口的嘴,撇撇嘴。
父皇也真是,守門的侍衛這麽多年都不換一下,來來回回就這幾波。
李公公邁着小碎步又打開大門,出來道:“殿下,進去吧,記住一定要先服軟……”
“知道了李公公。”顧柳兒笑着應道,他揉揉臉,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才擡步進去。
大秦皇帝安裴風坐在龍案前,聽見顧柳兒“噠噠噠”進來的聲音,頭也不擡的說:“終于知道回來了?”
顧柳兒馬上笑道:“父皇,兒臣這次給你帶了洛州特産。”
安裴風一癟,滿腔怒火硬生生被遏制住。好一會兒他才擡起頭,道:“什麽特産?”
顧柳兒馬上踩着木屐,“噠噠噠”的跑上前,從懷裏掏出一包用油紙包着的東西:“蓮花酥。”
油紙攤開,一堆紅白綠的糜粉。
兩個盯着油紙的人皆是無言。
顧柳兒率先反應過來,道:“呀,碎了。”
安裴風:“……”
顧柳兒把油紙又想包着包着放回懷中,被安裴風按下:“行了,放這,等下全倒身上了。什麽糕點宮裏沒有?”
顧柳兒乖乖的放下,然後又“噠噠噠”的跑回原地,站的筆直的看着安裴風。
安裴風看着他這模樣,想發火又發不出。
顧柳兒別的本領不會,裝模作樣就最強,子語生氣就變着法子讨好子語,安裴風生氣就變着法子讨好安裴風,總之在後宮混的如魚得水,也得利于他這一身演技吧。
安裴風本想責怪他出宮吃苦,要說“瘦了”這兩個字的,奈何打量顧柳兒一會,發現這人面色紅潤,別說瘦了,好像還……胖了點?
安裴風只好端起架子,道:“穿這麽點,不冷?”
顧柳兒道:“父皇,你看見外面那大太陽了嘛?”
安裴風:“……”
安裴風皺眉:“你這穿的都什麽?腳都裸露在外,成何體統!”
“這叫木屐。”顧柳兒擡擡腳,笑道,“回頭兒臣也做一副,給父皇送來,涼快!”
安裴風又無言了。
不見顧柳兒兒時,那一腔的怒火,想着看見他時一定要逮着他痛罵一天,但真的見到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罵吧,這孩子在外面過的看着比宮裏還滋潤。
“父皇,沒什麽事那兒臣先回去了?”顧柳兒小心翼翼的問道。
“等等!”安裴風終于想起一件事,沉着臉道,“聽林愛卿說,你收了洛州太守之子玉書林做男寵?”
顧柳兒面不改色的糾正:“不,父皇,是玉書林收了兒臣做男寵。”
安裴風:“……”
“啪”!
安裴風拍案怒起:“來人!把玉書林拖去斬了!”
顧柳兒趕忙道:“要不父皇先把兒臣拖出去斬了?”
“來人!把五皇子拖出去斬了!”
安裴風氣急,奈何門口是侍衛早已經習慣一件事:當五皇子在場時,無論陛下說把誰拖出去斬了,都別理,不然事後陛下第一個斬的,特定是那個沒眼色的人。
等安裴風氣的喘了幾口氣後,顧柳兒才道:“父皇,消氣了嗎?”
“沒有!”
“那父皇,你繼續。”說完,顧柳兒又安分的閉嘴站着。
安裴風瞥了他一眼,又生氣了,他大聲道:“消氣了!”
“那父皇,我們先來談別的事吧?”顧柳兒眨眨眼道,“宜州水患,是不是父皇現在的心頭大患?”
安裴風微愣,他面上一沉:“紅塵閣的消息?”
“嗯。”顧柳兒點頭,其實紅塵閣管的只是洛州,宜州之事是別的情報網傳來的。但他自然不會自掘墳墓。
安裴風坐下,道:“說吧,你什麽看法。”
“宜州水患基本每年都有,只是朝廷那群老頭總想着挖洞,兒臣認為,可以挖一條運河,溝通宜州同湖州,湖州是富饒之地,農田衆多,人口龐大,雖說短期未出現缺水現象,但不能說未來不會。若有這條運河,那就一箭三雕,除了兩地用水問題,還能溝通兩地,促進商業往來。”
顧柳兒條理清晰的分析完,安裴風猶豫道:“這不是沒人提過,但是,湖州和宜州并不近,這運河無論是時間還是財力都是筆巨大的開支……”
“父皇,這麽多年挖洞的時間和財力,還不足以修這條運河嗎?”顧柳兒打斷安裴風的話,反問道。
“那修運河時,宜州該當如何?”安裴風問道。
“運河,從湖州開始修,宜州這邊……”顧柳兒一笑,“父皇,這麽多年挖了這麽多洞,卻總想着把裏面的睡用作農田灌溉,為何不想漁業?赈災的錢每走一層就被削去一層,到了災地都所剩無幾了,為何不直接授之以漁?”
顧柳兒說完,安裴風托着腮沉思片刻,道:“洪災之地,漁業并不是最好選擇。”
顧柳兒繼續道:“确實,漁業也會受洪災影響,所以,挖的洞發展漁業,其餘地方,退耕還草,發展畜牧業,特別是大江邊上,不能想着灌溉方便,而應該盡早種草植樹防洪。”
一腔言論,禦書房安靜了。
好一會兒,安裴風才失笑着搖搖頭,道:“朕明日會将此事擺在早朝上再議的。”
顧柳兒也燦爛的笑道:“那父皇,你消氣了嗎?”
安裴風瞪了他一眼,頗為無奈:“若你實在不想呆在宮中,那多帶些侍從,這宮外……”
“不用不用。”顧柳兒打斷,擺手道,“父皇,兒臣的武功您還信不過麽?而且,在外面又真有幾人知道兒臣就是五皇子?”
當初皇上派兵出去尋找,也并沒有到處張貼顧柳兒的畫像,為的就是保證他的安全。軍中有顧柳兒畫像的,也被下了禁令,若是流傳出去,就誅九族。
“柳兒,中秋之日,必須回來。”這是安裴風最後對他說的。
“知道了。”
顧柳兒走後,林陸河才從幕後走出來。
“如何?”安裴風看向他。
林陸河背着手,看着門口,語重心長的說道:“當初棄太子保五皇子,确實是正确的選擇。”
安裴風看向門口,沉默着。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能不心痛嗎?
但當初三公齊聚,所有人雖表面上不一,但最後寫的那張紙條,上面選擇的都是五皇子,包括他,這個皇帝。
安若鴻之死,當真是安若柳一個人的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