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顧雲嘴巴碎,前朝皇帝之事,你知曉了吧?”安裴風邊翻看奏折邊說道。
顧柳兒應道:“知曉。”
“洛州太守、禁軍副統領,皆前朝舊臣。”将看好的奏折放到最靠邊的那一堆去,安裴風嘆口氣,又忍不住皺眉揉太陽xue,緩了會兒,這才繼續看奏折,道,“前朝皇帝,乃朕皇叔,年紀不比朕大多少,但荒唐無度,聽信奸臣,以至于當初的丞相權傾朝野,貪官當道,皇帝也就成了傀儡。”
“所以你取而代之?”
“朕不比他強?”
“是,父皇威武。”
安裴風擡眼皮瞅了顧柳兒一眼,然後悠悠道:“奸臣禍國,皇帝無權,朕斬除奸臣,最後準備将皇叔囚禁深宮之中……”
“等等。”顧柳兒打斷他,抓住話語中的精髓,然後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般看着安裴風,“父皇,這歷朝歷代的亡國之君不都囚禁在宮外麽?前朝皇帝為何要囚禁于深宮之中?其間莫不是有什麽貓膩吧?前朝皇帝當時多大來着……”
知子莫若父,安裴風一聽顧柳兒這話,瞬間懂的他的意思,奏折也不批了,就黑着臉擡頭望着他:“柳兒,你覺得朕和你一樣麽?”
“那誰知道?可正所謂,虎父無犬子,老子英雄兒好漢。兒臣這癖好是随父皇也不一定。”
“……”
還沾着朱紅的毛筆直直的朝顧柳兒這扔過來,顧柳兒輕松躲過。安裴風也有脾氣,于是道:“朕不講了,你自己查去!”
“別啊,父皇,兒臣錯了。”顧柳兒能屈能伸,立馬讨好他道,“是兒臣口無遮攔,父皇如此英明,又怎會和兒臣計較呢?”
安裴風哼了聲,接過李公公遞來的新毛筆,重新沾着朱紅批改奏折,忽然想到什麽事,當即停筆,不懷好意的看向顧柳兒:“對了,太子需分擔政務,這……你知道吧?”
顧柳兒:“……”
顧柳兒:“兒臣告退。”
安裴風心裏舒坦了,放下毛筆,指着邊上那一堆奏折,吩咐道:“待會兒全送太子宮中。”
“別啊父皇,兒臣錯了!”
“那邊那堆今早送來的,一并送去,朕正好也想休息休息。”
“……”
最近可能犯太歲,諸事不順。
本想問問玉書林的事,結果攬來一堆麻煩。他父皇的氣性他最清楚了,有一必有二,以後的奏折,大半肯定會送到他宮中。頭疼唉!
第一次批奏折,顧柳兒還是有些生澀,每一份都是逐字逐句的仔細看,開始還會被奏折的用語感慨到,會為之義憤填膺,結果多看幾本,好家夥,原來是幾位有才的大臣在互掐。
你捅我來我捅你,龍飛鳳舞,文采斐然,他們口舌之争的畫面好像都展現在顧柳兒腦海中。顧柳兒黑着臉把奏折扔一邊。
越老越返童?為屁大點事争着這樣驚濤駭浪水火不容。
多看幾本發現,這大臣平均心理年齡都是三歲,一個個的為了點小事就開始掐起來,偏偏還掐的這麽氣勢磅礴,傾潘江倒陸海,将一輩子所積累的文采全用上了。
顧柳兒煩躁的批完,看着旁邊堆積如山的奏折,郁悶的想,這是一天的量,還是他父皇偷懶,把政務堆積起來了?
玉書林遞來一杯茶水,道:“休息下吧。”
顧柳兒瞥了眼茶水,又将目光放回奏折上,他重新拿起毛筆,繼續批改,但話卻是對玉書林說的:“門白,你最近是不是變了?”
玉書林又重新坐回去,翻開書卷,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的清冷:“沒有。”
“宮裏這麽無聊。”顧柳兒将奏折拍在完成的那一疊上,手沒急着拿開,而是維持這個姿勢轉頭去看玉書林,他平靜的問道,“為何你能待下去?父皇可是把你當本殿下男寵收入宮中的,門白,以前的你,本殿下認為,忍不了。”
“太子殿下說的,是前任太子吧。”玉書林不卑不亢的轉頭與他對視,語氣平淡。
被提及傷心事,顧柳兒的手猛地收緊,他皺眉問道:“江南鹽商和你有關?”
玉書林表情波瀾不驚,看來顧柳兒知曉此事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顧柳兒明了,頓了頓,問了第二個問題:“前朝皇帝,和你什麽關系?”
這會玉書林表情變了,他愣了愣,然後皺眉問道:“前朝皇帝?不是早死了麽?”
顧柳兒眯起眼。
他試圖在玉書林臉上看到端詳,但很遺憾,什麽也沒看出來。顧柳兒不知道該喜該憂。玉書林若真的只是販賣私鹽還好,自己可以盡量保住他,若他真的和前朝皇帝有瓜葛……顧柳兒覺得一陣頭疼。
叛國之名,欺君之罪,他玉書林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但願,你不知道。”
……
奏折一直批到晚上,才總算解決了,得到解脫的顧柳兒癱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長舒口氣。
宮女打來了水,玉書林已經先洗完了,顧柳兒偏頭望去,見他此刻平靜的收起書卷準備去偏房睡覺。
“因為本殿下懷疑你,所以你在鬧脾氣?”顧柳兒懶散的聲音響起。
月色窺戶,燭燈搖曳,玉書林棱角分明的臉龐帶着一絲複雜。他轉過身,用背影對着顧柳兒,然後道:“殿下言重了。”
說完,他繼續走向偏房。
顧柳兒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良久,才郁悶的嘆口氣。為什麽這麽多糾紛偏偏要找上他?權力當真如此重要嗎?顧柳兒伸出手,手指青蔥,但掌心卻有老繭。
他記得,玉書林的那雙手,那雙溝壑縱橫的手,那可不是出自一個養尊處優的人身上。剛接觸時,他不想想太多,反正他圖玉書林圖的就一份安心感,這個人隐瞞着什麽,他懶得管,現在的他,感覺不得不想太多。玉書林是誰?他的目的到底如何?他背後的實力到底大到什麽地步?
曾經他以為,玉書林不過一個太守之子,撐破天了也就那樣,他自負的認為,自己駕馭的了,但是現在……
他當真能駕馭的了嗎?
他又當真,只是太守之子麽?
心煩意亂的顧柳兒熄了燭火,來到偏房,玉書林已經躺下了,但聽見顧柳兒的動靜,身子還是一僵。
顧柳兒嘻嘻哈哈的走過去,掀開被子就爬上去,躺在玉書林身邊,摟着他道:“我怕黑。”
玉書林僵了僵,卻什麽也沒說。
月半時分,只聞得見呼吸的宮殿中,傳來稀碎的響聲。顧柳兒敏感的睜開眼,正好對上玉書林那雙明目。
玉書林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顧柳兒不要出聲。
響聲是從門口傳來的,有個人鬼鬼祟祟的走進來,停在顧柳兒看奏折的案幾邊。
顧柳兒眯起眼,剛準備出手,就見玉書林沖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屏風踢飛,正好擊中敵人。
顧柳兒起床點燈,玉書林負責與賊人搏鬥。
一切好像回到了太守府偏院的那個晚上,那是他顧柳兒還只是個男寵,玉書林卻因知曉紅塵閣一事,而親自過來保護他,以身試險,肉搏利劍。
和那時一樣,出手的是玉書林,旁觀者是顧柳兒,可慢慢,敵人的目标是他顧柳兒。自身武藝高強的顧柳兒,卻像個公主,被玉書林這位騎士,結實的護在身後。
玉書林變了嗎?
好像……也沒有變。
賊人從屏風底下沖破出來,與玉書林對上,燭火亮起,可以看見這個穿着夜行衣帶着黑色面罩的人。
顧柳兒看見這個人,忍不住眯起眼。
這雙眼,總覺得……有些熟悉。
玉書林的武功算是極好了,但賊人竟與他能打成平手,眼看賊人要跑,顧柳兒的手慢慢摸上一邊桌子上的毛筆。
眯着眼,對準那邊搏鬥的兩人。
人影晃動間,毛筆如破風之箭,直直的射入賊人的大腿。
賊人痛呼,玉書林趁機将人拿下。
顧柳兒上前将面罩拿下,那張熟悉的臉露出來,顧柳兒只覺內心停了半拍。
——是禁軍副統領。
他看向案幾,案幾上赫然擺着匆忙間還沒藏好的城防圖。這副統領準備把城防圖藏他這?嫁禍他麽?
禁軍副統領吳決痛的滿頭大汗,顧柳兒蹲下來,冷淡的用手拍了拍他的臉,問道:“誰派你來的?”
吳決看起來也是夠義氣,狠瞪着顧柳兒,似乎是想把他生吞活剝,他露出嗜血的獠牙,呸了一口,赤紅着眼眶道:“你荒唐無度、昏庸成性,不配當太子!任何一個王爺都比你配!!”
“哦~”顧柳兒淡淡的應了聲,他的雙眸看似平靜,卻像一潭望不見底的深海,平日裏春波湧動的桃花眼,冷漠起來,也能冰凍三尺。
下一刻,顧柳兒做了一個駭人的舉動。
他平靜的擡手,修長的手指直直的戳進他的眼睛,鮮血濺出,慘叫聲劃破夜空。壓制吳決的玉書林都被這一幕驚得睜大了眼。
血濺在地上,衣上,顧柳兒臉上。
顧柳兒将兩顆眼珠活生生的扣出來,随意的扔一邊,才從懷裏掏出手帕,面色如常的擦着手,道:“有眼無珠,不要也罷。”
玉書林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個平時總是雲淡風輕的人,會撒嬌也會鬧脾氣,但從未太出格的人,居然能夠面不改色的挖去他人雙眼!
玉書林的手下意識松開了。
吳決痛的在地上哀嚎打滾。
顧柳兒站起來,對聞聲而來的侍衛們道:“拖出去,剁了,喂狗。”
玉書林已經怔愣在了原地,顧柳兒卻看都沒看他一眼,出去了。
半夜顧雲被吵醒,打開門一看,就被修羅一般的顧柳兒吓得魂飛魄散,好不容易定了神,他才欲哭無淚的說:“大爺,你又幹了什麽?”
“殺了只狗。”顧柳兒進去,準備給自己倒杯茶,但是拿茶壺的手一直在抖,或者可以說,他全身都在抖。
顧雲意識到事态不對,忙湊過去替顧柳兒倒這杯茶,問道:“發生何事了?”
顧柳兒緩了好久才冷靜下來。他呼口氣,道:“打草驚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