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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顧柳兒自認為自己是個淡泊名利之人,但現在才發現自己并非淡泊,而是因為自己曾經有,所以對名利已經習以為常,對他人的恭維屢見不鮮,以至于現在被人當衆嘲諷,才覺得如此的火冒三丈。

他們無視他的身份,認為他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這種輕視,曾經覺得無傷大雅,是因為他們沒拿到臺面上來嘲笑,可現在,衆人的譏笑聲讓顧柳兒氣憤。

将怒氣發洩在帳篷中可見之物身上,顧柳兒坐在床邊的地上,抓着腦袋。

這一刻忽然清晰的認識到,抛開他尊貴的身份,他好像什麽也不是。

顧柳兒沉着臉,又坐起身來,他的手下意識的去摸腰間的鞭子,但摸了個空。

——對了,自從那個鞭子傷了子語之後,他就再也沒用過了。

子語奉旨與鄰國公主聯姻,他怒火中燒,再加上飲了酒,在大婚前兩日,用鞭子抽了子語,并且強*暴了他。

那一夜,顧柳兒哭了一宿,邊哭邊打安若鴻,酒意上頭,他當時真的有種殺了安若鴻再自殺的想法。

實際上這也是他最自私的表現,他自己游走花叢間,對于他人送的美人照收不誤,但他卻霸道的占有安若鴻,不允許安若鴻的身邊有他人的存在。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沒有了才悔恨不已。那條林陸河送的鞭子,曾經最喜愛的兵器,随着曾經那肮髒不堪的感情一起被他塵封在角落的箱子中。

憶起往事,顧柳兒的眼眶又紅了。

若是子語知道他現在被一群邊疆将士踩在頭頂上耀武揚威,子語定會出來幫他打抱不平吧?子語平時溫和處事,但一旦遇見有人欺負他,立馬就會挺身而出替他擋下所有的惡言惡語。

可是這樣一個人,他的山,他的天,卻被自己一手毀了。山崩了,天塌了,他就□□的站在這世間,接受世間最真實的一面。

或許,這就是他沒心沒肺的報應……

負面情緒席卷而來,宛若低谷中的藤蔓,一點點将顧柳兒拉入深淵。

……

在這時,簾子被揮開了。

還處于低沉的顧柳兒宛若受傷的猛獸,警惕的低聲道:“滾。”

可是來人并沒有走。

顧柳兒拳頭握緊,他想遷怒,想咆哮。

這時——

“……柳兒?”

一個生澀的聲音傳來,很陌生,但又有三分像極了記憶中的人。

顧柳兒愣了,他猛地擡頭,看向門口。

一個素衣淡雅的公子站在那。

墨發披肩,一半墨發用精巧的發冠束之頭頂,白色的帛帶罩住了那雙眼,其餘的,那鼻那眼那薄唇,處處都像是從記憶中走出來的。

翩翩公子,素色錦衣,嘴角含笑,是四季如春,春風十裏。

顧柳兒心口一痛,瞪圓的桃花眼中,有霧氣彌漫。

“……子語啊……”

幹澀的聲音從喉嚨間溢出。

他突然覺得自己就是個在外頭被欺負,回來見到親人的孩子,他想好好哭訴一番,想好好撒撒嬌,讓這個人多哄哄自己,抱抱自己。

嘴唇蠕動間,來人一步,有一步,緩緩的向他走來。

不知道為什麽,顧柳兒忽然一些害怕,他忍不住手撐着地後退。

——他害怕,害怕靠近了,這人就沒了。

來人在他不遠處站定,素色的衣袍一塵不染,就像他這個人,宛若下凡的谪仙,染了紅塵味,又帶着仙界氣。

“……柳兒。”薄唇親啓,卻不是記憶中的聲音,雖然在極力模仿,但不是就是不是。

如夢初醒。

顧柳兒呼吸有些急促,他淚水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滑落下來,他吸吸鼻子,一時有些羞惱成怒,他撿起一邊被自己砸在地上的盆就往來人身上扔去,他怒吼:“滾啊!!你他娘的算什麽東西?!憑什麽模仿他?!滾啊!!”

凹凸不平的鐵盆硬生生的砸在來人身上。

來人正是玉書林。

玉書林一時有些發愣。

……他以為,這樣顧柳兒會高興些。

接着顧柳兒就像發脾氣的小孩,一邊怒吼一邊将身邊的東西不斷砸在玉書林身上。

鐵盆,木架子,凳子……

玉書林也沒有躲。

每樣東西砸在身上,都是生疼的,但連着心髒也很疼。

其實他一直知道,他不是安子語,他是玉門白。所以,他也無法成為安若柳心中的那個安子語。說到底,他就是安子語的一個替身,一個毫無價值的陪襯品而已。

只是,再次告訴他這是事實,他還是很難受。

被砸到的傷,一直痛到心坎上。

玉書林忽然有些埋怨,有些怒氣,憑什麽我玉門白要當別人的陪襯品?!

這種情緒一旦發生,就如破土春筍,紮根心髒,直沖雲霄。

一個鐵制品直接砸在玉書林額頭上,鮮血流了下來,染了潔白的帛布,那帛布上的紅色,一時驚醒了兩個人。

顧柳兒愣了。

玉書林也愣了。

顧柳兒身子微微發抖,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些迷茫。

——他在幹什麽?

玉書林一把将帛布扯了下來,帛布下那雙含怒的劍目露出來,他就是玉書林,和安子語沒有半點關系的人。因為這雙眼,他和安子語一點也不像了。

“太子殿下,氣撒夠了麽?”玉書林的聲音是滔滔不絕的怒意,“那在下恕不奉陪了!”

他咬牙切齒的說完,一把将染血的帛布扔在地上,轉身拂袖離去。

剛到門口,一個人一把抱住了他。

玉書林呼吸有些不穩。

顧柳兒将腦袋埋在玉書林肩上,透過衣服,玉書林能感受到肩頭一片濕熱。

“對不起……對不起……”

顧柳兒的聲音那般沙啞。這是第一次,顧柳兒在子語以外的人面前這麽狼狽。

或許,他在安子語當着他面自殺時就已經瘋了,但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以為自己沒有那麽的在乎。他一直在逃避,在僞裝,把自己僞裝成正常人,去告訴世人,我沒那麽在乎。

但是,心裏的傷在那裏,不碰它它也不會愈合。靈魂深處的瘋狂在那裏,逃避它,不代表它不存在。

只要有一個引子,他就會像今天一樣爆發,會遷怒,會發瘋,會失去理智。

他的子語啊!!真的不在了……

死死的抱住玉書林,或許真想中秋節時他說的,玉門白,已經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了。

“你不是子語,你不要模仿他,你就是玉門白,你就是門白……”

公子的聲音伴着哭腔,明明那麽高大,但身子卻一直顫抖着,那麽的脆弱。

起風了,簾子飛起,外面是戒備的将士們在來回巡邏。

玉書林合上眼。

心突然平靜了。

晚上,玉書林打來水,給顧柳兒擦臉。顧柳兒恢複神志後就覺得羞愧難當,一直躲在被子裏不出來。

一直在帳篷外聽牆角的林傅知道他們直接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擡頭挺胸,笑嘻嘻的走了進來。

“太子殿下?”林傅帶着笑喚道,他在小人得志。

顧柳兒一聽這小子的聲音就知道,這家夥都聽見了,一時更加煩躁,幹脆誰也不理,裝死來了。

“太子殿下?”林傅湊近了些,又高調的喚了聲。

這個是顧柳兒最大的污點吶!像個小孩子一樣,因為別人無視他所以就在自己屋裏撒潑打滾,這要是說出去,別人不都笑死。

自認抓到顧柳兒這一大把柄的林傅自然就趾高氣揚起來。誰讓顧柳兒總是說他笨,完了還總欺負他,對他拳打腳踢?

事實證明,顧柳兒羞惱成怒時,也會對他拳打腳踢。

當林傅賤兮兮的湊近被褥,講第三句話:“太子殿下,你這厚被子哪翻出來的啊?莫不是你的臉褪皮啦?”

是可忍孰不可忍。顧柳兒一個猛虎起身,就将被子罩住了林傅。林傅措手不及,被一起罩在被子中。

接着,顧柳兒使出家傳打狗棍法,被窩裏就不斷傳來林傅的哀嚎聲。

鬧完了,玉書林端着飯菜給顧柳兒,顧柳兒接過,邊吃邊道:“我以為你剛剛就會走。”

玉書林手一頓,而後繼續收拾屋子裏的狼藉,他平靜的回道:“你多慮了。”

顧柳兒嚼着飯菜,用筷子翻着菜碗裏的菜,道:“但願是我多慮了。”

這南域終究是邊疆,夥食一直很一般,沒想到今天更是差到極致,居然都是綠的,沒一星半點肉。

吃完飯,洗漱後,顧柳兒又黏到玉書林身上,仿佛今天白日裏的撒潑打滾就是假象,壓根沒存在過。

玉書林無奈的說道:“今日太子殿下還不乏?”

顧柳兒懶洋洋的靠在他身上,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道:“不累。”

“太子殿下可覺得熱?”之前顧柳兒是誰也不想靠近,怕熱怕到極致,除了做些別的事時,其他時候顧柳兒和他之間都隔着一段距離。

今日雖說天氣轉涼,但像顧柳兒這樣直接靠在他胸口,還是會覺得熱的。

顧柳兒卻是頓了頓,然後轉頭看着玉書林,用許久都未使用的撒嬌口音笑道:“公子一提醒,奴家就覺得,确實有點熱呢。”

玉書林身子一僵。

顧柳兒說的熱,定不是玉書林說的那個熱。

當顧柳兒把他手上的書随意扔地上,然後吻上他時,一切都無法改變了。

最後,玉書林無奈的嘆口氣,伸手一揮,熄了燈。

……

“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林傅尖叫着沖進來,卻見顧柳兒氣定神閑的在穿衣服。

林傅自己先愣住了,現在……才卯時啊,顧柳兒怎麽醒來了。震驚的讓他把該說的事都忘了。

顧柳兒擡下眼皮,道:“什麽事?”

林傅大夢初醒,一拍自己的腦袋,忙急道:“哎呦太子殿下!玉書林、玉書林那小子跑了!!”

林傅自認自己丢出來一記重錘,卻不想,顧柳兒只是平靜的穿衣,道:“知道了。”

林傅嘴張了張,然後瞪着眼道:“太、太子殿下,不會是你故意放跑的吧?!”

顧柳兒起身,他身上穿着的竟然是一套嶄新的盔甲。

他父皇把他貶到南域來,一來因為他監守自盜,他父皇怕他到時候把大秦一起賣了,二來就是,不想讓他幹預前朝糾紛,他父皇可能是想前一輩的事前一輩解決。但是這都是他父皇的想法。

顧柳兒帶過來的行李中,就有一套自己量身打造的盔甲。

顧柳兒邊調整鐵護腕,邊往外走。

“看來還是本殿下不行啊,幹了一晚上,他還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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