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太子殿下,看來此次平反結束後,你也不能疏于鍛煉。”林陸河沏好茶,喝了口道,“年紀輕輕身子就這麽弱。”
顧柳兒吃完荔枝後就靠在車壁上,難受的閉着眼。發着高燒還如此奔波,燒确實難退。呼着滾燙的熱氣,顧柳兒睜開眼,扯了扯蒼白的嘴角笑道:“林大人有所不知,前幾天我還只是昏迷,結果林大人一來,我就燒上了。”
林陸河面不改色的放下茶杯道:“這麽說我倒挺榮幸,我一來,太子殿下就從昏迷中醒來了。”
顧柳兒:“……”
顧柳兒閉眼,繼續睡。
和老狐貍講話真占不到什麽便宜。
林陸河手指摩挲着茶杯,想到現如今四處戰亂,反賊四起,不由嘆口氣道:“本以為秦國至少百年無憂,卻不想現在就內憂外患了。”
顧柳兒閉着眼道:“要怪就怪我父皇,斬草不除根。”
“或許吧。”林陸河把茶當酒喝,結果一口下去,燙的臉都青了,吐又不好吐,只好強裝鎮定的咽下了。
顧柳兒動了動身子,換個舒服點的睡姿,然後睜開眼問道:“林大人,我父皇當年為何要改朝換代?不都是安家人?”
現如今之所以安莫羽能有如此大的勢力與安裴風一搏,最大的原因就是,有很多維護舊朝的老臣。當初舊朝老臣被貶到地方,遍及全國,為的是不讓他們聯合,但安莫羽可以成為勾通他們的那條線。
現如今安莫羽一反,那些人自然跟着反,這麽多年的養精蓄銳,于是引起全國範圍內的謀反。
說到底,為何要改朝?都是安家人,奪下皇位不就好了?
林陸河本想解釋,奈何嘴巴被燙的現在還火辣辣的疼,所以他遲遲無法開口,顧柳兒就以為是他父皇的一時熱血沸騰,于是嘆口氣,重新閉眼道:“罷了,也就我父皇做得出。”
林陸河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才道:“別太看輕你父皇了。”
說這話時,顧柳兒已經沉沉的睡過去了。
林陸河見顧柳兒睡過去了,便嘆口氣,忽然,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他整理了下衣擺,起身到外面,對林伯小聲道:“林伯,我西瓜呢?”
林伯了然,從馬車一邊挂着的箱子中拿出一個大西瓜,遞給林陸河,林陸河眼睛一亮,就坐在外頭,把西瓜劈成兩半,林伯一半他一半,兩人用勺子挖着吃。
林陸河吃的開心,口中被燙的感覺也被這西瓜的清爽給覆蓋了,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笑着對林伯說:“林伯,還記得小時候,我和皇上在你瓜田裏偷西瓜吃麽?”
林伯一笑,皺紋就更明顯了,談及現如今這些權傾朝野的大臣以及皇上的當年事,他就不由笑着感慨道:“你和皇上啊,當時總喜歡背着白丞相到處搗蛋,老奴那瓜田可是太遭殃喽!”
林陸河大口吃着西瓜,西瓜水濺在衣上他也不管,還真有幾分少年模樣。其實在長輩面前,誰還不是少年呢?他嚼着西瓜皺眉道:“不能怪我們背着他,他實在是太能說了,一天到晚就在那念經。”說完,他吐出西瓜子又忍不住笑,“現在皇上肯定吃不到這麽鮮的瓜。”
林伯也跟着露出笑容,顯得很慈祥。
當初這四個人,一起從底層慢慢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他都看在眼裏,他也是從壯年到了現在的老年。歲月真是神奇的事物,能讓玩泥巴的少年變成人上人,也能讓曾經的九五至尊淪落到現在,起兵造反,只為奪回自己的東西。
當年事,只有當年人知道啊……
“林大人……”
顧柳兒悠悠的聲音從車簾後傳來。
林陸河猛地一頓。林伯倒是慢慢悠悠想繼續細嚼慢咽。
氣氛有些尴尬。
林陸河清清嗓子,正色道:“太子殿下,你現在正在發燒,不易吃這些冰涼之物,等你燒退了,我們再給你買西瓜。”
顧柳兒:“……”
顧柳兒涼涼道:“原來林大人是背着本殿下吃西瓜去了啊?”
忽然醒來,結果發現身邊少了個人,顧柳兒只是喊了聲,沒想到……
他嘆口氣,都多大的人了?還和小孩子一樣。坐起身來,顧柳兒卷起一條腿,懶散的趴在那膝蓋上,長發宛若瀑布,順着臉頰垂落下來。
其實……
他父皇何嘗不是呢?
想到那深宮之中的男人,顧柳兒目光流轉。他父皇其實,真的想早點退位吧?明明并沒有那麽喜歡那個皇位,卻還是死守着那個位置,同安莫羽打了兩次大戰,為的,到底是什麽?
想着想着,顧柳兒就着這個姿勢沉沉的睡了過去。
……
幾日的車程,他們終于到了江南駐軍地。因戰争的緣故,此地戒備森嚴,走過幾大關卡,經過幾次檢查,他們才終于到達主營。
顧柳兒便下了馬車。
此時已經入秋了,江南地區雖不見秋色,但已覺秋涼。下車時顧柳兒還特地披了件鬥篷,但還是有點受涼,四肢關節針紮似的痛。
“太子殿下,既然你燒已經退了,那我就先走了。”
林陸河連車都懶得下了,撫開窗簾就對顧柳兒道。
顧柳兒裹着鬥篷轉過身,皮笑肉不笑的問道:“林大人何不下來喝杯熱茶再走?”
林陸河興致缺缺的說道:“還是等戰亂平息後,太子殿下再請我喝茶看畫吧,我就先走一步了。”
“看畫”二字着實把顧柳兒刺激的不清,一想一宮殿的寶貝全被這糟老頭霸占了去,他就氣的不行。
瞪着馬車遠去,顧柳兒才轉回身。交接的士兵畢恭畢敬的站在一邊,此刻忙過來引路:“太子殿下,這邊請。”
顧柳兒裹緊鬥篷,大步流星的跟着他走着,面色沉着,邊走邊問這邊的情況:“此地現如今的主帥是何人?”
“回太子殿下,是顧小将軍。”
“顧……”顧柳兒愣了愣,詫異的問道,“可是顧雲?”
“回太子殿下,是顧家二公子顧水。”士兵回道。
顧水?
聽到這個名字,顧柳兒的臉色就黑了一個度。
士兵一看他這臉色,就小心翼翼的問道:“太子殿下,可是……有什麽不妥嗎?”
“沒有。”
顧柳兒黑着臉走回自己的營帳。
“敵軍那邊的情況,還勞煩小兄弟告知。”
“是,太子殿下。”
……
顧水當初自然和顧雲他們一同來宮中進修了。但是,這個人奇葩有三。一是,長的男兒模樣,卻偏偏故作女兒姿态,一步一腔就似那青樓女子。二是,武藝極佳,可以說,比顧柳兒、林傅還要好。林陸河給他挑的是雙斧,結果他不滿意,自己找鍛造師鍛造了兩把形狀詭異的心形斧頭,斧柄處還被他綁有粉色絲帶。
至于最後一點……那就是斷袖。而且最奇葩的一點就是,他同時喜歡兩個人。他當初是和二三四王爺一批次一起學習的,顧柳兒是和林傅這些一批次一起學習,當時的太子安若鴻因為不放心顧柳兒,所以是兩邊的課都上。
這個顧水,在大些的那些學生中,大家都知道他喜歡安若鴻,才九歲十歲的年紀,就格外早熟,明天對着安若鴻發嗲,說要是安若鴻當了皇帝,自己一定要進宮選秀。
直到長大,他都是最想被安若鴻抱的男人。
後來,顧柳兒十歲時,他随父進宮,遇見了小小年紀就宛若陶瓷娃娃的顧柳兒,然後,他又無法自拔的喜歡上了顧柳兒,說,等顧柳兒弱冠,一定迎娶顧柳兒。但當時,他仍然癡戀安若鴻。
一方面,他想被安若鴻抱,另一方面,他想抱顧柳兒。
總之,這個人一直算得上顧柳兒的童年陰影,以及斷袖這方面的啓蒙者。
只是,自從顧柳兒對安若鴻下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的。
沒想到再見這個奇葩,竟然是在戰場上,還要并肩作戰……
顧柳兒心煩意亂的熄了燈躺下了。
江南的秋總是伴着梧桐芭蕉雨,淅淅瀝瀝的落下。來這裏的路上,顧柳兒睡了一路,此刻倒失眠了。
顧柳兒睜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床頂,耳畔是潇潇夜雨。
不知道玉書林怎麽樣了,聽聞敵軍也有兩位主将相互制衡監督,不知道另一位主将如何,會不會為難玉書林。
不過他顧柳兒看上的男人,不能這般弱吧?
可是……
想着想着,營帳外和營帳上的雨聲倒像是催眠曲,顧柳兒眼睛閉了閉,竟有幾分睡意。
就在他準備進入夢鄉時,門口處傳來輕微的響聲,像是有人将守門的侍衛給放倒在地。
顧柳兒心中微動,忍不住繼續維持平緩的呼吸,裝起睡來。這時,來人已經悄悄的移到床邊,帶着一股風塵仆仆的氣息,混着雨水的味道,傳到顧柳兒的鼻間。
然後卻是沒了動靜。
一陣衣服的窸窣聲,接着一個幹燥溫熱的手搭在顧柳兒的額頭上,似乎是确認顧柳兒沒有發燒,這手才被收回去。
被子被往上挪了挪,顧柳兒本想動一動的,但想了想,怕把人吓跑,還是沒動靜了。
這難得自己找上門來啊。
來人在床邊又站了一會兒,才小心離開。聽到門口簾子揮開又落下的聲音,顧柳兒才睜開眼。
翻身坐起,顧柳兒點燃了身邊的燭火,床邊上那一灘水讓顧柳兒失笑出聲。
這麽大的雨,還擔心他發燒沒?別到時候自己倒發燒了。顧柳兒擡頭,桌子上赫然放着一盤荔枝,看起來挺新鮮的。
不知道為什麽,顧柳兒很想吃,但又沒吃,他看了會兒,還是熄滅燭火,躺下來繼續睡。
——還是明天吃吧。
畢竟……
秋雨不停,一個高瘦的身影在夜間悄無聲息的穿梭着,出了秦軍的營地,入了叛軍的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