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幾經談判,雙方各退一步,玉書林換兩位老将軍俘虜,雙方各扣押一人。
交換俘虜時,兩軍莊嚴對峙在黃土大道上。風吹過,拂起一地黃沙。
敵軍将領是個約莫五十的中年将軍,劍眉斜飛,黑眸銳利,鐵骨铮铮。他挺直着腰背高坐在馬上,下巴微擡,看着這邊的秦軍。
相比敵軍将軍的嚴肅以待,顧柳兒就顯得松散很多。他懶洋洋的坐在馬上,打着哈欠。而玉書林則被捆在他邊上,繩是顧柳兒親自綁上的,雖是五花大綁,看起來很結實,但實際上也就是意思意思,只要玉書林想,随時都可以掙脫開。
雙方的使者走到兩軍中央,簽訂相關文案,而後才回來交至各将軍手中。顧水沒有來因為此刻的太陽正火熱,他說不是打仗的時候,他就不想讓自己的皮膚受到這太陽的烘烤。所以秦軍這邊就一個顧柳兒。
顧柳兒接過文案,卻沒有看,而是翻身下馬,湊在玉書林耳邊道:“玉将軍,一言為定哦?”
玉書林視線微轉,看向他,将這句話在腦海中過了一邊才反問道:“一言為定?”
顧柳兒單眨了下眼,道:“若是……我又将你擒來的話……”顧柳兒勾起嘴角,笑的意味深長。
玉書林當下就了然,對于顧柳兒的不知廉恥頓時不知道該作何表示。昔日裏在太守府,那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很正常,可是現在是在戰場!為何顧柳兒總是這般雲淡風輕?還總愛把……私房話擺到正式場合來說。
顧柳兒後退一步,伸出手來為玉書林指引前路,笑着行了一禮:“玉将軍,慢走。”
玉書林輕輕瞥了他一眼,看向顧柳兒指引的前方,那裏有着成千上萬的紅衣鐵騎,都是自己的麾下,只待他回去,重整旗鼓,卷土再來。但……對手一直都是,身邊這個總笑着的太子殿下。
“打仗時,別總沖在前面。”
這是玉書林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當初他走,是趁着天還未破曉,盛着黎明的薄霧,策馬逃走的,不,與其說是逃,不如說是顧柳兒故意放他走,馬都被拴在帳篷不遠處。
而現在也是。
跟着押着他走的秦朝士兵,一點點走向屬于他的營地,和兩位老将軍擦肩而過時,他們互相都看了眼。确實,與那兩位披頭散發、一身狼狽且被押着的老将軍相比,他看起來真的不像個俘虜。
走回反軍的營地,馬背上的中年将軍茨曜居高臨下的看着玉書林,抿着嘴什麽話也沒說。
玉書林被解開了繩子,便對老将軍抱拳道:“玉某判斷有誤,還請茨将軍責罰。”
茨曜一眼就瞥見了玉書林脖頸處的紅印,他冷哼一聲,牽着缰繩調轉馬頭,高聲命令:“收兵,回營!”
臨走時,茨曜一揮馬鞭,直接一鞭子劈在了玉書林背上,玉書林背繃的很直,吃了桶也不吭聲。
茨曜騎着馬走了,玉書林咬緊牙關,額角已經溢滿了冷汗。他屏住呼吸無聲的忍過背上那陣鑽心的疼痛。
有士兵過來攙扶玉書林,但玉書林閉眼呼出口氣,背上已經一片火辣辣,但身體差不多習慣了那份疼痛。他看向那個士兵,禮貌的回絕道:“多謝,本将并未受刑。”
聞言,那個小士兵愣了愣,回神時,玉書林已經跟着大部隊走了。
同為将軍,一個在馬上,一個在馬下。
顧柳兒這邊收到兩位老将軍,老将軍解了困,皆一臉慚愧和內疚的跪地抱拳道:“是老将守城不力,才使秦國連丢兩城,老将有罪!”
顧柳兒送完玉書林就沒上馬了,此刻就上前将兩位老将軍扶起,他笑道:“兩位老将軍無礙就可以了。丢了的城,咱再打回來就是,又不是什麽大事。”
他這話說的很平靜,好像在說口渴了就接杯水來喝似的,用最鎮定的語氣說出最張狂的話。
兩位老将軍皆年過花甲,本已是過了張狂的年紀,若是平時他們聽到這話,內心定會不屑一顧的嗤笑一聲:“無知宵小,空有一張說大話的嘴。”
但是此時,他們已經丢了自己守的城池,他們已經被失敗磨碎了堅韌的外殼,而顧柳兒沒有落井下石,沒有嘲笑他們被方為少年的玉書林攻下,成了他的手下敗将,顧柳兒說“又不是什麽大事”,正因如此,他的話,直擊他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本就是輕狂的年紀,少年為何不輕狂?
他們從眼前這個年輕的太子眼中看見了光,那般純粹。
誰還沒有年輕的時候?誰年輕的時候沒有那一腔熱血?
當初挺槍躍馬,現在花甲年華,歲月不再,但熱血可以重燃。
兩位老将再次跪下。
“若太子殿下有用得到老将的地方,老将寧死不辭!”
……
“對了,方達被你關哪了?”顧柳兒看地圖時,忽然想起這麽個人來。
顧水擡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而後翻了個極其“妖嬈”的白眼,道:“押去天寧城了。”
“可有問出敵軍糧草在何處麽?”顧柳兒盯着現在敵軍所占據的地方,食指一下一下的扣在桌上。
顧水無語的停下手中的活,在原地靜坐着。顧柳兒沒聽見答複,不明所以的擡頭看向他,然後就看見顧水就翹着蘭花指極其不耐煩的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然後煩躁的說道:“五皇子,你以為糧草對于軍隊來說意味着什麽?他一個混進來這麽久的探子怎麽可能知道?”
“既是敵軍探子,為何不知道糧草所在地?”顧柳兒眨眨眼,還是不理解。
現在他們已經壓下了敵軍卧底,那為何不物盡其用?
“卧底是什麽?那麽高風險的一個人,誰敢把這麽重要的事告訴他們?等着卧底被抓後,自己的信息全被抖出來麽?”顧水白眼都翻到後腦勺了。
顧柳兒:“……”
好吧,他确實高估了卧底的重要性。
也是,卧底只要知道敵軍的詳細信息就好,自己的信息還是盡量要掌握少點。
方達的作用沒了,顧柳兒托腮,又開始憂愁了:“當初你說要把敵軍糧草一把火燒了,那你可是知道敵軍糧草所在地?”
這次,顧水沒有回答了。
顧柳兒等了等,還是忍不住去看他,結果發現顧水在那專心的擺弄自己的腳趾甲,咔擦咔擦的剪指甲的聲音傳來。
顧柳兒:“……”
這仗怎麽打?
“兵中可有尖銳部隊?”顧柳兒直接放下地圖,放棄從糧草方面入手了,他托腮問道。
顧水剪完一只腳,又用水細細的洗幹淨,然後拿出蔻丹塗腳趾甲。他頭也不擡的回道:“有。”
“借我可好?”顧柳兒道。
顧水的手一頓,他臉色奇怪的看向顧柳兒,嘴角抽了一會兒,才道:“我和你說,你想送死,別帶走我的兵!”
“不是,我有計劃。”顧柳兒嘆口氣,這才将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的告訴顧水。
顧水聽完,嘴角抽了抽,道:“你當真是活膩歪了。”
顧柳兒坦然一笑。
第二天下午,雙方之間的戰争又開始打響。
上次反軍夜襲,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損失大量兵力,所以這次人數上無法壓制秦軍。
秦軍是顧柳兒領兵,反軍的領兵将領是個一身腱子肉的壯漢。
遠處觀戰車上,玉書林看見顧柳兒帶兵出來的那一刻,臉色微變。
此刻他嘴角及額角都破了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身上也被茨曜抽的滿身是傷,所以無法親自帶兵,只能陪茨曜在觀戰車上用千裏望看着前線的戰況。
開戰時,顧柳兒腰間別着鞭子,用的卻是□□。
“不是說他用鞭的麽?”茨曜用千裏望看着,涼涼的問道。
玉書林沉默的看着顧柳兒将□□也耍的出神入化。
那把□□他認識,是安若鴻的,名為鴻柳,是顧柳兒取得名字。
顧柳兒沒給自己的鞭子取過名字,因為他喜新厭舊,換鞭子的速度很快,是後來林陸河給了他一條鞭子,實在是耍的适手,這才留下啦。但是安若鴻不一樣,他對舊物看的重,所以顧柳兒就在這把□□上刻了名字,說希望能陪安若鴻一輩子。
不過确實是一輩子。
安若鴻死後,他這把武器本該随着他一同火葬了,聽說白老将軍想留作紀念,就拿回白家,可不知為何,此刻卻出現在戰場上,還回到顧柳兒手中。
顧柳兒帶兵和別人不一樣,別的主将帶兵沖鋒完後,都會把自己的戰線往後拉,讓自己在自方軍隊的保護圈裏。顧柳兒就沖在最前端,直面迎擊敵人。
玉書林見了,眉頭緊鎖。
明明告訴他不要沖在前面。
戰場上刀槍無眼,沖在最前面的暴露最多,縱容是武藝高強、身經百戰的将軍也鮮少這樣做,畢竟一個人的武藝再高強,也不可能以一敵衆,敵他千軍萬馬。
特別是顧柳兒這種,身為主将,但模樣卻完全是個不谙世事的大戶公子,這種人沖在最前端,往往吸引了一大波兵力。軍中人皆知,擊殺敵軍主将者,升官進爵,前途無量。
在戰場上的兵,誰不想贏得功名凱旋呢?
所以反軍都下意識的往顧柳兒這邊擊殺。
顧柳兒不堪重負,身上挂了彩,也漸漸往自己的圈子中縮。
玉書林喉結滾動,他一直盯着顧柳兒的一舉一動,眼眶都因為久不眨眼而泛了紅血絲。
顧柳兒這哪是打仗?這簡直是餐桌上的大餐!好幾次致命的攻擊都擦肩而過,若不是身邊的士兵極力幫忙分擔了很多攻擊,他真的早就玩完了。
玉書林呼吸的止住了。
終于,他忍不住放下千裏望,忍着身上的傷痛,拿起邊上的鞭子就準備走。
茨曜還在那用千裏望,他一邊看着戰況,一邊警告道:“去了就別回來。”
玉書林步子都沒停下。
而茨曜的臉色也不怎麽樣,他越看這戰況越覺得詭異,他放下千裏望。
另一邊的玉書林剛準備翻身上馬,結果被一邊的幾個士兵用□□攔住了。
玉書林赤紅雙目,壓着嗓子道:“放我出去。”
“你該慶幸,你是陛下的獨苗。”茨曜一步步從觀戰車上走下來,他就像索魂的鬼,向玉書林一步步逼來,他擡起頭那細長銳利的鷹目,命令士兵道,“把他押下去,關起來!”
“是!”
這邊顧柳兒受着敵軍的猛烈攻擊,說不吃力那肯定不可能的。但他桃花眼中是堅如磐石的沉着,他絲毫不亂的接着敵軍的攻擊,然後漸漸的後退。
這時,從上空來看這戰局就會發現,秦軍像個張開巨口的獅子,而顧柳兒,就是口的中央。
秦軍将反軍一點點的吞噬,但凡進到獅子之口的反軍,都被擊殺了。
這時,反軍主将見到大量士兵死在顧柳兒的槍下,下意識想的不是“這是敵軍的計謀”,而是憤怒。憤怒為何這麽多士兵連一個看起來軟綿綿的将軍都殺不了。
憤怒之下,他沖出自軍的包圍圈,迎上了那張獅子之口。
顧柳兒渾身上下都是汗,他瞥見沖過來的敵軍将領,嘴角微勾。
上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