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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在無息城外駐紮整整兩個月,顧柳兒派人砍好了樹,按自己圖紙建造了工具。各地支援的糧草皆已入庫,平定反賊的地方也已派來援兵。

萬事俱備。

但唯一奇怪的是,無息城毫無動靜。

“這茨曜是不是在謀劃些什麽?”顧柳兒的食指一下又一下的扣在桌上,另一只手撐着下巴。

南域趕來支援的何飛和林傅此刻也在邊上,同兩位老将軍及顧水一起議事,開始為明日的攻城做準備了。

顧水看着地圖,他指着無息城北面的那條晴河道:“他們若是從水路逃,北面有林大人的隊伍。”

姜岩也指向無息城東面:“這一面倒是沒有什麽兵力,只是有山脈阻擋,翻過山就是宜州,宜州是最早平反完成的,現如今各大兵力都很充足。”

顧水指向無息城西面:“這一面的話……”

“這一面離洛州最近。洛州乃他們起兵之地,是他們老巢。”顧柳兒緩緩接道。

何飛初來乍到,所以只是靜靜的看他們分析,林傅就不一樣了,他無官無職,能來這做個旁聽已經算是走後門了,所以他幹脆就坐在一邊玩泥巴。

泥巴是他先去從門口的池塘中挖出來的,本來想下去摸魚,結果被前來議事的何飛看見了,直接連人帶泥一起揪過來了。

近日天氣轉涼,已是秋末,但空氣中濕氣還是很重,這地都是帶着潮的。

“要下大雨了。”林傅嘀咕了一句。

顧柳兒恰巧聽見了這句話。

下大雨了麽?

“總之,無論他茨曜想怎麽樣,我們明天都按原計劃攻城,這次會議就這樣吧。”顧水說完,就迫不及待的看向一邊站着的何飛,道,“何将軍,本将未去過南域,對南域甚是好奇,等會可來本将帳中一敘?給本将講講南域風情?”

說這話是,他聲音都溫和了許多,末了還忍不住抛了個媚眼。

醉翁之意不在酒。

顧水這意思也太明顯了吧……

但現場除了顧柳兒,硬是沒人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何飛還回應道:“若顧将軍有意想知道,那末将到時就同顧将軍講講。”

武夷還附和着笑道:“哈哈,等此次平反結束後,老将也差不多要乞骸骨了。老将倒也想去南域瞧瞧,聽說南域的風景甚好啊。”

何飛忙笑着回道:“南域再好,也比不得老将軍的故鄉啊。千山萬水,還是故鄉最好。”

聞言,武夷暢快的大笑出聲。姜岩也在一邊笑着:“聽聞何将軍此次大破非國,實在了得,是國之棟梁啊。”

“哪裏哪裏……”

于是就變成了互相恭維的局面。

“聽聞南域姑娘也是一絕,不知道何将軍可有所屬?”顧水笑着問何飛,那雙眼珠子都差點粘何飛身上了。

誰知何飛自然的笑着回道:“确實心有所屬。”

一腔熱情的顧水臉色瞬間垮了下去。

顧柳兒就在一邊幸災樂禍。

第二日,騎兵步兵弓箭手列陣在位,沖車推車投石器蓄勢以待,秦軍整裝待發。

偏偏這一天,黑雲壓城,烏雲漫天,蜻蜓低飛,烏鴉盤旋。

武夷前去叫陣,但遲遲不見有人出來迎戰。

何飛看着天色,皺眉道:“這是暴雨來臨的前兆啊,看來我們的火攻行不通了。”

顧柳兒卻道:“竟然如此,那就乘着老天還在醞釀的時候,趕緊沖吧。”

武夷叫陣第三次,卻還是未得到回應,衆人面面相觑,顧水一聲令下,秦兵便如脫缰之馬,黑壓壓的沖向無息城,直接攻城!

城門之上的弓箭手皆彎弓射箭,卻不想被敵軍的前排的整懵了。

前一波的步兵四人一組,頭舉木板,木板之上裝有各種捆好的木柴,箭射在上頭,底下的士兵毫發無損。

而他們就像運輸兵一樣,一大波一大波沖來,将木柴運到城門下。

而他們後面有投石器,也在不斷往城門之上投各種捆綁起來的木柴球。

城門上的弓箭手一時有些摸不準,只能不斷的将箭射更遠,試圖射到投石器那裏。

但那投石器也是奇怪,看起來比普通的投石器複雜一些,而且投程更遠。

這時茨曜匆匆上城門,底下城門打開,一大波敵軍沖了出來。茨曜忙命令道:“把這堆破木柴扔下去!”

顧水一看,當即就道:“火箭準備!”

弓箭手搭弓準備,箭的箭頭包了一層沾有石油的布包,點燃後射了出去。

此時那些帶木板的士兵也棄木板,拔出腰間的劍,與別人不同的是,這些士兵的眼睛上都帶有一種琉璃制品,将眼睛保護了起來。

接着燃火的火箭射在先前運來的木柴上,木柴早先澆了煤油,此刻“轟——”的一聲,熊熊烈火直抵雲霄。不一會兒,城門之上的士兵被這烈火的熱氣及濃煙熏的痛苦不已,有些連箭都拿不穩,有些直接一頭栽了下去。

沒有準備的敵軍直接被濃煙熏的眼淚狂湧,戰鬥能力瞬間減半。

秦軍這邊雖也不好受,但至少早有防備,眼睛受了保護,越戰越勇。

騎兵上陣,弓箭手也步步向前,最後箭射在城牆之上,點燃上頭來不及扔下去的木材球……

烈火滔天天将淚,黑雲壓城城欲摧。

顧柳兒沉默的看着局勢,同身邊的何飛道:“走,你帶兵去東面,我去西面——堵住玉書林。”

末了,他說了句:“別傷他。”

何飛看了他一眼,應了聲:“嗯。”

餘下的兵力兵分兩路,随着何飛和顧柳兒奔向不同的方向。

東面可抵洛州,所以可能性更大,但也不能排除西面的可能性。

當顧柳兒帶兵奔向東面時,遠處無息城東面城門不遠處正在展開激烈戰鬥。

顧柳兒勒馬,愣住了。

那大波秦軍正在奮力攻城,顧柳兒看見了一個人——他父皇。

安裴風在後面的觀戰車上,似乎也察覺到這邊的馬蹄聲,轉頭望來,父子目光相對。

顧柳兒目光急急轉開,他在敵軍中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但是無果。他身邊的秦軍見皇上親臨,皆喜出望外,激動的不能自已。

顧柳兒心髒猛跳,他強制讓自己平靜下來,于是下令道:“去支援皇上!”

“是!!”

玉書林當是從西面逃出去了,沒事的,沒事的。

忽然,天空一聲悶雷——

“轟——轟隆隆——!!”

傾盆大雨澆灌而下。帶着顧柳兒的心一直沉入海底。

這種不祥的預感……為何這般明顯?

地上的馬蹄聲迎合着天上的雷鳴聲,就似電閃雷鳴從不斷絕。将士們殊死一搏的嘶吼聲,血與雨交融,劃過他們兇猛猙獰的面孔。

顧柳兒加入戰場,通過浴血奮戰來抹滅自己內心的不安。

這場攻城戰打了很久,九到西側的何飛帶着士兵回來了。

何飛加入戰場,騎馬一直殺到顧柳兒邊上。顧柳兒一看見他,本因殺敵二狂跳的心髒跳的更劇烈了。

何飛氣喘籲籲的聲音穿透過暴雨聲,傳到顧柳兒耳裏。

“突下暴雨,西側山體滑坡,玉書林全軍——被埋了。”

顧柳兒僵住了。

耳畔是雷鳴、是暴雨、是馬蹄、是嘶吼。

明明這聲音已經憾山岳,震江河,但顧柳兒卻好像什麽也聽不見了。

什麽?

被……

埋了?

……

攻城成功後,顧柳兒一人策馬,馬不停蹄的從東側奔向西側。

西側城門遠處,有一條山路,顧柳兒奔過去時,看見的只有滑坡後的狼藉,以及——被埋的反軍。

何飛帶的兵此刻正冒着雨,或拿着箭,或拿着矛,正挖着土,将被埋在底下的反軍救出來。

戰場之上,他們是敵人,但天災面前,他們都是人類。

特別是現在這群被埋的士兵已經算是落荒而逃的殘兵敗将了。

顧柳兒一眼望去,被挖出來的反軍有活着的,有死了的,但都很慘烈。

他喉結滾動,忙翻身下馬,想疾跑過去,但忘了右腿的傷,直接撲倒在地,又恰好砸到左胸的舊傷。

方才戰場上的新傷加之前的舊傷,顧柳兒痛的無法呼吸。

但豈止是傷口在痛?

他此刻腦袋是空白的,什麽也無法思考,只能憑借本能爬起來,步履蹒跚,狼狽的走過去。

将軍該在什麽位置……

對,前面。

在前面……

暴雨已經小了很多,雨水沖刷下來,可以看見顧柳兒身下流出一條小血河。

“太子殿下,您受傷了!”身邊的士兵着急的喊道。

但顧柳兒什麽也聽不見了。

他拄着□□,一步步往隊伍前面走去。

前面……

在哪?

是這裏嗎?

顧柳兒看着盡頭的那一攤泥,步子又加快了些,右腿的傷痛他好像都察覺不到了。

底下又反軍在掙紮,顧柳兒在盡頭戰定,他用鴻柳□□着急的挖着,但是□□挖的太慢了,顧柳兒幹脆将鴻柳□□扔到一邊,用手去挖。

秋暮的雨水是冰冷的,顧柳兒身上因小時救白門玉時落下的舊疾又複發了,連帶着身上的傷口一起,疼痛席卷而來,顧柳兒眼前一陣發黑。

他腦袋脹痛起來,快要炸了!

但是手像是不知身體的疼痛,一直挖着,一直挖着……

一片血紅。

終于,一個東西露出來了。

這玄鐵冰涼的觸感,讓顧柳兒的視線清晰了些。

——是一條鞭子的把手。

這條鞭子,他能不熟悉麽?當初林陸河給他的第一條鞭子,就是這上等玄鐵打造,再由上等皮革制作的鞭子,手握處有一個“柳”字。

顧柳兒用血跡斑斑的手顫抖着去翻過這鞭,一個“柳”字赫然入目。

——這鞭子,他送木日輝了啊……

當初玩膩了,正巧木日輝喜歡,就随手送他了。

“門白……門白啊……”

顧柳兒哽咽起來。

他發了瘋似的拼命挖,趕來的何飛等人見狀,皆是一愣。安裴風見自己一向自尊的兒子狼狽成這樣,目露不忍。

泥土之下,玉書林慘白的臉漸漸露出來,顧柳兒抹掉臉上的泥土,已經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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