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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江海飄搖

正如姑蘇王所說的那般, 燕軍破了姑蘇陳澤之後, 繼續行水路,最終停在湯江一片。

除了常水營, 常風營也先行一步,候在了湯江下游。

這陣仗排面顯赫,氣勢洶洶, 聰明點的人一看就會知道,燕此次胃口大極了,盯上了姑蘇的湯江一帶。

果不其然,燕與姑蘇水仗陸仗雙管齊下,轟轟烈烈又殺起一仗。

這一仗争議頗多。燕軍拿己之短去攻敵之長, 天下人有說燕王如今氣盛,忘了自己姓甚名的;也有說燕王用兵如神, 此一役必有把握的。總之, 不看好者有之, 期待者也有之。

可這一仗停歇後——

湯江紅染,三日不散,馬蹄卷地, 寸草不生。慘烈之下,燕旗滿天。

天下人嘆為觀止。

這是何等可怕的實力?

漠北燕王金戈鐵馬無人能擋就罷了,水上交戰也能和姑蘇打個旗鼓相當?

尤其常水營的領将徐少濁, 似乎是北境那邊的冀州人士,水理竟然也爐火純青…?

再幾日,天下人又明白, 原來說旗鼓相當都是給姑蘇留了幾分薄面,短短數日裏,燕軍已經直逼姑蘇的臨江四城。

臨江四城,沿江環布,宛如姑蘇王城水帶上的屏障。燕軍逼向臨江四城,其心可見。

這哪是胃口大,這是壓根沒把姑蘇當盤菜…不知道的,還以為姑蘇不是富甲一方的諸侯大國,而是什麽任人采撷的小白花……

被強勢的燕軍打懵了的姑蘇終于醒過神來,在明白燕之野心也看到燕之實力後,不敢再坐以待斃,大軍全面壓向了臨江四城。

吳軍臨江營。

謝司涉急沖沖沖進一頂軍帳,軍帳裏,吳亥正和主帥田蒙議着事。

見到謝司涉慌亂模樣,田蒙起身問:“怎麽說?”

“不怎麽…”謝司涉青着臉:“前門江破了…再壓,可真就壓到臨江了。”他臉色不好,直盯着淡然的吳亥看:“殿下,您還不親征嗎?”

吳亥勾着地圖,眼皮都沒擡。

親征?他親征什麽?這水軍雖猛,卻是徐少濁和齊熬領着的,鳳留都沒來,他為什麽要去那親征。

田蒙沉聲:“臨江可是除王城外水防最強的防線,若是燕軍真想從水上打臨江,本帥可要讓他們知道,什麽叫有去無回。”

“田帥之能,姑蘇皆知。不過,”吳亥笑笑,玉白兩指描摹着地圖:

“燕軍之所以每每速攻成功,不是只憑借水軍或是陸軍,而是水陸雙軍并用…看,四城相連之外的丘陵,我以為此處…正是燕王這次想要親征的地方。”

吳亥想去的,當然是這裏。吳亥說:“田帥守住臨江水防,稍後我就動身去平蒼城吧。”

田蒙一噎:“四城之一的平蒼城麽,殿下何不坐鎮臨江營?而且您這剛來就走…?”

田蒙知

道吳亥在姑蘇獲得過多少功勳,知他本事,才更想讓他留在主力戰場。

可沒想到人前腳來了臨江營,後腳就要去平蒼城?既然這樣,為什麽不直接去平蒼城?

吳亥不動聲色看了眼謝司涉,淡淡道:“說來慚愧,我不善水戰,在這裏能做的能說的,剛剛都談完了,接下來去平蒼城對戰燕王,反而更能發揮用處。”

謝司涉杵在帳門處,一聽吳亥這話都驚了。他心說:齊熬都把姑蘇逼成這樣了,你都把握奇之術學成那樣了,現在說自己不善水戰?你這次又想圖謀什麽?

好在謝司涉自己心中也打着算盤,他全心全眼裏都是天書,吳亥若是不在臨水營,對他可能還有利。

于是謝司涉擦了擦額頭汗漬,勸田蒙說:“大帥,殿下定有殿下的謀劃。”

只要田蒙應允,吳亥就可以離開,吳亥一離開,謝司涉能發揮的地方就多了不少。

吳亥幽邃雙眸掃向謝司涉的臉孔,對上黑黝的雙瞳,謝司涉有一瞬間,以為吳亥已經将他肚子裏的心事看了個穿……

但吳亥絕不會知道他打着天書的主意。謝司涉故作戲谑一笑,拱手道:“殿下,這一回,您真的可以和燕王好好較量較量了,我在這先恭喜您一聲。”

吳亥回以他一個輕笑,側首又對田蒙說:“臨水營諸位将臣坐鎮,還有謝參軍。田帥,旗開得勝。”

田蒙嘆氣唏噓,知道吳亥做出了決定。

可事關重大,吳亥的又計量不無道理…官話了兩句,田蒙便同意了吳亥去平蒼城。

臨走,謝司涉還送了吳亥一程。

軍營外江河波濤翻湧,吳亥上了船,謝司涉站在江岸,迎着濕潤的江風,在吳亥即将進入船艙時,他終于忍不住還是出聲發問了。

他問:“殿下…你…想拿臨江四城做什麽?”

這麽幾回,謝司涉是真的怕了,他真怕吳亥這次一轉身,臨江四城也沒了……

可如今天下大勢以燕獨大,吳亥不管為了什麽,都不可能再把臨江四城讓給燕王才是。

這幾年,謝司涉看着吳亥一路走着,走至今日,成為了姑蘇頂梁砥柱之一的謀臣,這足以證明,他每一步都沒有走出偏差,每一步都是正确的。

每每在謝司涉覺得自己能懂一點吳亥的時候,吳亥就又做出了讓他又猜不透的決定。

比如這次。

在謝司涉看來,去什麽平蒼城啊,抵禦燕軍,最佳的也最适合吳亥的地方,分明就是臨江營。

但吳亥偏偏不待在這,偏偏要去平蒼城。

四城之一,離燕軍最近的平蒼城,一旦平蒼城陷落,後果不堪着想,先不說罪與責,能不能保住命都是個問題…若是保住了命,那就又得說罪與責。

繞來繞去,謝司涉怎麽看怎麽像是個送命的難題,冷靜理智如吳亥,幹什麽非要去碰這

難題?

白裳被江風吹得鼓動,衣角圈圈細密淡金的線,連串在一起,像極了梧桐的葉子。

清冷鳳目掃向謝司涉,見他面上彷徨,吳亥淡淡說:“我說過,我只為自己籌謀。”

謝司涉:“……”

吳亥有多淡然,謝司涉就有多不安。

謝司涉在這一刻,忽然生出一種沖動,他想把自己的算計全盤脫出,把天書的事,把和吳泓晟密謀的事,全部托盤而出,告訴吳亥。

可這雙鳳目,漂亮,清冷,薄情的很…

視線觸上,謝司涉浮上心頭的沖動就又退潮一般,散了個幹淨。

“權勢、地位、聲名、財富。你可以在我身上得到這些,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是吳亥說過的話。

不說了。謝司涉心想,我也該,為自己籌謀了。

他想:“只要拿到了天書,我就可以比他們每一個人都好了。”

嘴唇張張合合,閑愁付之于江河,謝司涉咧嘴,拱手笑道:“那殿下,一路順風。”

軍船緩緩駛過碧水,開出一線白浪。

吳亥站在甲板上,看着天水一跡,看着海鳥成雙,身邊沒有其他人,幽邃冷冽的雙眸終于溫和下來。

他這一生,确實只為自己籌謀。

只不過,他這一生的籌謀,都只為了得到一個人。

日思慕想,一有機會就要立刻趕過去相見的人。

太想了。

——

臨江四城的戰報天天往姑蘇遞,每每遞進姑蘇城,朝堂上的一幹文武都是噤若寒蟬。

當一封“膠着、險戰”的戰報遞回來後,姑蘇滿朝文武越發的坐不住腳了,就在這種時候,大安竟然派了一名使官來到姑蘇王城。

大安使官求見姑蘇王,當着滿朝文武的面,給吳泓晟奉上了一封招安的降書。

滿朝文武:“……”

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又得是個有去無回的主!

大安來的使官是個血骨大漢,早做好了有去無回的心理準備,挺直腰板,氣沉丹田放言問:“各位請說說看,如今燕之強盛,可有人敵?”

自然沒有人搭理這使官。

使官見狀起身,開始在金殿之上繞柱而走,一邊走着,一邊嚴肅着一張臉,看着皮笑肉不笑的姑蘇王高聲道:

“燕軍無人能敵啊!尤其,燕軍現在可是一心攻伐姑蘇吶!姑蘇王,諸位大人,難不成,你們一點也不憂心?”

衆人被他轉的眼花缭亂,但又被戳中了心中憂慮,一時間都把視線投給了王座上高高在上的姑蘇王。

姑蘇王掀唇一笑:“招安免談。”

使官瞪大眼睛:“您就這麽自信,能擋得住燕王?”

戰況危機,吳泓晟忌憚燕燎,幾日從夢中醒來,都是鐵馬飛過水上,不詳的很。

可一朝反安,在姑蘇自設帝制,窮奢至極的日子過得舒坦,怎麽再肯屈居大安之下?

吳泓晟冷笑:“別說的好聽,大安不比朕坐得住,招安免談,暫時聯手倒可以考慮。”

聯手!這當然也行!

使官心說楊丞相有先見之明,不能上來就提聯手,得先拿招安刺激刺激,有了招安在前,再提聯手就簡單好辦多了。

不過就算聯手的事情解決了,隴川王那邊也還有任務。

使官又說:“那姑蘇得拿出誠意。”

吳泓晟:“什麽誠意?”

“琅琊郡王。”使官說:“琅琊郡王到底是皇室宗親,一直在姑蘇做客…實在是太麻煩了,來時聖上就吩咐下官,若是和您洽談的還算愉快,就讓下官回去時,一并把琅琊郡王請回去。”

吳泓晟笑了。

大安倒不算笨,一邊想拖着姑蘇聯手對付燕,一邊還想把姑蘇手上“清君側”的旗子給拔了。

眯上眼睛想了想,吳泓晟心中有了計較。

眼看着燕軍勢如破竹,吳泓晟對齊熬和握奇之術的渴望與日漸增。若是此時能有人替他牽制燕,讓他尋得機會奪了齊熬,屆時就算沒有了什麽司馬宗,也不是多大的事。

這個齊熬,才是最重要的。

思及此,吳泓晟對殿上使官笑了笑:“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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