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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空城逢故

短短數日, 燕與姑蘇幾次于臨江上交戰。

臨江水險, 天逢夏日,多雨潮濕, 漠北水軍在水上的狀态比不過姑蘇水軍。且臨江的水防不知怎麽回事,跟預計上的還不太一樣。

徐少濁很納悶,對齊熬說:“齊哥, 我前天在下游一戰,發現那裏的防軍換了,水栅不在西邊……”

齊熬心事重重。其實他沒想到徐少濁帶着的常水營這麽能打,也沒能想到燕燎對姑蘇的了解如此深入,這一路南攻, 還真就攻到臨江了。

可還是出了意外。

不知是不是前邊陣仗打的太好,到了臨江一帶, 齊熬發現臨江不僅僅是增防那麽簡單, 臨江各處設防都發生了變化, 與燕燎所說的有不少出入。

這是齊熬第一次發現燕燎出了錯……

而燕燎還在路上,軍馬尚未抵達臨江。齊熬寬慰徐少濁:“不要着急,徐徐圖之。”

沒多少時日, 燕燎親率的常風營抵達了臨江。目的是陸攻四城,所以安寨紮營在小蒼山麓。

“休整兩日。”

一路跋涉勞苦,燕燎下了休整的軍令。

葉辭歸打點完過來, 對燕燎說:“王上,青鳥坊的林二來了,還…帶回了一塊您的玉佩。”

青鳥坊總是快人一步, 永遠走在行軍線上的最前沿,在齊熬還沒有抵達臨江時,林二就已經去了平蒼城。

不過林二哪裏來的什麽玉佩?

燕燎吩咐:“讓林二來見本王,你也累了,去搭營休息吧。”

“是。”葉辭歸應下來,去忙別的了。

兵士們才抵達小蒼山,營帳都還在搭設,燕燎随意坐在一塊黃石上擦着他的刀。連日的南征,馬背上度日,燕燎臉部輪廓更像是刀雕劍刻了一番,線條越發分明。

林二過來時,燕燎已經擦好刀,正站起身将其重新橫配在後腰上。烏黑的刀鞘橫在火鳳尾羽上,紅與黑輝映,是肅然的威嚴。

好在林二早習慣了燕燎的氣勢,行禮後驚喜道:“王上,您猜猜我遇到了誰?”說完他遞上沁涼的玉佩,物歸原主。

這确實是自己的玉佩。燕燎挑眉:“說吧,別賣關子了。”

于是林二靠近了些,壓低聲音:“琅琊郡主,司馬殷。”

沒記錯的話,王上對這位郡主很有好感。

“司馬殷?”燕燎微訝:“司馬殷在平蒼城嗎?”

林二:“她應該是去過平蒼城,不過屬下見到她是在東風鎮。東風鎮是平蒼城外最大的小城鎮,您大軍壓過來,那裏的百姓都跑光了,屬下就待在那兒,沒想到會在那兒見到琅琊郡主。”

燕燎想了想,輕嘆一口氣:“她想去姑蘇嗎?司馬宗沒有死,以她的性子定是想救人。”

林二趕緊說:“說到司馬宗,王上,最新情報,司馬宗被姑蘇王放走了!”

這話一出,燕燎的目光陡然冷寒下來:“吳泓晟又要搞什麽花樣?”

“什麽花樣不花樣啊。”林二撇嘴:“到了這種時候了,‘清君側’的名頭已經不好用了,司馬宗的用處不大,姑蘇王不想要了呗。”

燕燎思襯:“吳泓晟那種人,不會放走一個沒有用的人…姑蘇城裏探到什麽消息了嗎?”

林二搖頭:“探不到。您開始攻打姑蘇後,以防出事,姑蘇的青鳥坊不太方便聯系,屬下覺得這種事還不值得擔着風險去聯系。”

燕燎的眉頭逐漸擰起:“這事不太對,吳泓晟殺了司馬宗不奇怪,但放走了司馬宗,這就很奇怪。”

“戰事緊迫,這情報…也不是很清楚。”林二撓頭。

燕燎沉聲吩咐:“這事得弄清楚。”

“屬下知道了。”燕燎一認真,林二不敢馬虎,立馬應下。

但還有其他事。林二有些猶豫,小心打探着燕燎的臉色,低聲說:“王上…還有件事,平蒼城…去守平蒼城的人…是吳亥公子。”

捏着玉佩的手指一緊,燕燎怔愣:“……”

吳亥不應該是去臨江營嗎?

林二趕緊說:“那個…琅琊郡主…如果想救人,又如果救不了人,或者….”

不知道該怎麽說才确切,眼看着燕燎臉色開始發沉,林二一咬牙,急聲說:“琅琊郡主沒準想闖進平蒼城,去找公子報仇,又或者為了救人去威脅公子!”

林二:“郡主與屬下相遇,郡主說她受過您和坊主的恩惠,為了報恩,要将平蒼城的城防圖交給您,讓屬下兩日後拿着您的這塊玉佩,去找她取圖。那臉色,那态度,決絕地就好像…一去不複返似的…屬下是這麽猜測的。”

燕燎眉心突突直跳:“這一個個的…”

把玉佩收起,眼看着周遭兵士們還在搭建營帳,燕燎寒聲吩咐:“現在,帶本王去東風鎮。”

“???”林二傻眼了:“王上,您急着取城防圖嗎?”

城防圖個什麽城防圖!燕燎心說我用得着從別人手裏搞到城防圖嗎。

只是關于司馬宗的這件事,對燕燎來說其實很微妙。

首先,司馬殷是燕燎上輩子的好友。這輩子雖說兩人的交情沒能像上輩子那樣深厚,但燕燎沒有忘記這份情誼。

還有司馬殷這姑娘,燕燎給了她自己的玉佩當做信物,就是怕她沒了王府,一個女兒家将來會遇上什麽不好解決的事情,屆時可以拿着信物來找自己。

但她不僅不需要自己的任何幫助,甚至反把信物交給林二,讓林二去取平蒼城城防圖,說是為了報恩……

其次,關于司馬宗這件事,當時琅琊城混亂,燕燎被吳亥和林水焉那麽一攪和,又急着回冀州,聽說司馬宗死了,也就沒讓人再深查。

所以,司馬宗沒有死這件事,真要說的話,他也有責任。

最後,也是

最讓燕燎頭疼的,是司馬宗這件事,究其根本,那一開始就是吳亥刻意為之的。

吳亥要去姑蘇,為了向吳泓晟證明他的用處,他需要做很多事情取信吳泓晟,司馬宗就是其中一件事。

燕燎不喜歡吳亥這些個行事手段,可燕燎也不得不承認,吳亥這麽做,是為了在姑蘇生存下去。

不用林水焉說,燕燎自己也知道,如吳亥這樣的性格,必然不會喜歡姑蘇。

但他還是去了姑蘇。為了什麽?為了向姑蘇複仇?為了離開漠北向自己複仇?

可是如果…如果自己對吳亥足夠的好,他會成為眼裏只看見仇恨的人嗎?

也許不會。

姑蘇是個繁榮富貴的好地方,可惜,并非人人都能享受那裏的繁華和富貴。

吳亥就不能。

燕燎知道吳亥如今看似平步青雲,可事實上呢?

事實上,他還是那個為了更好的活下去,小心翼翼隐忍着的人。

難受啊……

如果吳亥不去姑蘇,他就不會為了生存和地位,受盡毒藥的折磨和旁人的冷眼。

護短如燕燎,站得遠遠地觸及不到吳亥的地方,他才終于看清,當其他人給吳亥罪受、讓吳亥受苦受委屈時,他是有多麽的憤怒和心疼——

那是和自己十年與度一起長大的兄弟,怎麽有人敢給他下毒,怎麽有人敢欺負他!

一個想讓全天下的百姓都可以守着自己的親人、得以享受天倫之樂的人,卻連自己的身邊人都沒有保護好,這算什麽事!

但這…可能真的算自己的事。

吳亥對他的恨意,對姑蘇的恨意,以及後來不知真假又愛又恨的偏執模樣,都像是一把短刃,就插/在燕燎的心頭上。

“這是我的錯。”

即便不說,心裏也認下了這份錯。

林二急了:“不是,王上,您去哪啊?您真要去東風鎮嗎?”

看着燕燎往前走,林二忙追上去詢問。

燕燎腳步不停,只是沉聲說:“司馬殷是本王的朋友,吳亥…是我的兄弟,司馬宗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林二都驚了:“司馬宗跟您有什麽關系啊,您有什麽責任啊?您沒責任啊!”

“少廢話,你給本王查清司馬宗一事,本王要知道,姑蘇城裏發生了什麽事,才讓那畜生把司馬宗給放走了,他又把司馬宗放往哪裏了,看看有沒有機會救。”

林二苦着臉:“屬下知道了,屬下會辦的,可是王上…您真的要去東風鎮嗎?您這一路辛苦的,不消停消停嗎?”

燕燎抿唇:“事關朋友和弟弟,還休息什麽休息。”

他總不能眼見着司馬殷去到平蒼城裏找吳亥吧。

“啥!?”林二腳步一滑:弟弟…??

弟弟!?

忍不住在心裏日了一頓老天爺,林二看着燕燎挺拔的背影,瞳孔一通亂顫。

當年在汝南,吳亥約燕燎

相見,玄鐵房裏那一幕是林二這輩子到死也忘不掉的畫面…至今他還記得燕燎衣衫不整,嘴唇殷紅的模樣……

都這樣了您還弟弟?!

汝南一戰後,急的夜不能寐一定要等到準話才能安睡…就這樣您還弟弟!?

林二真想給燕燎跪了。他忽然覺得吳亥公子在汝南幹的事也沒那麽混蛋了…畢竟,吳亥公子是真的難…太可憐了!

軍營安寨,燕燎趁這時候,跟着林二一同去了東風鎮。

臨江四城正是江南。夏季的江南城鎮,綠樹碧水,滿城花開,濕潤空氣裏都是清香。

不過今日天色陰霾,似要有雨,百姓若是出門,該是會在手裏拿上一把油傘,徒步走在青石的街道上。

可惜,空有青石街,不見過路人。

兵荒馬亂,何來悠哉行人,大軍壓下,都逃遠了避難去了,城鎮早就空了。

燕燎與林二停了馬,林二說:

“王上,屬下把坊點藏在一家米坊…雖說百姓都去避難了,也還有些老弱婦孺、腿腳不便的…屬下能照應着的,也就讓坊衆照應着,但是…哎,屬下也不能做得太出格,要是把這些人都送走了,平蒼城肯定能察出不對勁來。”

燕燎眼神一暗:“你做的好,接下來本王會有安排。”

突然被誇,林二撓頭,嘿了一聲又說:“司馬郡主說兩日後,讓屬下去平安酒館找她,平安酒館也早就沒人了,恐怕是郡主的地方吧,咱們現在就去看看嗎?”

燕燎點頭:“去那。”

誰想兩人剛進城鎮,才穿過一條青巷,就聽到了嘯嘯生風的打鬥聲。

兵器撕破空氣的破風聲音,像極了揮舞在空中的鞭子…燕燎心中一動,趕緊棄了馬,施展輕功朝動靜的方向去。林二見狀,當然也是立刻跟上。

燕燎沒有猜錯,發出動靜的确實是軟鞭,執軟鞭的人也确實是司馬殷。

一眼就看到了紅裙翩飛的司馬殷,此時司馬殷一身殺氣,繞着手裏的軟鞭不依不饒揮向一個人。

不過那人武功極好,白裳獵獵,腳尖輕點,在各個青黑屋瓦上敏捷輕跳,司馬殷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已經抽出腰刀的燕燎卻愣住了。

他猜到司馬殷在和人動手,卻猜不到讓司馬殷動手的人…是吳亥。

立在房檐上的吳亥也怔住了,一眼看到坊市裏持刀擡頭看向自己燕燎,空落落的城鎮好似一瞬間就繁華生動了起來。

眼看着軟鞭橫掃揮向玉白的臉龐,當事人卻無所覺似的,燕燎急了,輕功竄起喊了一聲:“慢着!”

不過吳亥在軟鞭離臉面還有一厘時,伸手準确地拉住了鞭子。捐住軟鞭往手心一攥,連帶着司馬殷都被扯得往前撲了幾步。不欲再做糾纏,吳亥手上一使力,柔韌的軟鞭便從中斷開。

司馬殷:“!!!”

迎着司馬殷驚怒的眼神,吳

亥把斷在自己手裏的那截軟鞭遞向她,溫聲說:“郡主稍安勿躁。”

司馬殷氣得跺腳:“吳濯!”

“吳亥!”燕燎也踏上屋頂,沒多想,憑本能地順勢把吳亥往自己身後一拽,站到了司馬殷對面。

看着司馬殷柳眉倒豎的惱火模樣,燕燎嘴角抽了抽,開口便是:“…別急,本王賠你!”

“……”聞言司馬殷差點氣笑了:“我急的是鞭子嗎!?”

說着她手往腰上摸去,取了系在腰上的另一根細長軟鞭。

當然不是急的鞭子,對司馬殷來說,吳亥俨然就是她的仇人,這點燕燎很清楚。也正是因為清楚,所以燕燎才來了東風鎮。

只是燕燎沒能想到,吳亥竟然也來了東風鎮。吳亥來東風鎮做什麽?難不成是知道司馬殷和城防圖的事?還是東風鎮另有其他?

再說司馬殷是很氣惱,但再急再氣,突然久別重逢了昔日恩人,看在恩人的薄面上,也只是緊握細鞭,忍氣短促叫了一聲燕王。

這真是最糟糕的相遇了,一個是司馬殷,一個是吳亥,這兩人有前仇,一來還就看到他們打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床幔拉下,無害笑笑:“真這麽喜歡我叫你哥哥?鳳留是覺得…禁忌點更有感覺麽?”

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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