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四位主城的城主,轉眼間就沒了倆。
要知道,在這個飽受怪物侵略的世界,主城的城主其地位幾乎類同一個大國的君主。他們固然沒有真正君主那麽大的權柄,但憑他們個人手握的力量,這麽多年下來,已使他們成為其他民衆心中的某種象征和信仰。
而這樣的城主,此世目前也僅有四位——盡管歸根究底,他們擁有的力量,實際上只因他們召喚的妖魔都是足夠強大的存在。
無論是風城城主召喚的妖魔人面蜘蛛良姬,還是花城城主的妖魔千眼蝴蝶,數十年來幾乎都可以說是未逢敵手……
可即便是這兩位城主,在這個橫空出世的銀發妖魔手中,也根本走不了幾個來回,就這樣輕而易舉的被處決了。
幾個還活着的風衛噤若寒蟬,不可置信的目光從修彌身上掃過,最後顫巍巍的停在銀發妖魔纖塵不染的雪白衣擺處。
時越将目光從飛走的黑鳥身上收回,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随後看向那幾個風衛:“你們可以離開了,順便告訴其他人,選擇留下還是離開,都随他們自己。”
幾個風衛愣了愣,忙戰戰兢兢的向時越行了禮,迅速轉身離開了這個院落。
在召喚者——風城城主死後,妖魔良姬已自動被遣返回了它原本待的地方。除非日後又被誰成功召喚,它才有可能再次來到這個世界。
時越側耳,傾聽着周圍的動靜,然後他看向修彌:“我們也該離開了。”
少年的目光還在死去的風城城主身上,殺死一個時刻吸取着所有風衛的生命來滿足自己私欲的邪惡城主,在他看來完全是件正義的事。
“離開?”他有些迷惑:“我們不應該把發生的一切告訴其他人嗎?那些風衛,讓他們知道城主的所作所為……”
“然後呢?”時越饒有興趣的接話:“修彌,你覺得我們會獲得所有人的感謝嗎?”
少年下意識的點頭,他小心翼翼道:“……他們得救了,不是嗎?”
“不是的哦。”時越勾起嘴角,但眼中并沒有絲毫笑意,他一邊邁步往外走去,一邊示意修彌跟上:“即使告訴他們,殺死城主是在幫助他們,但恐怕我們依舊得不到感謝,甚至還會被敵視呢。怎麽,覺得不可思議嗎?”
“哦,對了,說不定現在就有人聯合起來,藏在附近,準備攻擊我們呢……嗯,聰明點的話,更主要的目的應該是殺死你,這樣的話,你這個召喚者死掉,我這個妖魔也就不複存在了。”
時越的聲音很好聽,開口時不疾不徐,能讓聽者深覺悅耳,甚至感到享受,但內容就不那麽令人愉快了。
修彌啞然,他不太明白時越的意思,但聽了這話,不由下意識的望向周圍。
府內已經亂了起來,城主死亡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城主府,繼而迅速蔓延向四方。
風衛隊長已經無法控制手下的隊伍,所有人都各有打算,有的直接離開風城,有的前去查看城主的屍體,有的試圖乘機在此混亂時刻建立起新的秩序……此外,還有更多人叫嚷着要抓住殺死城主的兇手。
在這亂象中,時越和修彌就好像兩個透明人,不能被看見的幽靈,平靜順遂的慢悠悠走出了城主府。
“……他們只是不知道真相。”
修彌堅持自己的想法:“城主的屍體就是一個證據,在他不能繼續掠奪風衛的生命力後,就瞬間老了好多歲。而且還有去年戰場上的事情,以前肯定發生過不止一次……他害死許多風衛,就為了治愈自己受的傷。”
“我想,任何人知道真相,都會毫不猶豫處決他的,因為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傷害其他人……最重要的是,他還是個可恥的背叛者,他背叛了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向敵人投誠,他站在了那些怪物的一邊,他根本不配活下去,不配得到其他人的信任,也不配做城主。”
時越見他義憤填膺,心中一動,想要考驗他,便一臉肅然道:“風城存在至今,有多少年了?”
修彌不知道話題為什麽轉到了這裏,他回憶了一下,不太确定道:“養父和我說過……在他還是青年時,風城就在了,他成為風衛後,上過很多次戰場,我的父母也是年輕時成為的風衛……這樣算來,至少也有四十年了,或者更多……”
“四十多年呢。”時越輕聲道:“那麽,修彌,你覺得我們會是唯一知道真相的嗎?”
“……不。”少年道:“這麽多年的話,遲早會有人發現的,因為城主明明已經六十多歲了,但看起來卻還很年輕……”
時越點了點頭:“不僅僅是外表哦。城主當然上過很多次戰場,這麽多次下來,他肯定也遇到過不止一次重傷甚至瀕死的時刻,這時候,就需要大量風衛的死來挽救他自己的性命……而那些一直跟着他的風衛,其中自然也會有人發現問題,産生疑問。”
少年努力思考:“每個風衛都有自己的妖魔,說不定就有誰擁有特殊的能力,能夠發現真相!”
“但在這之前,城主依舊活得好好的……至少在我們來到風城之前。”時越道。
“或許是因為……”少年皺起眉,他喃喃道:“因為發現真相的人,他們的力量無法對付城主……而如果他們說出真相,就會招來殺身之禍,就像城主因為我召喚出了時越你,所以就想要殺死我一樣……”
“凡事不是非黑即白,就和人不能單純用好壞來形容和劃分一樣。”
時越淡淡道:“發現真相後,一部分人會選擇反抗,有一部分人會選擇接受,也有一部分人會如牆頭草般,哪邊占上風,他們就倒向哪一邊。而漫長時光中,若反抗始終無法成功,就會有更多人選擇接受,忍耐,不去抗争。在形勢比人強,生死被城主牢牢把握在股掌之間的情況下,不去反抗,這不是他們的錯。”
修彌似懂非懂。
“除了這很少的一部分人外,在其他大多數人看來,城主就是他們的心之所向。”時越看了眼修彌:“還記得嗎?當你仍在村子裏,聽說了風城的城主大人想要見你時,那時激動雀躍的心情。”
短暫的羞惱後,修彌的臉色慢慢變得蒼白,他仿佛明白了什麽:“大家,大家都很羨慕我能來風城……大家都崇拜城主,信任城主……他們都不知道真相……”
“而城主現在已經死了。”時越道:“死人不會再開口說話。”
“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不會知道真相,當他們知道城主大人死了之後,會茫然,會痛苦,會因此懷疑你,厭惡你,甚至仇視你。即便知道了真相,他們也不會全然的相信,因為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城主理應被處決。在他們看來,他們只知道城主大人被殺死了,殺死城主的是一個妖魔,而衆所周知,妖魔做某件事,往往是源于召喚者的命令。”
修彌呆了呆。
“他們向往風城,他們尊敬城主大人,他們信任那些為了保衛村子,保衛家園而犧牲的風衛,幾十年來都是如此。而他們不知道你,也不信任你,所以接下來的日子,你需要躲躲藏藏的生活,沒有朋友,還得時刻防備着其他人的追殺。”
“城主當然該死,但不知道真相的人只會憎惡你,詛咒你,或許一年,幾年,他們永遠都不會感恩你。”
“而你能夠背負着這些誤解和怨恨,一直,繼續走下去,上戰場,殺怪物嗎?”
修彌開始慌了,哪怕心智再成熟,意志再堅定,畢竟也還是個十四歲的少年。
他強自鎮定下來:“……但還有那些風衛,這麽多年下來,有一些風衛知道真相,他們會相信我,城主死了,他們會明白這是對的……”
“說起風衛。”時越話風一轉,“修彌,你知道在城主死之前,那些風衛在做什麽嗎?”
“他們中有很多勇士駐紮在戰場哦,或許此時此刻,他們就正和怪物搏殺着,用他們各自召喚的妖魔借予他們的力量……也用着他們成為風衛後,和城主的妖魔簽訂隐秘契約獲得的飛行能力,那一點駕馭風的力量。”
“雖然在解除了生命線的那一刻,他們的生命從此就完全掌控在了自己手中,也不會再被時刻吸取生命力。但同時,他們也失去了飛行的能力,不能再駕馭風……而在戰場上,哪怕只是一點疏忽,一點後繼無力,也很可能會導致殘酷的後果……甚至是死亡。”
修彌的臉蒼白得像個死人,他不受控制的開始想象——
當一個風衛正駕馭着風飛起來,攻向某個怪物時,卻突然失去這力量,茫然失措的墜落在地,被抓住機會的怪物殘忍殺死的景象。
而這樣的景象,或許會,不,或許已經大規模的,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了冷酷的戰場上。
他不由回想起之前在城主府中,他在知道了那些真相後,曾有多少次想要直接沖上去殺死城主。
他又想到,在解除生命線的那一刻,有多少風衛毫無防備的突兀失去駕馭風的能力……在差之毫厘失之千裏的情況下,白送一條性命。
修彌并不是遇事逃避的人,或者說,他倒是更偏向于去包攬一切。
換一個人,或許會自我說服,認為親手殺死城主的并非自己,而是妖魔,雖然妖魔是自己召喚出來的,但也能心安理得的推卸掉所有責任,繼而認定自己沒有錯……說不定還要反過來仇視妖魔。
但對修彌而言,他知道了真相,并認定了城主該死,這就是他的選擇,因此他并不後悔。
而城主死後發生的事,盡管他感到悲傷,恐懼,痛苦,不安,但他自認為這些後果也有他的責任,他本應該去承受,而不是逃避……
少年咬緊了牙,身體不受控的顫抖着,他腦海中閃過了父母,養父微笑的臉,閃過了荒落村的村民,那些認識的人的身影,最後是城主……
他看向銀發的妖魔:“難道……殺死城主是錯的嗎……”
時越挑眉。
而少年已徹底鎮定了下來,此刻,他更像是在自問自答:“不,他該死。不僅是他,還有那個海曼,還有那些怪物……他們都該死,或許這其中有很多錯誤,但殺死他們這件事本身,絕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