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游戲仍在繼續。
幻境太過真實,千樹遠一行人嘗試離開村子,但正如銀發妖魔宣稱的那樣,他們被限制在了村中,不完成任務,就無法離開。
在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卻依舊不得而出後,他們不得不轉換了方向,嘗試去做“解決匪徒拯救村子”這個游戲任務。
千樹遠等人花時間說服了村長,讓他們能暫時停留在村中。
他們被允許歇腳在一處空置的房舍中,經過的村民都會向他們投來戒備懷疑的目光。
“不是說這村裏有匪徒,”隊伍中一個人突然開口:“我們現在就去找?”
千樹遠回憶了一下時越說的話,琢磨道:“銀發妖魔說,匪徒是混進了村裏對村民動手的。既然是先混進村,才動的手,而此刻村中還沒有亂起來……也就是說,他們可能是提前僞裝成村民,獵手,行商者等身份混入村中,也可能在之後什麽時候趁着沒人發現偷偷溜進村子。”
“無論如何,現在距天黑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出不了這個村子,或許現在也沒有誰進得來,那麽匪徒有很大可能已在村子裏藏着……”
“但我們要找出這些匪徒,絕避不開其他村民,甚至還需要去他們家中探查……不過,”千樹遠伸手指向外面那些經過的村民:“你們也看見了,這些村民不信任我們,恐怕不會同意讓我們進他們家門……”
一行人陷入沉思,千樹遠的目光又落在了無影身上,他眼神中隐有探究,對這個曾引起銀發妖魔特別注意的中年男人道:“無影,你怎麽看?”
無影搖搖頭,神色複雜:“我是覺得……這個妖魔的力量很詭異……我不明白他是怎麽做到的,一瞬間就讓我們來到了大白天,而且這村裏原本死去的人都不見了,現在還家家戶戶都冒着煙火氣……真是不可思議啊。如果我不是親身經歷的話,恐怕絕不敢相信世上還能發生這種事……”
顯然無影的關注點還在銀發妖魔身上,并沒有在考慮如何找出村中匪徒這件事。
而他的話頓時引起了其他人的感慨。
“是啊,實話說,我到現在都還回不過神來……”
“真是可怕的力量,我甚至懷疑自己現在是不是還活着,或許我已經死了也不一定……現在正身在冥國呢。”
“別胡說!我們都還活得好好的……”
“都怪夜魯……”其中一個人忍不住抱怨道:“那銀發妖魔說了,他本來不打算留下的……如果不是夜魯非想要搶人家的身體,我們當時也不會上趕着進去那個院子,也就不會和那妖魔見上面,說不定就不用玩這什麽游戲……”
這個隊伍畢竟是臨時組成沒多久,互相之間還沒什麽默契、信任,而千樹遠雖然是隊長,卻還沒有足夠的時間來真正建立自己的話語權,眼下的狀況,隊伍中不乏對他不滿的人。
且說到夜魯,千樹遠作為召喚者也有些尴尬……不過這時,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對了,你們各自供奉的妖魔現在都還在身邊嗎?”
衆人一看,頓時發現除了少數幾人的妖魔一直住在他們幻海中,因此現在也能找到以外,其他人的妖魔似乎都不在周圍。
千樹遠皺起眉:“夜魯也不在。”
“遠哥,夜魯不是可以和你遠程交流嗎?”千樹遠身邊的女人問道。
“我也是這樣想的,但夜魯并沒有聯系我。”千樹遠搖頭:“說起來……好像從之前黑木葉攻擊那銀發妖魔的時候開始,夜魯就沒再和我有過交流了。”
黑木葉正坐在一旁沉默不語,聽到自己的名字也沒有什麽反應。這個男人剛受到一次“真相”沖擊,現在堪稱是信仰崩塌,此刻依舊臉色蒼白,精神萎靡。
幻境外——
夜魯正飄在千樹遠一行人身旁,這紅臉的人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聲音尖銳:“……你們在做什麽?蠢貨!你們看不見我嗎?嘿!偉大的夜魯正在你們眼前,你們竟然敢視而不見!”
其他人召喚的妖魔也在附近,它們形态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和人形差了個十萬八千裏。
對比起來,夜魯雖然只有一顆頭,可除了臉皮紅得過分外,和人的也沒什麽分別。
夜魯又一次飄到千樹遠面前,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另一只眼睛眼珠子咕嚕嚕轉向斜側方,瞄向浮在空中的銀發人。
在對方看過來的那一刻,它趕忙把偷瞄的視線收回,對着千樹遠繼續一通臭罵:“愚蠢!辣雞!這麽容易就着了人家的道!真是沒用!氣死我了!”
它心中奇怪,千樹遠他們此刻就像在做夢,又或是被什麽特殊手段給迷了神智。它在他們周圍用了各種方法,都沒能讓他們清醒過來。
這也就罷了,但當它通過幻海直接和千樹遠交流,對方卻同樣不為所動,一點反饋都不給後……夜魯也開始害怕了,到底是什麽樣的力量,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就見千樹遠一行人自顧自的走在村中,對周圍真實的情景忽略不見,只看他們說的話,做的事,就好像他們身在另一個世界般。
在不明狀況的旁觀者看來,他們這和發瘋也差不多了。
而幻境中,千樹遠等人在讨論過後,一致決定還是要主動出擊,要想在天黑之前解決匪徒,不讓村民們被殺死,他們必須要抓緊時間行動了。
于是一行人分散開來,一部分努力在村中和村民打探消息,什麽最近有沒有陌生人進村子啊,是什麽人做什麽的啊等等,以便發現有關匪徒的蛛絲馬跡……另一部分則在村子裏觀察摸索,防止有哪處隐蔽的地方藏了人。
他們花了好幾個小時,期間不可避免的遇到了一些問題,好在都解決了。此時終于得到了些有用的信息,在圈出了幾個值得懷疑的村民和地點後,緊接着前去試探。
此後又過去了兩小時,離天黑也就一頓晚飯的功夫,村民們被提前下好的藥物迷昏,千樹遠等人則因早有防備而逃過一劫,正面遇上了這一夥匪徒——
這夥匪徒先安排了兩人提前好幾天靠僞裝成行腳商混入村中,到了今日,他們偷偷捆了一戶人家,随後一人負責去給井水下藥,另一人已熟知村中地形,則裏應外合,帶着其他人偷偷潛入村中,藏在這戶人家中的地窖裏,等待村民們藥發的時機。
雙方一對上,千樹遠等人就發現了不對勁。概因為這夥匪徒實在強得有點過分了。
別的小啰啰不說,領頭那一男一女,男的身手好就罷了,他還能飛,速度也快,随手就能招來一陣旋風,那飛沙走石的,場面真大,分分鐘搞得他們眼睛睜不開,腳下站不穩。
女的則笑嘻嘻的,走哪兒哪兒開花,那些花美得如夢,香得醉人,但配合着周圍的狂風,嘩啦啦就會刮下數不清的花瓣和綠葉,這些嬌嫩脆弱的瓣葉兒,更是能突然化作鋒利的刀片,襲向千樹遠等人。
這是遇上了生死危機啊!
其中幾人倒是想跑,但匪徒顯然不願意留哪怕一個活口,跑得越快越倒黴,必然被着重攻擊,運氣好的只是血糊拉碴痛得要死,倒黴的直接沒了命。
跑不了,就只能打,一行人先是各出手段,自家顧自家,但在生死之間走了幾個來回後,又趕緊在千樹遠的緊急聯動下,開始攜手配合作戰。
就算這樣,交手的過程中也又死了好幾個人。
眼看帶出來的隊伍,一下子就少了起碼一半人,千樹遠牙都快咬碎了。
“怎麽辦,遠哥!我們打不……呃啊!”女聲剛響起,又驀地戛然而止。
千樹遠閃身避過一次致命攻擊,又迅速反手硬抗了接踵而來的下一次攻擊,這才抽出空隙看了女聲之前傳來的方向,卻見對方已經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千樹遠徹底紅了眼,看着隊友接二連三的倒下,而他也已是強弩之末——
反觀那些匪徒,小啰啰都沒有怎麽出手,只看戲似的站在附近,圍觀着那一男一女如何逼得他們快要全滅。
“是城主!”黑木葉大叫起來:“這樣的力量!分明是……他們!”
黑木葉指的自然是風花兩城的城主。
雖然這一男一女的樣貌和他見過的城主不同,但這樣的力量,也不可能是其他人!
話出口,黑木葉卻發現其他還幸存的人都并沒有什麽反應。
“知道這個又有什麽用?!”有人高聲道。
顯然其他人中,有的早就發現了這點,別的不論,花城城主海曼的致命花園,他們有人在外城還見過一兩次,怎麽可能不知道。
只是發現了也沒用,現在這緊要關頭,也不可能坐下來思考這都是咋回事兒。
但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思不思考沒區別,他們現在都不過是垂死掙紮而已。
此時天就快黑了,而想到他們的游戲任務……呵,別說是解救村民們,他們自己也快性命不保了。
就在剩下的幾人陷入絕望之際,天空中突然亮起一道蒙蒙如月般的瑩白光華——
白光下,一個身影正逐漸膨脹,伴随着布料被崩裂的咔擦聲,又是喀喀幾聲後,一個身高接近三米,膀大腰圓,頭頂長角的人影走了過來。
千樹遠愕然的瞪大眼,他絕沒有看錯,那是……無影!
此時的無影已不複先前滄桑英俊的中年男人形象,看起來倒更像個妖魔。
就見無影一步便跨到了那個馭風的男人身前,若說對方的速度已經很快,那他恐怕還要比對方快個兩倍,接着一伸手,竟是咔擦一聲就将對方的脖子扭斷了。
另一個開花的女人一愣,臉上的笑也沒了,當即将所有瓣葉兒化成的刀刃收束為幾股長箭,一揚手,那長箭攜雷霆破空之勢朝着無影而去,快得其他人都看不清了。
但無影卻不慌不忙,只見他的身體驟然化為透明的光影,那幾支箭穿過他的身體,就如穿過空氣,愣是并沒能給他造成一丁點傷害……
解決了這兩個最棘手的,很快,其餘的匪徒就被無影捏小雞似的,一捏一個準,死得是明明白白。
直到這時,無影才看向其他人。
千樹遠和幾個還活着的隊友,此刻正聚集在一起,難掩驚愕的望着他。
“你……到底是誰?”千樹遠神色驚疑不定。
無影嘆了口氣:“暗城城主,烏隐。”
※
匪徒被全部解決後,任務完成,游戲結束。
千樹遠感覺到只是一瞬間的事,天空乍然黑得深沉,那些匪徒的屍體都已消失不見,他身邊站着的隊友,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也都滿臉愕然。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并沒有受任何傷,只是感覺很疲憊。
像做了一場夢,又像真的剛經歷過一場險象環生的戰鬥。
千樹遠恍惚了一會兒,才徹底回過神來,立刻看向那自稱暗城城主的烏隐。
只見烏隐依舊保持着如妖魔般怪異的形象,沒有再和其他人說什麽,他遙望着半空的銀發妖魔,背上逐漸生出一對相比他身形而言格外嬌小玲珑的黑色肉翼,然後他扇動着這對翅膀,飛向了對方。
這一人一妖魔交流了好一會兒,随後沒有理會千樹遠等人,直接飛走了。
※
時越對這個世界最廣為人知的風花冰暗四城主自然早有耳聞。
風花二位,雖然時越對付起來很輕松的樣子,但他們在這個世界卻的确已是頂尖那批數得上號的強者。
另外兩位城主,雖然未曾謀面,但他在這游蕩的十幾天裏,也聽說過他們的一些情況。
例如冰城那位城主梅爾因,相對其他城主年紀最小,大概三十歲不到,這也許是因為他的力量很強大,雖不輕易施展,但一旦出手,能瞬間冰封很廣的範圍——在戰場上,足以把一批怪物的先行軍全部凍成冰棍。
最後那位暗城城主名叫烏隐,這位則神秘得多,除了名字外,有關他的消息少得可憐。
時越身在現實,操控幻境,一直關注着千樹遠等人與他模拟出來的那些匪徒戰鬥,其中自然也包括烏隐的變身,和他自陳身份的那句話。
看當時千樹遠等人的反應,顯然都沒想到烏隐居然是一城城主,這樣看來,這位城主必然是混進他們中間的。
在游戲結束,幻境破滅後的此刻,烏隐已飛到時越身前,注視着他,神色友善,聲音溫和的感嘆道:“不愧是輕松解決了兩位城主的妖魔。你剛剛制造的是某種幻境,對嗎?那竟能完全欺騙人的五感,真是超乎想象的真實啊……”
“那的确是幻境沒錯。”時越看着烏隐,饒有興趣道:“同為四主城的城主,你知道是我殺了他們,但似乎對那兩位城主的死并無芥蒂。”
烏隐聽到這個,神色倏而變得冷酷:“即使你不對他們動手,我也遲早會解決掉他們。”
時越若有所思。
“這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面,我是烏隐,暗城城主。因為事關重大,此前一直在設法暗中觀察着你,希望你不會介意。”
說着暗中觀察這樣失禮的行為,烏隐的态度卻很坦然,語氣也莫名篤定。
烏隐把此刻稱為第一次正式見面,顯然是指曾和他有過不正式的見面。
時越立時明白他的意思,接話道:“你是指……那只黑色的鳥?”
之前在城主府時,時越曾見過一只頗有靈性的黑鳥,離開風城至今,這中間又斷斷續續看到過數次,他心中早有猜測,但并不怎麽在意,因而大都是直接忽略。
烏隐笑了笑,擡眼看向天空,正巧群鳥飛過,不知他做了什麽,其中幾只黑鳥突然調轉方向朝下方飛來,繞着時越和烏隐盤旋了幾圈,然後停在了烏隐的肩頭。
“沒錯。正是這種多渡鳥。”烏隐解釋道:“我可以在任何時候選擇借助任何一只多渡鳥的身體來觀察它所看到的一切……多年來,随着多渡鳥種群的繁衍生息和遷徙,我能看到的地方越來越多。”
“事實上,在荒落村,當那個叫修彌的少年将你召喚出來後,我就已開始注意你們。”
“随後你們被請去風城,我便輾轉通過在風城生活的多渡鳥群,繼續關注着你們……那兩位城主死後,我猜測你們不喜歡風城,或許會選擇離開……不過這一路上,我只找到了你,沒見到那少年的身影。”
“不必擔心。”時越平靜的解釋道:“我把修彌送去了一個特殊的地方,在那裏,能鍛煉他的心智,精神海,提升他的力量。”
“原來如此。”烏隐倒是立刻就相信了時越的話,他愉快的微笑起來,誠懇道:“……實際上,我曾擔心過會不會觸怒你。”
“……但事實是,你非常的友善,除了面對那些邪惡的不法之徒,否則從不主動出手。”
“……哪怕知道一直以來曾受到我的暗中窺探,哪怕我以這種方式僞裝了身份而來,哪怕黑木葉主動出手攻擊你,哪怕千樹遠召喚的妖魔夜魯宣稱想要搶走你的身體……你都并不會為此發怒,你明明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卻同時也擁有海一般寬廣的胸懷和一顆冷靜磊落的心,這使我一度疑惑你和其他所有妖魔的不同。”
“但我更知道以你的強大,是絕不需要故作姿态,僞裝自己的……”
“因而我來到這裏,在此請求你的幫助……為了這片飽受侵略的土地,為了所有生存在這兒的人。當然,你随時可以選擇拒絕,我絕不會有任何怨言或不滿……”
“可以。”時越聽到這兒,卻是直接點了頭:“修彌自願前去修煉,正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人。而在修彌回來之前,我答應你們,會出手相助。”
烏隐雖然有所猜測,但也絕沒想到這個能輕松解決掉風花兩位城主的強大妖魔,竟真的如此好說話。
……或許,這就是他的機會,也是拯救所有人的希望所在。
兩人談話至此,随後又在烏隐的提議安排下,同往外城的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