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勾引
“阿娘, 若是……”江映月看秦氏一眼,半真半假道,“若是女兒想長伴青燈古佛呢?”
“胡鬧,說什麽胡話, 你才多大, 這就看破紅塵了?”秦氏沒當真, 點了點江映月的額頭,笑着打趣。
“大師都說女兒很有佛緣呢, 可惜了,寺廟失去了一個女菩薩。”江映月眼裏帶着留戀, 回過頭看看聳立在山頂的青雲寺。
“那也不成, 天天吃齋念佛,你怎麽受得了這苦?”秦氏不再多提,拉着女兒下山了。
到了山腳, 江映雲已經在等了, 安靜的站在一旁, 眉眼之間沒有一絲不耐。褚家兄妹倆已經不見了, 許是早早地便回去了。
秦氏沒看江映雲,彎腰上了馬車,把不聽話的兒子提溜到車上訓話, 江映月和江映雲便上了另一輛馬車。姐妹倆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江映雲先開口道:“小涵邀我們去她府中賞花,姐姐要不要同去?”
看來褚靜涵真的很喜歡她, 連小名都樂意讓她叫。江映月自然不會去,想了片刻才開口:“不了,我那天還有事,雲兒自己去吧, 我瞧着褚家小姐很喜歡你。”
江映雲有些失望,但是也沒有多勸,她知道江映月作為嫡女,總是比她這個庶女要忙的。江映月沒想那麽多,雲兒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交到朋友多出去走走,也是一件好事,說不定還能自己挑一個如意郎君,譬如褚成軒。
想到褚成軒,江映月笑了笑,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她對褚成軒從來都沒生出別的心思,這一世也要遠離了,若是雲兒真的和褚成軒成婚……她該怎麽和雲兒相處呢,江映月想不到辦法,只能寄希望于早日找到怪病的治愈方法了。
中秋這日,江映月以江元清的名義邀請齊延來江府,他一個人過節委實有些可憐,江映月便央了阿爹把他請了過來,衆人一同賞月吃月餅,好不自在。
齊延吃的不多,臨走的時候江映月提出要去送送他,秦氏沒說什麽,讓他們倆去了。
江映月有些忐忑,她這樣随性妄為是不是有些不好,但是既然已經說了,便橫下心,抱着壯士斷腕的決心去送齊延了。
說是送,也不過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慢慢走着,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倆不認識呢。
齊延抱着雙臂跟在她身後,看着那個窈窕的背影,月兒十四歲了,京城中已經有人開始注意到她了,該怎麽把她藏起來……
快出府的時候,江映月開口了,試探的問道:“齊哥哥,你是想祖母和大哥了嗎?”
齊延一怔,沒想到還是被江映月發現了,當下也沒瞞她,點點頭,目光轉向了小姑娘頭上的白玉釵,在柔和的月光下更顯瑩潤,齊延悄悄摸了摸袖子。
“你別擔心,齊哥哥,”江映月覺得自己嘴角蔓延着苦味,有些哽咽的說道,“我是你的家人。”
齊延依然沒有說話,那張沉默的臉龐此刻結着霜,江映月陪着他繼續往府外走去,沒敢再擡頭看他,她怕她會哭出來。
“月兒,你可知道,我大哥是怎麽死的?”到了府外,齊延終于開口了。
江映月不想聽,不想讓他在今日提起這些,但見他渴求傾訴的眼眸,還是不由自主的點了頭。
“如今雖然沒有戰争,但畢竟地處邊疆,總有互相試探的時候,”齊延娓娓道來,像在說一件與他毫不相幹的事,“三年過去,我們很少會輸,我便有些自傲,放松了警惕,覺得敵軍不過如此。”
齊延握緊了腰間的劍,緩緩說道:“這些小打小鬧自然不算什麽,後來敵國将軍麾下的得力戰将親自帶兵來了,我大意,不小心露了破綻,差點被一刀斃命……”
江映月瞪大了眼睛,想也不想的打斷他:“那你可有傷到哪裏?疼不疼?”
齊延沒有回答,陷入了內心的掙紮:“我大哥為了保護我死了,我不能傷心。一戰成名的少年将軍戰死了,可是我什麽都不能說,怕敵軍鑽空子,我在軍營待了四年,我幾乎活成了大哥的模樣……”
齊延說不下去了,因為有一只軟軟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他低頭,看見江映月眼裏含着淚,卻倔強的不讓淚水流下。
齊延這一刻什麽都不想顧了,藏了許多年的話在心裏瘋狂叫嚣着,似乎要沖破喉嚨,卻又戛然而止。
“你別哭,”齊延克制着拿開了她的手,強忍住擁抱她的沖動,“這幾日你乖乖的,過幾日我再來找你。”
江映月有些手足無措,齊延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麽啊,早年父母戰死,好不容易長大了,祖母仙逝,大哥又戰死,齊家只剩他一個人……
江映月吸吸鼻子,覺得自己有些丢人,齊延都沒哭,她倒好,想到這裏,她連忙拿出了帕子。
背過身擦了眼淚,江映月轉身,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枚精致的碧玉珍珠釵,上有十四顆打磨的小巧圓潤的淡粉色珍珠,排列成一片花瓣。先不說珠釵的精致程度,單是這打磨珍珠和排列花瓣的精細活,也得花費一番功夫。
江映月驚嘆不已,從齊延手心裏小心翼翼的拿起珠釵,看着那片逼真的花瓣出神。
“這是遲到的生辰賀禮,”齊延解釋道,“前幾日太忙,一直沒有抽出時間,這麽晚才給你,是我的錯。”
齊延每到她生辰的時候,都會寄來生辰賀禮,有時是木雕,有時是充滿異域風情的邊疆服飾。
不過這麽精致的簪子,還是頭一回送,江映月聽完他的話,驚訝地問道:“這是你親手做的?”
齊延點點頭:“喜歡嗎?”聲音低沉,像夏夜的晚風,惹人沉醉。
江映月沒有回答,擡頭看向齊延,那雙眼睛笑成了月牙,歡喜道:“齊哥哥幫我簪上吧!”
齊延從她的手上接過簪子,兩手相觸,酥酥麻麻的感覺冒了出來,繞着他纏了一圈有一圈,手指像突然不聽使喚了一般,江映月卻早已縮回手低下了頭。齊延穩了穩心神,才慢慢把碧玉珍珠釵簪到她的發髻上。
她的發間萦繞着茉莉花香,在秋老虎依然肆虐的秋夜帶來一陣清新的涼意。
齊延定定的看了一會兒,才移開了視線,望着江府門前挂着的紅燈籠,沉聲道:“你快回去,別讓伯父伯父擔心。”
江映月猶豫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齊延站在暗處,看着燈籠把她的身影拉長,又消失不見,這才翻身上馬。最後再看一眼,卻發現門後面又露出一個小腦袋,甜甜的和他說“再見”。
齊延側首,沒有克制自己的情緒,嘴角彎了彎,眼神裏帶着彼此都看不到的溫柔。
江映月看着他走遠,才關上府門,情不自禁的摸摸頭上的發簪,那是齊延親手做的,想到這裏,江映月感受着自己胸口熱乎乎的暖意,傻乎乎的笑了一會兒,齊延對她,真的很好很好。
齊延回到國公府,先去了祠堂給長輩們上香,還有他那個不知何時才能把牌位放在祠堂的大哥。
大哥的死訊不能傳出來,若是洩露,敵國必定出兵讨伐,只恨他現在還不能獨當一面,不能讓大哥入土為安。
齊延平靜的看着祠堂裏的燭火,臉上的神情愈發堅毅。
過了兩日,江映雲要去褚家做客,江映月怕妹妹來纏她,特意起了個大早,帶着雪青去信國公府避難,荼白留下善後。
說是避難,其實她也是來道謝的,王氏和她女兒謝岚幫了她很多,她忙着過生辰和過中秋節,居然把這件事忘了。
守門的侍衛們已經和她熟識了,江映月一路暢通無阻,先讓雪青去打聽齊延在哪,又獨自憑着記憶去了王氏的院子。
今日有些熱,秋老虎的威力還是不容小觑,江映月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剛跨進院門,江映月便聽見裏面傳來摔東西的聲音,“砰”的一聲,吓了她一跳,不知道是誰發了這麽大的火。
江映月有些疑惑,正猶豫要不要走,裏面便傳來了叫嚷聲。
“你下不下.賤!連你奶兄都要勾引!”是王氏的聲音,帶着嘶啞,有些歇斯底裏。
江映月呆住,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了,勾引奶兄?王氏只有一個女兒,那說的必然是謝岚了,謝岚勾引齊延……
一個尖厲的聲音随即傳來,:“我就是喜歡齊延,你沒本事把我生成世家小姐,我憑自己本事爬他的床,我有什麽錯!”
話音剛落,便有摔門聲傳來,江映月避無可避,和淚流滿面的謝岚打了個照面。謝岚愣了一下,惡狠狠的剜她一眼,眼中帶着想要把她千刀萬剮的恨意。
江映月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還沒等她細想,王氏便追了出來,聲音裏帶着凄苦:“作孽!我真是作孽!”
王氏自然也瞧見了正呆呆的站在院子裏的江映月,她怔愣了片刻,搓了搓手,硬生生擠出一個笑:“江姑娘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來來來,快進屋。”說着便要上前請她進去。
江映月後退兩步,急忙道:“不不不,我還是不打擾了,這是我給大嬸和岚姐姐的謝禮,我就先走了。”
王氏掃了一眼大包小包的東西,不過是送了她一件衣裙和兩個月事帶子而已,她居然贈了這麽多東西過來。
枯瘦的臉上有淚痕劃過,王氏低聲道:“姑娘,既然你都看見了,我也不瞞你,求姑娘來老奴屋子裏說說話吧。”
江映月猶豫了一瞬,看了一眼院子的角落盛放的麥杆菊,才跟着她進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