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鬼眼醜皇的心尖寵(7)
十五越來越近,又過了數日。
是夜。
月黑風高, 萬籁俱寂。
玄睦照例睡前灌了半壇子烈酒, 斜身躺在榻上安寝,淡淡的酒香混着蘭草香在這暗夜之中幽幽浮動, 沁醇醉人。
餘小晚沒睡, 瞪着猩紅的蛇眼, 目不轉睛地觀察着他。
他臉朝她側身而卧,薄薄的眼皮透着幾根淺淡的毛細血管, 遮住了那雙撩人心魂的桃花異瞳,獨剩纖長微翹的瞳睫,蝶翼一般無聲鋪落。
他睡得很熟, 呼吸綿長, 除卻不斷起伏的胸口,再無半點動靜。
餘小晚悄悄抽了抽玄睦手中握着的尾巴尖。
他的手立時下意識地收緊。
等了片刻, 待他稍稍松了些, 她再度抽了抽, 他本能地又收緊了手指。
如此三番,餘小晚費了好大的工夫才終于從玄睦手中解救出了可憐的小尾巴。
不等她松口氣,手中空空的玄睦便蹙起了眉心,下意識地又摸了過來。
餘小晚一驚, 趕緊躲到一邊。
左躲右閃, 前仰後倒, 最後還是把他疊在一旁的緋帶金縧塞進他手心, 他才勉強停了摸索。
餘小晚沒敢馬上爬走, 又細細盯了他片刻,待他跳動的睫尖平穩下來,确定他不會再摸索着尋她之後,這才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床。
說起來,真是奇了怪了,剛穿過來時,玄睦雖說也是摸着她冰涼的鱗片才睡得安穩,可待他睡着之後,她挪開身子他并不會摸索追找,近些日子卻不大一樣,只要她稍稍一動,他便跟着蹙眉,還非得握着她的尾巴才能睡得安穩,這般古怪睡癖,若以後沒了她,他可怎麽辦?
餘小晚爬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他一眼,月華如霜,輕灑榻畔,他隐在床幔暗影之中,呼吸依舊綿長,握着緋帶金縧的手袒在霜色下,手指半蜷,似握非握。
若是睡得不安穩,他的手通常會收得很緊,這般才是安睡的跡象。
餘小晚放下心來,不敢耽擱,趁着月黑風高,一路蜿蜒爬過,再度來到司徒府。
這次她專程叼來一小包蜂蜜,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蘸上蜜,在司徒晴蘭床榻邊上細細描下幾字。
【驚鴻一瞥菩提寺,夙世姻緣一線牽。】
她只蘸了薄薄的一層蜜,不多,想來不會被人察覺。
做完一切,她匆匆返回宮中,悄無聲息地回房,玄睦還在床榻安睡,連睡姿都沒有絲毫變化。
她松了口氣,爬回床榻,盤好睡去。
第二日一早醒來,尾巴不知何時竟又跑回了玄睦手中……
當日夜裏,餘小晚如法炮制,再度潛入司徒府。
這次她蘸着蜂蜜書的是……
【一見蘭花簪,矜持自當轉身躲;二見蘭花帕,自重必該掩面遮;三見玉郎面,談笑自若情緣得。】
如此,便差不多了。
六月十五,歲去半載,正值年中,是一年一度上香祈福的好日子,一大早便是熱浪撲面,盛夏之味愈濃,卻絲毫擋不住諸人拜佛祈福的熱情。
玄睦頂着初升的驕陽下了朝,一如往昔,先那些個朝堂老臣一步,第一個跨出了玄武門,卻未去茶樓、酒樓、賭坊、書舍之類,也未去花街柳巷,而是徑直去了仙客來。
柳逸風早已候在店中,兩人拎着包好的牛肉、花生米,還有兩壇子酒,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
趕車的,是那一臉誠懇相的小厮柳随風。
柳随風一揚馬鞭,駿馬噠噠而行,很快便随着人潮出了玄城大門。
城外官道,車來人往,到處都是剛忙完趕着去上香的人,間或還有趕早上香已經返回的馬車。
玄睦與柳逸風此時前往,算不得晚,卻也絕稱不上早,可兩人卻毫不在意,推杯換盞啃牛肉撂花生米,好不自在。
馬車颠簸,一個沒撂好,花生米蹦到了坐榻上,玄睦歪頭撿起再撂一次,這次一舉中第,嚼一嚼,脆生生,玄睦斜靠坐榻,得意一笑,好一副纨绔公子懶散樣兒。
柳逸風也好不到哪兒去,單腳踩榻,歪身灌酒,浪蕩的緊。
旁人上香不是祈福便是還願,可這二位卻不,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些天,兩人逛遍了城中的花街柳巷,連茶樓酒肆彈唱小曲兒的青牙子都不曾放過,雖說白日狎|妓着實有些不合時宜,可絲毫不影響兩人的興致。
如今,這些個投懷送抱的風塵女子他們已有些膩了,早幾日便商議好,趁着十五上香的好日子,到香火最盛的菩提寺大浪淘沙,看能不能淘到個美若天仙的大家閨秀,若運氣好,說不定還能來一段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
餘小晚躲在袖中聽着他們無恥下流下賤死皮不要臉的侃侃而談,一點也不懷疑,若非玄睦的厭女症,只怕他早已紅鸾紗帳夜夜暖,紅顏知己萬萬千。
哼!色痞!
談笑間,菩提寺到了。
并未當真到了寺前,而是遠遠停在了山路拐角,自此往上,數百石階,需得徒步而上,兩旁還有賣私香的小販,挎着竹籃不住吆喝着。
兩人下了馬車,丢下柳随風一人看顧,相攜上了石階。
一路之上,兩人的眼就沒停過,左瞄右看。
此間确實人來人往,比肩接踵,且女子居多,男子不過寥寥,想也明白,大家閨秀也好,小家碧玉也罷,平日裏都是窩在深宅足不出戶,難得堂而皇之地出來透透氣,如何舍得錯過?
自下而上放眼望去,豔陽之下,嬌花美柳比比皆是,到處一片莺歌燕語,當真是美不勝收。
自然,其間也不乏有如玄睦兩人這般名為上香實為賞美的龌|龊之徒。
菩提寺,名為菩提,自然少不得菩提樹。
寺外便是一株遮天蔽日的菩提老樹,寺中更是院院有樹,株株百歲往上,據說廟後還有株五百年老樹,普通香客自是不得見,僅高門貴胄用素齋小憩之時,能稍見一二。
太傅之女,自然稱得上高門貴胄。
玄睦兩人在前院徘徊了兩圈,各個廟閣都上了香,兩雙眼睛都不夠用了,一路眼花缭亂,小家碧玉有之,大家閨秀也有之,卻始終沒見到哪個是皎如明月,亦或豔若桃李的。
天氣炎熱,玄睦甩開紙扇,反手在胸前忽扇了兩下,湊到柳逸風耳畔道:“不若我捐些香油錢,咱們上後院用了素齋,順便再尋上一尋?”
柳逸風正熱得心煩意亂,聞聽,立時點頭稱是。
“好好好,合該如此。”
玄睦捐了兩錠金子,又出示了皇子玉牌,這才得了優待,不必如旁人那般或站或蹲的用素齋,而是被引着進了後院。
一入後院,立時涼氣撲面,一彎泉水自院而過,五百年菩提遮天蔽日,少了前院人擠人的擁熱,着實讓人清爽了不少。
吹着撲面山風,聽着水聲潺潺,朗步在樹影斑駁之下,柳逸風的臉色總算稍稍好些了。
想不到他看似英姿飒爽,竟這般不中用!
外強中幹,定時平時裏好吃懶做缺乏鍛煉才會如此。
餘小晚自袖中偷瞄了他一眼,這才小心翼翼地觀察起院中動靜。
小僧将兩人引到一處禪房,又布了素齋,這才合掌拜離。
餘小晚晃頭敲了敲玄睦的手臂,示意要如廁,玄睦不露聲色地垂下手臂,任她蜿蜒而下,悄無聲息出了禪房。
後院不小,卻也不大,餘小晚一個窗棂一個窗棂爬過,并未尋到司徒晴蘭。
她沒來?
不會吧!
司徒晴蘭房中擺着不少話本折子,不是才子佳人,便是狐精報恩,她這般二八年華豆蔻少女,正是情窦初開浮想聯翩的年歲,怎可能對她的暗示無動于衷?
正思忖之際,卻見後院角門吱呀一聲,緩緩而開。
兩名女子同撐一把桐油紙傘,相攜而歸,一人手中還拈着一枝紫薇花。
“想不到這後山還有那樣大一片紫薇林,真是極美。”
“秦小姐方才來京不久,不知曉也屬正常,待下個月乞巧節,我再帶你去月老廟瞧瞧,那裏求來的紅線可是最為靈驗的。”
說着話,兩人已轉入廊下,收了傘,款款袅袅而來。
剛走不遠,紫裙輕羅的秦氏女,突然駐足,遙指着廊下木欄,詫異出聲。
“那是何物?”
那木欄,朱漆塗之,連在廊柱之間,可供暫坐小歇,本該空無一物的欄面,此刻卻依稀放着一細白物件。
那是……
司徒晴蘭尋着她的手指望去,水眸微微睜大,她快走兩步上前,俯身撿起了那物什。
白玉蘭花簪!不正是前幾日她遍尋不到的那支簪子嗎?怎會在此?
驚詫之餘,她不由想起幾日前府中發生的一樁奇事。
那日晨起,陽光斜照床前,一群黑蟻如有神使,在她腳踏之下組了一行字。
【驚鴻一瞥菩提寺,夙世姻緣一線牽。】
當時她便想起了戲本裏的十裏桃花為卿開,千裏姻緣傘下度,想起了狐精兔怪為情舍妖身,想起了才子佳人月下目傳情。
她越想越羞,一顆春心生漣漪,沒敢将此事聲張,趕緊澆了盞茶沖掉了蟻群。
今日她刻意挽着秦家小姐在這寺中轉了許久,就是為了尋那驚鴻一瞥的姻緣,不曾想,沒見到那玉面郎,倒是先遇見這白玉簪,這到底是……
秦鐘燕上前拿過那簪子反複瞧了瞧。
“這簪子我好似見過,不正是你的蘭花簪嗎?”
“哦,嗯。”
司徒晴蘭随意敷衍了一聲,擡起頭來,視線不經意一瞥,正望見對面支起的格子窗裏,玄睦執杯抿茶,妖冶的桃花眼稍稍一轉,正與她對了個正着。
玄睦放下茶盞,沖她勾唇一笑,菩提搖曳,光影斑駁,玉面郎君,桃目如春,只是淺淺一笑,已如夏日涼風,瞬間便吹皺了一池春水。
驚鴻一瞥,果然是驚鴻一瞥!
秦鐘燕詫異道:“咦?這是哪家的俏郎君?生得這般芝蘭玉樹,着實招人!”
司徒晴蘭怔了半晌,這才陡然憶起蟻群提示的另一句話。
【一見蘭花簪,矜持自當轉身躲。】
轉身躲,對,轉身躲。
她趕緊轉過身去,顧不得理會秦鐘燕,就那般背着身子倉皇逃回了自家禪房。
玄睦本不過下意識地報以一笑,見她如此突兀逃走,不由微微蹙眉,狡猾的狐貍眼轉了兩轉,起身走到窗邊望了過去。
“怎麽了小九?”
柳逸風也跟着過來,扒着他的肩頭向外望去。
玄睦盯着司徒晴蘭轉進的禪房門望了許久,這才回眸懶散笑道:“發現個美人,許是能入了柳兄的眼。”
“哦?怎樣的美人?我沒見着,真是可惜了。”
玄睦又望了一眼那緊閉的禪房門,又是一笑:“不可惜,人便在那禪房之中,稍後定能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靴靴~為阿岚而來~~~三十~~~吃肉的大鹹魚~~~妖孽禦~~~還有無名寶寶~~小可愛們~~給文文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