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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對影成雙副本亂炖(58)

北風肆虐, 暴雪狂飙,夜沉如濃墨,雪皚似白荒,議政殿前飄搖的防風宮燈, 忽明忽暗,與那宮門口飄渺的燈火交相輝映。

她背靠冷柱,縮在雪地,已足足半個時辰, 沒有有狐裘大氅,沒有裘帽,只有一塊裘布勉強裹着頭臉,單薄的布裙在風中吹得貼在身上, 她越縮越小, 拼命埋頭護着臉。

冷嗎?

冷。

這般惡劣天氣, 便是火苗都壓抑的難以跳竄,冷到極致, 零下幾十度是跑不了的。

可她卻勉強還能忍受。

耶律越縫制的那層層衣裙, 全都鋪滿了石粉袋, 石粉摻雜了不知什麽,稍稍摩擦便會持續生熱, 如暖寶寶般,可持續十二個時辰。

這東西她之前便知, 卻從未見誰層層裏衣全都鋪滿, 七八層暖寶寶圍着, 再如何酷寒也能抵擋一二。

她冷,卻不曾冷透骨髓,更不可能凍死,腦子還能正常運轉。

耶律越究竟想做什麽,她在被扔進雪窩的前一刻已然想明白了。

這是陷阱,明打明的陷阱,大有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之意,若玄睦心疼她,怕她凍死,自然會出來,只要他敢出來,只怕……

可這般送死之事,玄睦真的會來嗎?

耶律越故意把她扔在此處,前有議政殿,後有宮門,正正當中的位置,周圍空茫茫一片,所有将士都在議政殿整裝待發,而宮門口只有兩處遮風避雪之處勉強可以呆人,守門侍衛鑽在裏面,人數僅四人,守衛絕對算不上森嚴,只要玄睦願舍命一搏,速度夠快的話,還是有那麽一絲可能沖出宮門的。

這,便是誘餌,一線生機的誘餌。

她沒心思傷感耶律越将她丢在雪中,她只憂心玄睦。

玄睦這厮,看似聰慧狡詐,可世間真理往往便是物極必反,真正聰明的人傻起來,九頭牛都拉不住。

他若真來送死該怎麽辦?

耶律越專門着人埋了木樁在這雪地,雪深數尺,埋得極為結實,她脖間頸鏈鎖在其上,只有砍斷木樁或是砍斷鎖鏈才能将她帶走。

砍斷木樁相對容易些,可需要斧頭,且鎖鏈是嵌鎖在木樁上的,單單砍斷還不行,需得兩頭砍斷再劈柴般劈開才行,這便會浪費許多時間,只怕還未砍完追兵便到了。

砍斷鎖鏈便更難了,這會子上哪兒去尋削鐵如泥的寶刃?

阖宮上下,大抵只有時晟的青嘯斧能砍斷。

餘小晚略一思量,橫豎坐着受凍也是枉然,不如把這木樁拔出來,若能拖到宮門前,也能為玄睦争取些時間。

雖然覺得太過自負好笑,可她從不懷疑玄睦會來救她。

他是只傻狐貍,明知道她死了還能魂轉,還會傻得來送死的傻狐貍!

天寒地凍,說是雪,其實都是冰片,落在地上冷硬如冰碴一般,倒比之松軟雪片更好挖刨。

她就地轉身,手臂有傷使不上力,只能用腳蹬刨,刨樹似的。

本以為必定收效甚微,卻不想,竟真撼動了根基,她連蹬帶拖,木樁漸漸歪斜,再加把力氣,拖出不成問題!

咯吱咯吱——

風雪呼嘯,能聽到踩雪聲,自然已是離得極近。

她遮着風雪轉頭望去,一道身影邁步而來,玄色大氅在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格外顯眼。

“王上有令,不得擅動。”

不開口她尚分辨不出他是何人,一開口,她立時認出。

時晟!

玄睦說,折流偷換了時晟的莨菪子,時晟擺脫耶律越控制,這才與他結盟。

如今看來,必然是耶律越早有所覺,折流換之,他又換了回來,時晟聽命于他,假意與折流聯手,只為誘玄睦自投羅網。

迎着風雪,時晟僅露的墨瞳幽若寒潭,探手扶正那木樁,俯身将她好不容易刨松的積雪再度踩實。

時晟……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戰神時晟!

天寒地凍,餘小晚的心仿佛也凍到麻痹,凍僵的腦子這一刻才深刻意識到……

玄睦若來救她,必死無疑。

若來,必死。

必死!!!

“将軍!”她陡然喊出聲,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将軍,好狠的心!”

時晟不為所動,依然用力按壓木樁踩實積雪。

餘小晚心一橫。

不管了,死馬當活馬醫!

“将軍還要害死我幾次才滿意?!”

懷中緊摟的腿明顯僵了一下,可也僅一下,繼續沒有靈魂的軀殼一般,繼續按踩木樁。

她哭不出來,全靠演技裝出哭腔,聲聲帶着哀戚控訴。

“上官錦因将軍被狗分食,采琴因将軍被割鼻剜眼,就連轉世為區區一條小蛇,還因将軍借了耶律越小呼呼,害得我無所遁形,慘遭斷身而亡!”

是不是時晟的鍋反正都給他撂了過去。

一口氣控訴這麽多,風雪灌了滿嘴,時晟的身形越發僵硬,緊按着木樁一動不動。

她咳出冰雪,喘了口氣繼續扔鍋。

“将軍到現在還不明白嗎?玄睦如此不顧一切救我,當日怎可能殺我棄于雪中?!殺我之人,便是那日夜與你抵足纏綿被你當寶一般呵護之人!”

咯咯——喀咔——

時晟終于有了反應,緩緩轉過頭來,動作僵硬的一如壞掉的木偶。

他并未開言,只那麽垂眸望着她,借着遠處飄搖的燭火,隐約可辨那眸子烏沉空洞,沒有一絲人氣。

“我早已死了,在你攻入皇城之前,便被耶律月一刀捅死!她易容成我的模樣,周旋在你身側,你一無所覺,對她寵愛有加,你可知,我在天之靈看着,是何等的諷刺?!”

呼唔!

大掌毫無預兆陡然探來!一把揪住了她的前襟!

裹得嚴嚴實實的臉上,空洞墨瞳,隐約掀起一絲暗湧。

她被他揪得有些喘不過氣,他卻依然不曾開言,只那麽死死盯着她。

本不過是在演戲,她卻突然有些心酸,自然不是因他傷心,只是覺得委屈,為這莫名其妙的任務委屈,為耶律越狠心将她丢入雪中委屈,更為耶律越無論如何都不肯再信她委屈。

眼淚忍不住湧了出來,還未流下便已成冰,聲音也越發的哽咽。

“當日我掏心挖肺,不求将軍愛我至深,只求一個信任,卻數死不得。如今,耶律月什麽都不做,便輕松得我求而不得的信任與寵愛,這不是諷刺嗎?連人都分不清楚,将軍的真心真真兒是可笑,可笑至極!”

她不知這一番話會有多大分量,她只知,話音未落,時晟陡然将她懸空拎起,目呲俱裂,眼窩的血管都跳凸而起,形容猙獰駭人!

“你!胡!說!”

這一句咬字極深,仿佛她敢否認,他便會直接扭斷她的脖子!

她無畏無懼,梨花帶淚,卻又大義淩然。

“将軍糊塗了嗎?上官錦為還債而活,莫秋水亦然,她們身上通通都有字印,你終日纏綿那假冒之人,可曾見她身上有過?”

墨瞳瞬間瞪大,不見空洞,只有累累血絲,還有那幾乎迸出眼眶的癫狂!

“不!不可能!”他不受控制地劇烈晃搡着她,“你騙我!我要殺了你!殺了你這賤人!!!”

脆弱的前襟禁不起折騰,呲啦一聲撕裂!

她落入雪中。

擡頭,譏諷地望着他。

“若有來世,不複相見,是奢望。将軍今生,再無我的來世,也是奢望。天命難違,我無話可說,只求此番死後,再無來世,只要不必再與将軍糾纏,哪怕魂飛魄散,亦無怨無悔!”

話音未落。

噗!

一股甜猩混着雪片迎頭噴下,帶着一絲氤氲熱氣。

“你……再說一遍……”

臉上迸濺的血液已凍結凝固,她動了動唇,毫不留情。

“只求此番死後,再無來世!只要不必再與将軍糾纏,哪怕魂飛魄散,亦無怨無悔!”

“你……你!”

時晟搖晃了一下,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直朝她壓了過來!

“!!!”

她強壓驚慌,連大氣都來不及喘一下,便被他黑塔般沉重的身形壓入雪窩。

呼——呼——

耳畔風聲雪聲,還有他沉重的呼吸聲,讓她頭暈目眩,他一聲接着一聲咳着,如垂死之人最後的掙紮,帶着幾分奄奄一息。

“你……是何人?”

餘小晚道:“你說我是何人?”

時晟道;“王……後。”

餘小晚道:“王後是何人?”

時晟道;“王上之妻……”

莨菪子有致幻作用,大抵時晟是受耶律越所控,對她的模樣有所異化。

時晟趴在她身上,呼吸沉重,噴灑臉側倒是帶了幾分暖意。

時晟又問:“你……究竟是何人?”

餘小晚道:“莫秋水。”

時晟突然暴躁,一拳砸在雪地,雪沫飛濺。

“不!你不是!莫秋水死了!”

看來時晟是真不曉得耶律越招魂一事,也真幻象了她的模樣,這莨菪子所制秘藥還真是厲害。

她微吐了口氣,有他在身上趴着,風雪倒是被擋去不少。

“是,莫秋水死了,可将軍難道忘了嗎?上官錦也死了,采琴也,所以即便莫秋水死了又如何?将軍根本認不出我來,還說什麽真心!呵!真心!果然高門貴胄的真心只能用那黃白之物衡量。”

當日蒼帝讓她在玄睦時晟之間擇一夫婿,她曾與時晟争論過何為真心,他大抵該還記得。

時晟突然安靜下來,許是陷入回憶,也或者在與那莨菪子争鬥,身子微微有些抖。

片刻之後,他動了動,勉強撐起上身,氣息短促急亂,垂眸直直望着她。

雪映宮燈,便是遠些,依然能勉強辨清眉眼。

他單手撐身,探手輕撫上她的眉眼,風雪竄隙呼嘯,冰霜凝在臉上,連那眸子仿佛都結了冰。

便是魂魄如何流轉,眼神卻不會改變。

“你……你當真是……”

話未說完,一衆兵丁上前,架起時晟便往回走!

“王上令将軍速回!”

時晟神情呆滞,方才活泛了丁點的墨瞳,似乎又恢複了空洞,任那兵丁将他拖走,風雪狂嘯,大氅獵獵,吹散了她最後一絲希望。

她一動不動躺在原處,緊閉着眼,深嵌雪窩反倒少了些許狂風。

她腦子很亂,自己都不曉得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若時晟當真恢複神智,危險的便是耶律越。

她到底怎麽想的?

瘋了嗎?

為保玄睦,難道要再度置耶律越于危險境地?!

玄睦……

耶律越……

若只能保一個,她又該如何抉擇?

翻了翻神識,依然空茫一片,系統不在,沒有人能幫她分憂。

想來想去,似乎只有一途可走。

她死。

趕在耶律越再度招魂之前,進入下一個副本。

即便系統不在,沒了副本,起碼玄睦見她死透,便會以為她魂轉了,必然能獨善其身。

她深吸了口氣,也不起身,摸索着取下發髻簪花,簪頭鋒利,迎光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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