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
?”
“我不是說了嗎,他命裏有煞,是指他另一半煞氣重。”
“煞氣重?那……對他可好?”
“關你屁事。”
姜晏一腳踹翻了籠子,惡狠狠地瞪了姜殊一眼。
阮老頭有心事沒心情管他,劉春花也忙着洗碗,姜晏一個人溜去了樓梯口。
他用靈力查探了一番,發現阮熙清根本沒上樓,而且去了後門口。
姜晏走到後門處,門被上了鎖,他正猶豫着要不要用法力打開門,屋外一聲晴天雷劈了下來,天空陡然變得陰沉,烏雲遮蓋天際,暴雨傾盆而下,轟隆隆的雷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姜晏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沒見阮熙清進屋,時間一久他便有些按耐不住了,用法力開了門,扶着門沿探出了腦袋。
阮熙清靠在牆上抽着煙,他的眼睛很紅,像是剛哭過,尤其是眼角,紅的幾乎像是火燒一般。
聽見動靜,阮熙清扭過頭看了一眼,立刻把煙滅了,笑着抱住了姜晏,問:“寶寶,你怎麽出來了?誰給你開的門?嗯?”
姜晏心疼的看着他故作歡笑的臉龐,他伸出手摸了摸阮熙清的眼角,湊過去在他眼皮上親了一口。
阮熙清(四)
嘀嗒——嘀嗒——
水珠淅淅瀝瀝地往下掉,打在模棱起伏的石塊上,綻出朵朵水花。
耳邊沒有風聲,這像是一個封閉的山洞,沒有出口也沒有光亮。
一名男子從角落裏站起來,他睜開眼的瞬間,山洞裏出現了微弱的光亮。
他無意識地用手掌貼住牆壁輕輕摩挲了兩下,指尖傳來凹凸不平的質感,他湊近兩分方看見牆壁上刻着許多字,反反複複皆是同樣的字跡。
“晏兒。”
姜晏回過身,山洞中的光亮倏然增強,這才看清了他如今的模樣。
姜晏一身黑衣,長發及地,他五官硬朗,劍眉星目,有一雙銳利狹長的眼,鼻梁高挺,唇色寡淡,微一皺眉便顯得煞氣十足。
看清來人之後他方斂去戒備,躬身叩首喚了聲師父。
老人盤坐在一塊巨石之上,長袍拖地,白須冉冉,混作一團。
“晏兒,我入夢尋你,是有要事告知與你,那日攻擊你的窮奇獸是我派去的,不讓殊兒回蓬萊也是我的安排。”
“師父,您這是何意?”
“為師日前蔔了一卦象,得知魔卿即将蘇醒,他沉睡了數萬年,急需補充生靈,蓬萊将逢大難,你身上有至剛至陽之氣,又有千年修為,一旦被魔卿遇見劫數難逃,你與殊兒暫且不要回蓬萊了,便留在人間修行吧。”
姜晏曾聽說過魔卿的傳聞,魔卿乃上古衆神之一,神者天賜,先天具有至高無上的法力,但後天的修行卻各有不同,魔卿入了魔道,以妖邪殘暴之術修行,導致生靈塗炭,山河俱裂,衆神聯合也未能将他徹底斬殺,只是将他打傷之後永世封印。
萬年之前,天地間曾經發生過一次大動蕩,那一日黃昏已過,太陽卻并未落下,日月同輝懸于天幕,天地間靈氣暴漲,許多生靈都在那一夜吸收日月精華法力飛躍,衆生皆以為大修行的時代終于來臨。
翌日太陽随同月亮落下,七天七夜不再升起,天地間經歷了整整七日的暗無天日。
第八天,日升月落一如往昔,天地間恢複了秩序,然日月黯淡,靈氣消弭,許多修行者在往後的年歲裏逐漸死去,上古衆神接二連三衰敗隕落。
人類逐漸掌控了世界,修行者或是躲藏進人間,或是隐入了蓬萊,鮮再現世。
魔卿蘇醒之後,修行之路更為艱難,必然劍走偏鋒,導致天下大亂。
姜晏道:“師父,我們是否該做些什麽?”
“我們并非他的對手,魔卿作祟犯下孽根,因果循環,時機一到自有天收,晏兒不可莽撞,若是真的遇上了魔卿,當先自保。”
姜晏還想再問,眼前倏地一黑,再睜開眼的時候,已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他扭過身體看着熟睡的阮熙清。
阮熙清睡覺不老實,幾乎把姜晏整個人摁在了懷裏,嘴唇微微嘟起,泛着水潤的光澤,他的眼睛很漂亮,睜眼如滿月,合眼如月牙,濃密的睫毛在睡夢中微微顫動。
姜晏在心中默想,阮熙清福澤綿長,又長得那麽漂亮,他未來的妻子也必然是有福之人。
姜晏忽然覺得內心酸澀,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是他九百多年來從未體會過的感覺,仿佛有東西在撓他的心髒,他極度渴求着什麽,卻又想不清所求為何。
窗外傳來吧嗒吧嗒的響聲,還伴随着一些細碎的笑聲,姜晏睡不着索性就爬起來走向窗邊查看。
房前的空地上有個綁着馬尾辮的小女孩正在跳繩,大約八九歲的年紀,頭發很長,每跳一下辮子就跟着晃一下,她一不小心被繩子絆倒,從地上爬起來之後反而咯咯的笑了起來。
姜晏看了眼牆上的挂鐘,現在已經是淩晨三點,怎麽會有個女孩半夜出來跳繩?
他在這裏住了半年,基本上整條街的人他都見過,卻不認識這個小女孩。
真是古怪。
姜晏盯着樓下看了一會兒,小女孩似乎是有所察覺,怯生生地朝樓上看了一眼,見是個一兩歲的孩子,不禁松了口氣,大大方方地朝姜晏揮了揮手。
姜晏想這大概只是一個調皮的孩子罷了,他擡起手敷衍地朝那女孩搖了搖,那女孩竟然高興地不行,興奮地舉起雙手朝他揮舞。
阮熙清從睡夢中醒來,見臺燈開着不禁朝光源看了一眼,這一看便吓醒了,原本該睡在床上的小孩不知怎麽就自己爬上了書桌,正貼着窗戶玻璃往下看。
阮熙清飛快的從床上沖下來,箭步上前抱起姜晏,火冒三丈地朝他屁股上打了兩下。
姜晏一時間被打懵了,眼珠子瞪的滾圓,正想發火卻見阮熙清眼梢發紅,正急促的喘着氣。
他忽然緩和了怒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阮熙清瞧,他知道當下不是欣賞美色的時候,但阮熙清實在是太好看了,五官的每一部分都漂亮得恰到好處,多一分過媚,少一分過素,便是生起氣來亦有別樣的風情,尤其是那泛着紅微微上翹的眼梢,驀然勾的人心頭發癢。
阮熙清冷靜之後才覺得自己過分了,竟然對那麽小的孩子動了手,他知道阮雲深聰慧,擔心他生自己的氣,竟一晚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怕寶寶與他生疏,又怕他睡着之後小家夥又爬到窗戶邊去。
第二天阮熙清頂着黑眼圈起了床,旁人倒是不以為然,姜殊卻在籠子裏笑個不停。
姜晏在籠子旁蹲下,阮老頭見了也跟着蹲下逗兔子玩兒。
姜晏砸吧了下嘴,用手背擦了擦口水。
阮老頭反應過來了,遲疑地問:“想吃兔肉?”
姜晏堅定地點了點頭。
姜殊大驚,瘋了似的在籠子裏亂竄。
“姜晏你瘋了!我、我是你師弟啊!”
“我發起火來連神仙也敢打,肚子餓想吃你的肉怎麽了?”
阮老頭哈哈大笑,摸了摸姜晏的頭發:“乖孩子,小兔子的肉可不能吃,你瞧他多可愛?”
阮熙清溫好牛奶端出來,随口說:“他想吃就讓他吃吧,炖爛一點就是了。”
姜殊震驚:“你們簡直是沆瀣一氣!”
姜晏笑了笑,靠在阮熙清懷裏端着杯子喝牛奶。
阮熙清見他和往日一樣,讓幹嘛幹嘛,半點不淘氣,也不疏遠他,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阮老頭知道阮熙清向來喜歡孩子,卻也從來沒見過他如此親近哪個人,對于他懷裏這娃娃,幾乎是沒有原則性的溺愛。
阮老頭一時間也說不上這是好是壞,阿清的情況太特殊了,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師兄,你喝什麽呢?給我也喝一點。”
姜晏被他煩的要命,杯子裏剩了一點牛奶不肯再喝,拉了拉阮熙清的衣服,又拿着杯子指了指小兔子。
“兔子喝牛奶會拉肚子。”阮熙清接過杯子把剩下的牛奶給喝了。
姜殊:“……”如今的妖怪在人間就過得這麽慘?
今天天氣不太熱,吃過早飯之後阮熙清想帶姜晏去公園玩,姜晏畢竟不是真的孩子,對游樂設施不感興趣,姜殊倒是想去,唠唠叨叨在他耳邊說個不停。
姜晏沒搭理他,被阮熙清抱着出了門。
阮思明夫婦都要上班,整個暑假又幾乎是阮熙清一個人在照顧孩子,兩人都覺得這情況有些別扭,好像這孩子已經跟他們沒多大關系了。
兩人去公園玩了一上午,姜晏不喜歡玩秋千跷跷板這些,阮熙清就抱着他坐在湖邊看風景,姜晏很坐得住,也很喜歡曬太陽,阮熙清便無比耐心的陪着他,等到午間日頭太盛的時候,才抱着他去了附近的馄饨店吃東西。
姜晏趴在他肩膀上有些倦了,無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快走進馄饨店的時候,他的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求救聲,那句救命還未來得及說清楚,聲音便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姜晏猛地睜開了眼,用靈力探視着周圍的異常,他似乎聞到了血氣的味道,眼前有一道紅光一閃而逝。
阮熙清帶着他走進馄饨店,點了一碗馄饨後挑了窗口視野好的位置坐下。
馄饨店裏彌漫着一股腐爛的氣息,仿佛被扼住了喉嚨一般充斥着壓抑的感覺。
阮熙清見他繃緊着臉,笑着撓了撓他的下巴,問:“寶寶不高興嗎?怎麽這麽嚴肅?”
姜晏抓住他的手指,依舊皺着眉,一臉悶悶不樂的表情。
“你這孩子真是像個小大人似的,太有意思了。”對面的一個老大爺看了姜晏一會兒,禁不住笑出了聲。
阮熙清摸了摸姜晏的頭發,和老大爺閑聊了幾句。
馄饨不一會兒就上來了,阮熙清怕他吃肉不好消化,只打算給他吃一點馄饨皮,誰知他剛抓起勺子,姜晏“啪”的一聲拍在了手腕上,力氣之大令阮熙清手筋一軟,勺子又掉回了碗裏。
“調皮鬼,別亂動了啊。”阮熙清又要去拿勺子的時候,姜晏扯住了他的衣領,一個勁的扭動着身體要往外走。
阮熙清不明所以,寶寶從來不調皮搗蛋,今天這是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
姜晏看着他那雙懵懂清澈的雙眼,無奈的在心中說道。
傻子,那可是人肉馄饨。
阮熙清(五)
那老大爺看着姜晏,突然說道:“這娃娃怕是想回家了,興許是困了,我看這馄饨就別吃了,快帶他回家吧。”
阮熙清正想讓老板把馄饨打包,那老大爺壓低聲音又說了句:“最近這一帶好幾個小娃娃都失蹤了,小的才一兩歲,大的八九歲,這附近不安生,你一個人帶着孩子也不方便,快回家吧。”
阮熙清驚訝地看着老大爺,回過神後道了聲謝,連忙抱着姜晏起身離開。
一走出馄饨店,懷裏的孩子就安分了下來,阮熙清覺得有點稀奇,又是好笑又是無奈,恰好見到路邊有賣氣球的小販,給姜晏挑了個大公雞的氣球,抱着他往家走。
這會兒正是一天中天氣最熱的時候,馬路上幾乎沒有閑逛的人,姜晏仗着自己是小孩身體,也不覺得丢臉,從阮熙清手裏接過氣球,自己拽着繩子拿在手裏。
經過路口轉角處的一戶人家時,姜晏忽然感覺到了有人在盯着他看。
他擡頭朝上看了一眼,那戶人家二樓的窗戶開着,一個小女孩正攀着窗沿往下看,窗臺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怯怯的眼睛和飽滿的額頭。
阮熙清順着姜晏的視線看了過去,緩緩笑了起來:“甜甜,你怎麽開窗戶了?身體好點了嗎?”
小女孩沒出聲,只小幅度的點了點頭,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晏手裏的氣球。
姜晏認出了她就是昨晚跳繩的小女孩,見她羨慕地看着自己手裏的氣球,便把繞在手上的繩子松開了一點,踮着腳舉起手把氣球朝上送了送。
阮熙清撲哧一笑,從姜晏手裏拿過氣球,走到門口敲響了門。
片刻後一個穿着圍裙的中年大嬸出來開門,她手裏還拿着鍋鏟,見了阮熙清先是愣了愣,随後便笑開了:“阿清你怎麽來了?快進來坐。”
“不進去了,田嬸,雲深想把這個氣球給甜甜玩,你拿給她吧。”
田嬸和阮熙清寒暄了幾句,把氣球拿回屋,又從屋裏抓了把糖果出來,硬是塞滿了姜晏的口袋。
姜晏對這個田嬸有幾分印象,聽說她是個寡婦,這麽說其實也不準确,誰也不知道他丈夫究竟死了沒有,只聽說五年前他丈夫外出打工一直沒回來,後來便失聯了,就剩她一個人帶着女兒生活。
那個叫甜甜的小女孩應該就是她女兒,聽阮熙清的意思,女孩大概是身體不太好,出不得門,奇怪的是姜晏沒有從她身上感覺到病氣,況且她昨晚明明很健康的出現在了屋外。
姜晏想不明白便不再多想,凡人的舉動有時候并沒有邏輯性可言,僅僅只是思考根本無法得出結論。
等他回到家中,只見姜殊蔫蔫的趴在籠子裏,可憐巴巴的朝他訴苦。
“我們現在半斤八兩,別嚎了。”
姜晏剝了一顆糖扔進籠子裏,總算是把姜殊的嘴給堵住了。
“咱們什麽時候離開這裏?”
“去哪兒?”
“去哪兒都可以,但總不能一直留在這裏吧,阮家人對你這麽好,萬一你起了什麽報恩的念頭,到時候咱們可就走不掉了。”
“那就不走。”
“這怎麽行?不回蓬萊你想一直留在人界?你不打算繼續修煉了?”
“你現在就是一只兔子,哪來這麽多意見?”
姜殊可憐得很,用爪子捂着臉,看上去傻透了。
姜晏把手伸進籠子裏拍了拍他的腦袋,說道:“我今天出去遇到了一件怪事。”
姜殊把頭擡起來一點,用紅通通的眼睛看着他。
姜晏道:“街上有一間不起眼的馄饨店,裏面賣的是人肉馄饨,阮熙清和人閑聊的時候我聽了幾句,說是附近有小孩失蹤,我懷疑那間馄饨店的老板殺了那些孩子,用他們的肉做了馄饨餡兒。”
姜殊一陣反胃,他雖然是一只吃肉的兔子,但也從來不吃同類的肉,哪怕是沒有開靈智的兔子,這馄饨店的老板也太損陰德了,他想了一會兒說道:“那咱們偷偷報警吧,交給人類的警察處理。”
“人類的一套你倒是學得溜,不過這件事情恐怕不歸警察管。”姜晏道,“那些孩子不僅肉被吃了,連靈魂也被吃了,馄饨店附近沒有任何鬼魂的游蕩,這間馄饨店裏一定有妖物在作祟。”
姜殊狐疑地看着他,猶豫道:“既然沒有鬼魂,會不會那些不是人肉?而是普通的豬肉牛肉,或者是別的小動物的肉?”
姜晏合上眼冥思,九百多年前,從他在蓬萊醒來的那一刻,他仿佛與生俱來擁有一種能力,只要他深入冥想,腦海中就會出現一些如碎片一般的畫面,他起先以為這些只是他混亂時的臆想,可漸漸的那些畫面都一一得到了證實,他的思緒可以去往三界之內所有的地方,可以看見從古至今所有發生過的場景。
姜晏隐約在腦海中看到了一個男孩,他滿身是血的站在一堆血肉之間,畫面一瞬即逝,然後出現的是一雙細白的手,那雙手正在包馄饨,而在料理臺上是一個滿臉血污的嬰兒頭顱!
姜晏猛然睜開眼,他的眼白與瞳孔驟然融成了一片,仿佛眼眶中只剩下兩個血窟窿一般,紅的滴着血。
只是一瞬間的工夫,他的雙目變回了原來的模樣,但姜殊還是瞧見了,他知道他師兄這是動氣了。
蓬萊能人異士仙魔妖鬼無數,他們輕視人類,視人類如蝼蟻草芥,從來沒有人像他師兄一樣,對世間的一切一視同仁,無論是弱小的人類,還是沒有開竅的動物,亦或是一草一木,他都無比珍惜愛護。
生命流轉不息,人死後可以投胎轉世,但這些孩子的靈魂被吃了,他們就真的消失在了三界之中,別說姜晏,就是姜殊都覺得忿忿不平。
晚飯的時候阮老頭在飯桌上突然說起了有孩子失蹤的事情,阮熙清在放暑假,但阮老頭作為門衛還是天天要上班的,他今天聽學校的保安說了這件事,校領導也打了電話給他,沒多久馬上就要開學了,這件事情性質很嚴重,開學之後家長進出都要查證件,條條框框壓得很嚴。
姜晏拖着學步車在客廳裏走來走去,聽他們的意思,警察大概是以為這些孩子被拐賣了。
阮熙清不時地看他一眼,蹙着眉似乎在憂慮,等晚上給姜晏洗澡的時候,阮熙清才開口道:“寶寶,你乖乖的不要跟着陌生人走……”他說到一半頓住了,按了按太陽xue,自言自語道:“這麽說也不行,他這麽小一抱就被抱走了。”
他琢磨了一會兒,又對姜晏說:“看見陌生人你就哭……”
“也不行,雲深他不愛哭。”阮熙清喃喃道,“怎麽辦呢。”
姜晏滿頭黑線,自己搓了搓身體,從洗澡盆裏站起來,伸手要抱。
阮熙清從毛巾裹住他的身體,擦幹之後将他放在床上,摸了摸他的小臉,輕聲道:“不要走遠,一直陪着我好嗎?”
姜晏擡起頭看着他,他仿佛從阮熙清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哀求的意味,他受不得阮熙清這般委屈可憐的模樣,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阮熙清被他嚴肅的模樣給逗笑了,給他穿上睡衣,把他塞進被窩裏。
夜深人靜之時,姜晏突然睜開眼,身形一點點變長,高大的身軀幾乎可以将阮熙清全部擁進懷裏,他怕阮熙清又像上次那般突然醒來,便給他施了一個昏睡咒。
他看着阮熙清睡得汗津津的額頭,和泛着粉紅的臉頰,在窗戶透入的月光中,這張五官渾然天成的臉蛋顯得尤其好看,姜晏無意識地摸了摸他緊合的眼簾,在他耳邊低聲許諾道:“我答應你,定然會盡我所能陪在你身邊。”
他話音剛落,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房間之內。
阮熙清(六)
淩晨四時的小鎮陷落在一片黑暗之中,夜風掃過街道兩旁的垂絲海棠,粉色的花蕊在月光下搖曳生姿。
身若蒲柳的女子在樹下翩翩起舞,風起時裙擺搖曳,如散落的花瓣無處不在,随着月光挪動着位置,身形在海棠樹下若有似無。
雪白的兔兒從黑暗中竄出,長耳悠然晃動。
女子偏頭淺笑,兩手疊在腰際,腰肢盈盈一福,身影褪入海棠樹中。
姜晏緩緩而來,将兔兒抱入懷中,“如今不是你玩耍的時候,先去馄饨店一探究竟。”
“師兄,人間的小妖怪身上沒有戾氣,可親的很。”
姜晏抿唇一笑,揉了揉他的耳朵。
兩人去往馄饨店,與彼時的場景截然相反,馄饨店臨街,燈火通明,透過窗戶隐約可以看見一個彎腰而坐的老婦人,她盤着頭,耳邊垂落幾縷亂發,藍白碎花的布衣在微涼的夜裏顯得十分單薄。
姜晏跨入徑直敞開的大門,視線落在那老婦人的臉上。
老婦人側着身體坐在長板凳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大盤肉餡,她用一根筷子包馄饨,兩秒鐘一個,手勢娴熟麻利,她頭也不擡,用沙啞蒼老的聲音道:“先生,您來早了。”
姜晏白天來的時候沒有見到這名老婦人,在店裏張羅的只有幾個年輕的夥計。
他将兔子放在桌上,拉出椅子撩開衣袍坐下,道:“路過此地,肚子餓了,想吃碗馄饨罷了。”
“可是不巧,這天還沒亮,第一碗馄饨您吃不得。”老婦人将包好的馄饨一一擺放整齊,她包的馄饨肉餡十足,圓潤可愛,看上去就像一只只白色的大元寶。
“那就給我的兔子來一碗馄饨。”
老婦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擡眼看着姜晏,半晌輕輕一笑,牽扯起眼角處的皺紋,啞聲道:“先生這是非吃不可了。”
姜晏不置可否,他從桌上的筷桶裏抽出兩根筷子,整齊地并成一雙,輕輕擺在桌上。
“先生來的湊巧,就定然不是巧合,只是這馄饨你當真吃得下嗎?”老婦人挑起眉眼,眼神犀利地望向姜晏。
姜晏眯起眼,語氣森冷道:“這天底下沒有我姜晏吃不下的東西。”
老婦人驀然一驚,她無意識地緊了緊衣領,低聲喃喃道:“夜裏風大,是該吃碗馄饨暖暖身體,先生稍等,我這就去下馄饨。”
姜殊一頭霧水地看着那老婦人走進廚房的背影,問姜晏道:“師兄,這到底怎麽一回事?”
姜晏合着眼緩緩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生于日月天地,輪回不滅,七魄生于肉體凡胎,人死則亡,人死後七魄消散,只剩三魂前去投胎,經歷輪回轉世,下一世這些魂會在母胎中形成新的七魄,因此凡人投胎轉世之後面貌身形會有些許的變化,人的七魄會跟随肉體死亡一同消散,但七魄并非即刻消失,月落日升之時,才是七魄真正消失的時候。凡人修煉成仙,擺脫肉體的桎梏,等同于洗去七魄的污穢,這老婦人的人肉馄饨如今還是新鮮的,肉上沾染着人的七魄,吃了這碗馄饨等同于生吃了大活人,即便是大羅神仙也扛不住這般孽障,更可況是普通人。”
姜殊恍然道:“因而等天一亮,這七魄就自然消亡了,這老婦人賣的人肉馄饨和普通的豬肉馄饨也就沒差別了……可是,我怎麽沒聞到亡魂的氣息?”
姜晏還沒來得及回答,老婦人便端着馄饨出來了,馄饨上面冒着滾滾熱氣,老婦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晏,全然瞧不出她的态度來。
姜晏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馄饨,張嘴時看了老婦人一眼。
老婦人忽然顯出了一絲緊張,雙手緊緊絞着手中的絹帕。
“師兄,你還真吃啊?你可千萬別吃啊!”
姜晏張開嘴,緩緩将馄饨送到嘴邊,在吃馄饨之前他突然停了下來,問老婦人道:“你膽子這麽大,夜深了還敞着門一個人在這兒包馄饨?”
老婦人避而不答,淡淡笑道:“趁熱吃吧,馄饨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姜晏冷冷一笑,廚房間突然傳出一聲孩童的哭叫聲,聲音之尖銳令人不禁耳膜作痛,聲音一波波越發的震耳欲聾,老婦人驚慌的回頭看了一眼,捂着耳朵立刻沖進廚房。
不多時,那聲音停了下來,老婦人耳鬓浸濕了汗水,她牽着一個四五歲的男孩走進客廳,讪笑道:“孩子夜裏醒了,找不着我這才哭鬧,我瞧時候也不早了,先生這馄饨若是不吃,就趕緊走吧。”
那男孩看上去呆呆傻傻的,雙目呆滞無神,像是睡糊塗了,又像是天生癡傻。
姜晏看了那男孩一眼道:“這孩子三魂七魄都不完整,合該去投胎轉世,你用生魂飼養他,為他續命,只是耽誤了他投胎,你為他犯下的孽,他來生也有份要還。”
老婦人對這位不速之客似乎是耐不住了,冷下了臉道:“你休要信口雌黃,我兒子早晚是會好起來的,既然這馄饨你不想吃,那麽好走不送!”
“我自然是會走的,不過這走前我想見一見你養的那條大鲵。”姜晏站起來就要往廚房走,他才跨出步子,那老婦人就沖了上來,張開雙臂攔住他的去路。
與此同時有一個藍灰色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從廚房裏竄了出來,那東西徑直朝着姜晏飛撲而去。
姜晏一動不動地看着那東西朝自己飛來,兔子從桌上一躍而起,将突然出現的玩意兒一下撞開,那東西被撞在牆面上,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吸附在牆面上,随後飛速在牆上竄動,最後匍匐在靠近天花板的牆角處,用詭異的眼神盯着姜晏。
姜晏看清楚了那娃娃魚的全貌,它像一條巨大的泥鳅,頭扁身長,長着一條近乎半米長的尾巴,四肢藏在腹部下方,喉嚨裏發出類似嬰兒哭泣的聲音。
姜晏道:“娃娃魚最喜食肉,尤其是人肉,但顯然你這條娃娃魚喜歡吃的是魂魄。”他轉眼看向老婦人,幽幽道:“究竟是你養着這條娃娃魚,還是這條娃娃魚養着你……來為它作惡?”
老婦人抱起孩子縮進牆角,眼神卻無比陰翳地看着姜晏。
娃娃魚突然動了,朝着姜晏飛身而去,它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一排尖銳的獠牙。
姜殊突然縮回了桌面上,嫌棄道:“它太髒了,我不想跟它打架。”
姜晏白了他一眼,一下便擒住了那條娃娃魚的尾巴,娃娃魚奮力的掙紮,卻被姜晏一腳踩在鞋底,剎那間,尖銳的如同嬰兒哭鬧的叫聲響徹天地。
天快要亮了,日月交替之時便是陰陽交疊之刻,姜晏不再與他們糾纏,他一掌打死了娃娃魚,從他身體裏釋放出了一連串的亡魂。
那些亡魂離開娃娃魚的身體之後便一股腦的四散開去,對于姜晏來說,凡人的死亡并不是終點,只是結束與開始的交叉點。
有一點卻令姜晏十分在意,這條娃娃魚雖然特殊,卻并非法力高強的妖怪,它除了能夠吸食靈魂之外,甚至不如有獸性的動物來的厲害。
娃娃魚吸食了靈魂,沒有冤魂出現,藏于人間的伏妖人不會察覺到異常,老婦人用人肉馄饨的方法處理了屍體,又間接瞞過了警察。
若非姜晏察覺到這家馄饨店賣的是人肉馄饨,這位心狠手辣的老婦人和那條修煉未精的娃娃魚就能瞞天過海。
姜晏不是愛管閑事的人,他雖有困惑,但也不打算刨根問底,他今夜前來只是為了懲治這間店鋪裏的妖物。
他正準備離去,那老婦人卻做出了一個古怪的舉動,她擡頭望着天,喃喃道:“老神仙,娃娃魚死了,您在哪兒呢,快來救救我的孩子。”
姜晏道:“這世上沒有神仙會助纣為虐。”
老婦人脫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她緊抱着懷裏癡癡傻傻的孩子,自言自語一般:“那條娃娃魚吃了我孩子的靈魂,老神仙說,只要喂它吃飽了,它就會把我的孩子給吐出來,我給它喂了這麽多的人,它怎麽還不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姜晏合上眼深入冥想,他見到老婦人幾月前的模樣,端莊得體,巧笑盈盈,眉目間分明充斥着□□。
她近四十歲才有了這個孩子,老來得子甚為寵溺,有一日帶着孩子去湖邊游玩,只是一轉眼的工夫,孩子就被湖水裏竄出來的怪物咬斷了喉嚨,婦人痛哭流涕,抱着孩子在湖邊哭了大半夜。
姜晏的眼前似乎被一層濃濃的霧氣給蒙住了,他始終看不見婦人口中的老神仙在何處,畫面一轉已是第二日的清晨,那孩子奇跡般的活了過來,卻如同傻子一般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婦人依舊欣喜,她抱着孩子往家走,手裏還拎着一個竹編籃子,那條藍灰色的娃娃魚赫然就在其中。
姜晏睜開眼,他望向天邊冉冉升起的旭日,陽光驅散了一整夜的黑暗,光明如期而至。
他抱着兔子一閃身回到了家中,他變回那個生活不能自理的阮雲深,小心翼翼地靠進阮熙清的懷中。
姜晏的心中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沒有憐憫與悲哀,也沒有憤怒與感懷,就像是陽光公平地落在大地之上,有人覺得炎熱,有人卻覺得溫暖,那老婦人只是他在人間匆匆而過的一瞥,所有人都在渡劫,渡自己的劫,度別人的劫。
當天晚上新聞就出了,阮家人吃過飯坐在一起看電視,地方臺恰好播出了這條新聞,公園旁的馄饨店裏發現了十幾具屍體的骨頭,肉身不翼而飛,懷疑是被剁成肉餡做成了人肉馄饨。
馄饨店的幫工一臉茫然的接受記者的采訪,他說店裏有兩個廚房,警察發現放屍骨的那間廚房白天都鎖着,晚上老板一個人在裏面準備馄饨餡,這是老板的秘方,小廚房從來不給進。
阮思明和劉春花面色大變,對視一眼齊齊打了個惡心,朝着廁所跑去。
阮老頭紅着眼道:“這老板也太不是東西了,那麽多孩子……那麽多……”他聲音顫抖起來,無論如何都說不下去了。
阮熙清安慰他道:“爸你別太難過了,他們以後會投個好胎的。”
姜晏暗自點頭。
阮老頭嘆氣道:“電視裏說是有人匿名舉報,多虧了那人舉報的及時,不難還要造不少孽。”
姜殊得意的豎起耳朵,扒着阮老頭的褲腿搖頭晃腦。
阮熙清心裏也不是滋味,又想起那天姜晏打他手不讓他吃馄饨的事情,他暗暗覺得驚奇,盯着姜晏的側臉觀察了一會兒。
姜晏抓着手裏的小汽車放在桌子上滾來滾去,像極了天真可愛的小娃娃。
阮熙清覺得自己想多了,他抱起姜晏,對阮老頭道:“爸,我抱他上樓睡覺,電視別看了,別影響睡眠,明天再看報紙吧。”
馄饨店的事情一晃就過去了,姜晏一如既往地扮演着阮雲深的角色,也逐漸習慣了人間的生活。
壽麻族(一)
姜殊來了阮家幾個月,起初姜晏将他放出籠子的時候,還會被阮家人抓回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