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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5)

細,像斷了線的小珍珠,一顆顆泛着晶瑩的光澤。

姜晏失笑:“你怕我嗎?”

阮熙清搖頭,他攬住姜晏的肩膀,悶聲道:“我也是個怪物啊。”

姜晏反手将他抱在胸口,輕輕摸了摸他的柔軟的黑發,溫聲道:“你不是怪物,你以後會遇到很多像你一樣的人,也會慢慢适應這個大千世界,別害怕,我會一直陪着你。”

阮熙清微微點頭,問道:“你現在快要死了嗎?”

姜晏笑得見眉不見眼:“原本還能再撐一時半會兒,如今快要被你給氣死了。”

阮熙清猛然搖頭道:“你別死,陪我。”

“我的元神不會消失,等我師父找到靈草,重新為我打造一具新的身體,到時候我再去找你。”

阮熙清聽得迷迷糊糊,但大抵知道他還是會回來的,他靠在姜晏胸口,輕輕撩起他淩亂的頭發,喃喃道:“你的頭發好長。”

姜晏含笑道:“我頭發亂了,你替我束發吧。”

阮熙清跪坐在他背後,他身上沒有梳子,便只能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扒他的頭發。

姜晏的臉色越發慘白,他嘴角卻依舊噙着笑,“聽說首都有電影院,裏面有很大的電視機,等安定下來之後你帶我去看電影吧。”

“好,那你要快一點來找我。”

“我一定來,你大哥在電話裏談到過地址,我也還記得你的電話號碼,到時候我第一時間就去找你。”

“一言為定。”

阮思明和劉春花艱難地趕到了這裏,回來的路被亂石阻斷了,汽車不能開,兩人邊跑邊找,許久才找到阮熙清。

姜晏察覺到了他們的氣息,背對着阮熙清道:“你大哥來接你了,走吧。”

阮熙清不為所動,求證般地又問了句:“你真的不會死嗎?”

姜晏緩緩轉過身,擡手輕撫他的眉眼,呢喃道:“我不會死,也舍不得死,你等我,我一定去找你。”

阮熙清得到了允諾,最後望了他一眼,被阮思明強硬的拽着離去。

姜殊姍姍而來,躊躇道:“之後還要去找他嗎?”

姜晏見他神情複雜,問道:“為何不可?”

姜殊眨着眼問:“那我能不當兔子了嗎?我也想吃肉。”

姜晏笑着在他額頭上彈了一記,随即合上了眼靈魂陷入黑暗之中。

徐瑤青(一)

2018年初。

姜殊悶悶地趴在桌子上,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面前的泡面碗,面的香味随着氤氲升起的熱氣鑽進他鼻子裏,他感覺到自己的唾液正在加速分泌。

“可以吃了嗎?”

姜晏瞥了他一眼,撕拉一聲揭開紙蓋,拿筷子挑了一捧放進一次性杯子裏,剩下的都留給了姜殊。

姜殊喝了口面湯,舒服得呼了口氣,一碗面兩個人分着吃,兩三口便見了底。

姜殊可憐巴巴地問:“咱們什麽時候能吃肉?”

姜晏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嘴,回道:“要是你不偷偷把我□□裏的錢拿去玩網游,咱們天天能吃肉。”

姜殊嘀咕:“我也沒花多少……這人類的錢太不經花了,要不然咱們變一點出來吧。”

“天道自有平衡,得一損一,這筆帳你自己算吧。”姜晏拎起外套站起來,“你到點開工了,把桌子收幹淨,我下午有事,沒事別來煩我。”

姜殊鼓着腮幫子,将便利店發的藍色背心外套套上,繞到收銀臺後站好,俨然就是個暑期打工的學生仔。

姜晏經過收銀臺拿了盒口香糖,吩咐道:“要是古堯打聽我的行蹤,你就告訴他……”

“知道知道,找人嘛,你不說我也知道,快走吧,煩人!”

姜晏拍了拍他的臉:“好好工作,別偷懶,賺到錢就給你買肉吃。”

便利店外,皚皚的白雪鋪滿了天地,他走在白色的雪地裏,一步一個雪印子。

整整十八年了,他走過了很多地方,認識了許多的人,可卻沒有一個人是阮熙清,他仿佛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杳無音訊,甚至沒有半點存在過的痕跡。

他回過阮家,房子始終閑置着,空空蕩蕩沒有一點人氣。

北京的地址他也去看了,街坊都說只有一個老人家來租了一間大房,只是沒住上幾天,兒子媳婦一來便跟着搬走了。

電話號碼他也都打了,全部都是空號,阮熙清就像是憑空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或者說,憑空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裏。

姜晏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可笑,起初那幾年他甚至搬去了電影院附近,有空便去電影院門口守着,一個月等不到他就等兩個月,兩個月等不到他就等三個月,三個月也等不到他就搬去下一間電影院附近,直到有一天他去完了北京城裏所有的電影院,才意識到阮熙清或許不會再出現。

他離開了北京去往其他的城市,但這麽多年他始終沒有放棄過尋覓,他慶幸地想,他擁有無限的生命,終有一日他會将阮熙清從人群中找出來,當面問一問他到底去了哪裏。

姜殊也曾打趣過他,他說幸好那時候北京的電影院不多,如果像今天一樣走幾步就有一間電影院,那他得等得多累。

然而姜殊永遠也不會知道,當他站在最後一間電影院門口的時候,曾多麽希望北京城裏還有無數的電影院可以讓他等待。

他不知道這份執着由何而來,或許阮熙清對他是特別的,也或許僅僅只是為了遵守承諾,但無論如何他不會放棄尋找,倘若有一天還能相見,倘若相見時阮熙清質問他為何不來見自己,姜晏至少有底氣回答他一切問題。

姜晏站在擁擠的地鐵通道裏,市中心到站時衆人魚貫而出,姜晏幾乎是被人擠出了車廂。

他刷卡出了站,大地幹淨雪白,空氣中流淌着冰涼的濕氣,然而城市的頭頂卻纏繞着一股揮散不去的陰霾。

自從那一次棄被封印之後,魔卿遲遲沒有出現,人間卻忽然堆積起了妖氣,姜晏不太了解人間的情況,但古堯卻是了若指掌,古家後人壽命八百,古堯管理家族三百年,從來都是閑雲野鶴不出亂子,但近二十年間人界妖氣聚增,古家族人天天忙得分身乏術。

并非是妖來不得人界,只是對于修煉者來說,靈氣稀薄的人間等同于荒夷之地,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輕易踏足。

姜晏低下頭不再去想這些費神的事情,賺錢吃飯成了當務之急。

他來到駿華大廈門口,大廈高聳入雲,黑色的牆面亮的反光,門口站着數名精神抖擻的保安,保安見他站着不動,皆用審視的眼光看着他。

進樓要刷兩道卡,監控多如牛毛,保安二十四小時巡邏,安保措施可謂一流。

然而擋住了人卻擋不住妖,整棟樓萦繞在一股灰色的妖氣之中,姜晏深吸一口氣,他隐約聞到了胭脂的香味。

保安上前詢問他之前,他等來了約定的人。

微禿體胖的中年男子小跑着過來,腋下夾着一個公文包,臉上笑的燦爛,好似人類所描繪的彌勒佛一般。

這人叫周聰,駿華大廈是他妹夫所有,樓高六十八層,分租給各大企業辦公,安保嚴密、裝修奢華,租金自然也不菲。

很多明星都将工作室落戶駿華,駿華大廈也因此聲名大噪,租金水漲船高,然而怪事也随之找上了門。

三個月前駿華大廈一名清潔員無故猝死,醫院判定為疲勞過度,據稱這位清潔員沒有兼職,沒有不良嗜好,去年的體檢報告各項指标良好,家裏也沒有繁重的家務,不可能出現疲勞過度的狀況,如果有問題一定出在工作上,一時間駿華大廈受到了社會各界的嚴厲譴責,網絡上更是流傳出各種荒謬的謠言。

事實上駿華大廈嚴格按照八小時工作制,工資獎金豐厚,每年還有體檢和禮品,不可能出現苛待員工的事件,大廈負責人出面慰問了員工家屬,給了一大筆慰問費,又花錢找了專業的公關團隊,百般艱難才将這件事情壓下去。

然而事情平息不到一個星期,大廈裏又有一個人因為疲勞過度死亡,那人并不是大廈的員工,他就職于某個明星的工作室,而工作室地點恰好就在駿華大廈,娛樂圈是非多,競争對手立刻把矛頭引向了那位明星,間接忽略了工作室的地點——駿華大廈。

這件事本身和駿華大廈沒有直接聯系,但很多有錢人租樓都信風水,接二連三有人死在大廈裏已經很晦氣,沒想到事情還沒完。

一個月後,一名夜間巡邏保安在下班過紅綠燈時不慎被車撞死,周聰去警局了解情況時看過監控視頻,保安在過馬路時已經是一臉恍惚,他不禁就想起了疲勞過度四個字。

周聰覺得這幾件事情太巧合了,便托人介紹找到了姜晏,他聽說這位大師有真本事,收費也不高,便請他來看看。

姜晏這個人不太會和人打交道,說話很直但并不刻薄,加上他身材高大,劍眉星目,周身充斥着陽剛之氣,自然給人一種穩重可靠的感覺。

但他直接,對方卻未必直接。

有的人說話很圓滑,說什麽都用一種似是非是的口氣,輕易不說一定肯定之類的話,繞了一個大圈子,也說不到重點上。

周聰就屬于這種人,他将姜晏請到辦公室,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話,一方面請姜晏來除妖,一方面又怕這件事情傳出去影響了駿華的聲譽,言語間小心翼翼,輕易不說重點,擠眉弄眼要姜晏自己領會。

姜晏等他說完才說:“你們大樓有很重的妖氣。”

“嘿,這話可不能亂說,萬一被那啥了怎麽辦?”

姜晏困惑道:“那你請我來幹什麽?”

“我這不是請你來看看嘛,我是這麽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暗中處理這件事,別讓樓裏的人知道。”

“那我晚上再過來。”

周聰為難道:“晚上也不行,我們樓裏有許多企業都是二十四小時輪班制,尤其一些藝術類的工作室,幾乎都是晚上才開工,餐廳和健身房也是二十四小時制,晚上來也不成,話說回來,你剛才一路上來看見什麽了沒?多久能處理幹淨?”

姜晏搖頭:“沒這麽容易,你們大樓戾氣很重,角角落落都有問題,對方并不是最近才出現,只是你們最近才發現了不對勁,對方是什麽來歷還不清楚,我不能給你絕對的答複。”

周聰琢磨半晌道:“小兄弟,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給你安排個職位,讓你可以自由出入俊華大廈,咱們在暗中調查,查清楚了之後你說該怎麽辦,到時候我再配合你,總之,不能影響大廈的名譽,要是妖怪沒抓到,反而讓人鬧上了網,那可就不妙了。”

姜晏失笑,這個周聰到底還是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以為找到妖氣的源頭貼張符紙便結束了,他想了想道:“這樣吧,你陪我先在樓裏走一圈,我看看是什麽東西在作祟。”

“這行,那咱走吧。”

周聰帶着他離開辦公室,一邊走一邊向他介紹大樓的情況。

俊華大廈共六十八樓,地下三層都是停車場,二十七樓是餐廳,二十八樓是休閑娛樂場所,設有臺球室健身房等休閑室,二十九樓是俊華大廈自己員工使用的樓層,除了這三層和一樓大堂之外,剩下的六十四層樓分別租了出去。

進出大樓要刷兩道門禁卡,用電梯也要刷卡,不同樓層的員工不能串門,外部人員進出大廈都要實名登記,雖然進出麻煩,但同時也杜絕了一些危險因素。

姜晏跟着周聰一層樓一層樓的走,奇怪的是整整六十八層,每一層的妖氣都很均勻,這麽大的地方,如果找不到妖氣的集中點,就很難弄清楚究竟是什麽東西在作怪。

或許真的如同周聰所說,應該暫時留下暗中查探。

徐瑤青(二)

姜晏被周聰安排在了後勤部,有一張樓層通用的工作卡,日常工作很簡單,哪裏需要他就去哪裏,送打印紙、修打印機、換純淨水,總的來說就是跑腿的工作。

周聰安排的時候特意告訴部長姜晏是他家親戚,只是來熟悉熟悉環境,讓他盡量少安排工作給他。

周聰的親戚那就是老板的親戚,後勤部部長明白周聰的意思,只偶爾忙的時候才讓姜晏幫忙,大多數時候姜晏都一個人帶着工作證各樓層查探。

然而他來了大廈兩天卻沒有任何進展,所謂的疲勞過度其實只是一個籠統的說法,真正的死因一時半會兒很難說清楚,按照周聰的說法,姜晏首先想到的是吸人精氣的鬼怪作祟,但這類鬼怪通常都是低等妖物,吸人精氣可補充自身靈力,但人的精氣十分有限,十個人的精氣抵不上他在蓬萊修行一天的成效,所以會使用這種修行方式的妖怪通常都很弱小,這棟大樓的妖氣之盛分明不是那些小妖所為。

姜晏拿着工作證在大廈裏轉悠,頂樓他還沒有來過,聽說有一家財大氣粗的文化傳媒公司直接租下了一整層樓,他從電梯出來就是前臺,別的樓層都由幾家公司分租,他挂着工作牌胡亂走動也不打眼,六十八樓只有這一家公司,所以當他走出電梯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立刻盯住了他,見他眼生,便問了句:“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姜晏舉了舉胸前的牌子:“我是新來的工作人員。”

“請問你有事嗎?”

姜晏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你們打印機壞了,部長讓我來看看。”

小姑娘微微愣了愣,嘀咕道:“沒接到修打印機的通知啊。”她又看了眼胸牌,确定是俊華大廈的工作人員,便說道:“那你進去問問看吧,可能沒有和公司後勤聯系,直接就打去了你們後勤部。”

姜晏點頭,轉身往裏走,路過會議室的時候,裏面傳出了熱鬧的笑聲,百葉窗攏了一半,隐約還能看見晃動的人影。

裏面并沒有在開會,有幾個人圍坐在會議室的一角,正在吃東西聊天,不知是誰說了句話,引發了哄堂大笑。

姜晏看不清楚,他明明沒有發覺裏面有任何異常,但雙腿卻無意識地向前跨進,他站在會議室門口,推開了那扇關緊的玻璃門。

裏面有男有女大約四五個人,穿着打扮都很時髦,他們圍在一起吃着蛋糕喝着咖啡,有說有笑的談論着什麽。

在姜晏推門而入的那一剎那,幾人齊齊地看向他,有人問了句:“你哪位?有事嗎?”

姜晏耳朵嗡嗡作響,他的視線定格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個男人懶洋洋地坐在桌沿上,頭發留長了一點,燙了微卷染了栗色,一雙桃花眼褪去了懵懂青澀,卻充斥着狡猾與審視,他依舊穿着黑色襯衣,紐扣卻不再只是解開一顆,而是一路開到了胸口,露出若隐若現的胸肌弧度。

他不再是姜晏記憶中脆弱卻又堅強的模樣,他染了頭發,換了裝束,變得性感與陰柔,像一只高傲的孔雀,看着他的時候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充斥着戒備與疏離。

可姜晏還是覺得他幹淨地像一潭清澈的泉水,起風的時候也會掀起漣漪,但始終透明澄澈。

“喂,問你話呢!你誰啊……我草你幹嘛!!”

姜晏反應過來的第一秒便向着阮熙清跑了過去,他密不可分地将他抱進懷裏,拼命地汲取着他身體中熟悉的香味。

男人顯然沒有反應過來,他怔愣了片刻,随即弓起膝蓋踢向姜晏的重要部位。

姜晏一把按住他的膝蓋,閃避的同時又被對方打了一巴掌。

他咬牙切齒地看着他找了十八年的男人,罵人的話幾乎就在唇邊,整整十八年了!阮熙清看他的表情就像是從來都沒有認識過他一般!他要是知道相遇時是現在的模樣,他寧願當時就死在那個休息站!

姜晏死死地盯了阮熙清一會兒,最後憋着氣摔門離開了會議室。

“總、總監,剛才那個人你認識?”

席然垂下眼想了一會兒,搖頭道:“沒見過,哪來的神經病?”

“我剛才看了眼他的胸牌,好像是後勤部的,叫阮雲深。”

席然默念了幾遍這個名字,又是搖頭:“沒聽過。”

幾人一頭霧水,其中一個同事偷着笑道:“總監,想揩你油的人我見的多了,像他這麽瘋的我還是第一次見,要不要幫你投訴他?”

席然恍惚了一下,回過神來之後随口說了句:“當然。”

姜晏剛回到辦公室就接到了部長的問話,礙于老板親戚的頭銜,部長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告訴他要謹言慎行,但私底下已經把他歸類于色狼一類了。

姜晏得知被投訴氣的差點吐血,他找阮熙清找了十八年,那家夥竟然敢忘了他,姜晏也不知道他此時此刻究竟是傷心難過還是憤怒,但顯然他不會就此作罷,有些事情總得說個清楚明白。

他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和阮熙清談一談,便去了樓下大廳堵他,他像傻逼一樣在門口等了三個小時,天黑了才反應過來,阮熙清或許是開車來上班的,下班就直接從停車場離開了。

姜晏在同一個地方站的久了,反而出乎意料地冷靜了下來,他曾經無數次站在電影院門口等待對方的出現,他已經等了整整十八年,又豈會差這三個小時。

只是姜晏沒有料想到的是,第二天一到大廈,就有同事告訴他,六十八樓有人點名要他去修打印機。

姜晏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只有席然一個人在,他今天打扮得很素淨,嘴唇卻依舊紅潤的如同桃花的顏色,他穿着一件寬松的白色高領毛衣,天藍色的破洞牛仔褲,嶄新的白色球鞋,打扮地幹幹淨淨更顯年輕。

他環着手臂倚靠在辦公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晏一本正經的模樣。

姜晏仿佛見到了記憶中的阮熙清,但卻分明又不一樣,那時候的阮熙清不會有現在這般靈動雀躍的神态。

“打印機呢?”

“喏,這裏。”

姜晏一邊彎腰查看打印機狀态,一邊猶豫着如何開口,他不僅沒想到說辭,也沒看出打印機哪裏有問題,他直起腰問:“哪兒壞了?”

“我要是知道還要找你來?”

姜晏抿了抿唇大概知道了,他就是找自己茬罷了。

席然坐回轉椅上托着腮打量着姜晏,見他不回嘴,也不搭理自己,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我昨天投訴你了,你知道嗎?”

姜晏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

“你哼什麽?”

姜晏頭也不擡地說:“你投訴歸投訴,為什麽說我性騷擾?”

席然忍着笑,小聲嘀咕道:“你就是性騷擾。”

姜晏擡頭瞪他一眼,冷聲道:“修不好,不會修,我走了。”

“你敢!你信不信我再投訴你?”

姜晏把手裏的A4紙往桌上一扔,難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怎麽才十幾年沒見,這家夥性格變得這麽惡劣?

“對了,你叫阮雲深?你的名字很好聽,誰給你取的?”

姜晏定定的看着他,問:“你不記得了嗎?”

席然眨眼:“我應該記得什麽?”

“那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席然,幕天席地的席,孑然一身的然。”他說話的語速很慢,還帶着一點鼻音,姜晏不禁想起這種天氣裏,他昨天竟然只穿着單薄的襯衫。

姜晏問:“你怎麽會叫席然,你父親和大哥大嫂呢?”

席然表現出了無比的詫異,他困惑道:“為什麽這麽問?我沒有大哥,我父親叫席明,母親叫劉春芳,還有一個爺爺,還有我為什麽不能叫席然?”

姜晏雖然不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麽,但顯然阮熙清已經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他們全家改名換姓,他大哥大嫂甚至變成了他爸媽,想來也是,按照人類的年紀,阮思明應該快六十歲了,阮老頭都成他爺爺了。

席然不記得從前的事情,也一并忘記了自己會不老不死的事實,更忘記了他們之間的約定,忘記了阮雲深的存在。

失去記憶的阮熙清不再記得他,卻也不再憂郁,他變得開朗活潑,甚至有一點驕縱的可愛。

姜晏說不上是好是壞,他一想到阮熙清将他忘得幹幹淨淨就暴躁地快要發瘋,他現在過得很好,也不再需要自己的陪伴。

姜晏難受得頭皮發麻,他感覺到內髒都攪在了一起,胃酸直往上湧。

席然見他面色難看,猶疑道:“你這是怎麽了?”

姜晏抿了抿唇,悶聲道:“沒事,你高興就好,打印機修不好了,我讓同事來看看,我先走了,以後有事沒事都別找我。”

徐瑤青(三)

第二天姜晏在電梯裏碰到席然,他穿着白色長袖T恤黑色夾克,打扮地十分朝氣,只是氣色似乎不太好,卧蠶處暈着一團淡淡的烏黑色,呼吸壓抑綿重,整個人無精打采地貼着電梯壁。

不知怎麽的,姜晏腦袋裏浮現出疲勞過度四個字。

到達二十九層的時候,電梯門打開了,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出去。

席然環着手臂倚在電梯一角,擡腳踢了踢他的小腿:“喂,你到了,還不下去。”

姜晏回頭看了他一眼,按下了關門按鈕,随着樓層升高,電梯裏面逐漸只剩他們兩人

他皺起眉上下打量席然,沉聲問道:“怎麽穿這麽少?今天下雪不知道嗎?”

“傻子,辦公室有暖氣,你不去上班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句話?”席然含着笑反問他。

姜晏道:“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太好,駿華大廈之前死了幾個人都是因為疲勞過度,我希望你保重身體。”

席然無語的看着他:“你到底是在關心我還是在咒我?我昨天加班到淩晨三點,一早上還有兩個會要開,只睡了四個小時,我當然困了。”

姜晏皺眉:“手機給我。”

“幹什麽?”席然一邊嘀咕,一邊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手機遞給他。

姜晏用席然的手機打了一下自己的電話,說道:“你有什麽事情就找我,就算是身體不舒服也要告訴我。”

席然把手機抓在手裏,嗤笑道:“不是叫我有事沒事都不要找你嗎?再說你能有什麽用?你連打印機都不會修。”

“你的打印機根本沒壞。”

“你看,連哪裏壞都看不出來,還敢說自己懂?”

姜晏憋着氣不再和席然争辯,他以前怎麽沒看出來這小子這麽牙尖嘴利。

想起以前的事情,姜晏又開始有些郁悶,那時候的阮熙清對他多好啊,簡直百依百順,要什麽給什麽,說話也溫聲細語,現在這個他完全不知道該作何評價,他和他沒有辦法好好相處,卻又歡喜于還能看見那雙亮晶晶的漂亮眼眸。

電梯到達六十八層之後,姜晏目送他下電梯,又再叮囑他身體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訴他。

席然不置可否地站在電梯外沖他挑眉。

電梯門緩緩合攏,姜晏的臉消失在了席然的視線裏。

“哇,總監,電梯裏那個是不是前天騷擾你那位?他跟蹤你?要不要報警?”

席然斜眼瞟他的助理,冷冷道:“到點開會了,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麽?去準備。”

一上午連開了兩個會,确定了新項目的展開細節之後,席然終于得以休息片刻,他趴在桌子上拿出手機打給姜晏。

“阮雲深,我身體不舒服。”

他先是聽到了椅子的吱嘎聲,随即便是急促的關門聲,姜晏慌亂地問道:“哪裏不舒服?”

席然咬了咬手指骨節,憋着笑道:“肚子餓。”

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随即傳來的是沉重的呼吸聲,當他覺得姜晏應該是氣壞了的時候,姜晏咬牙切齒的聲音驀然想起:“你想吃什麽,我去幫你買。”

“你上來找我,我們一起去吃。”

他沒等姜晏答應就挂了電話,無聊地用手指夾着手機打轉。

阮雲深……雲深不知處……他是不是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席然為自己的舉動感到費解,他并不是一個喜歡和人親近的人,即便是同事之間的交情也僅僅只是淺嘗辄止,他從來不喜歡和誰有過多的交集。

但那一天那個叫做阮雲深的男人擁抱自己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仿佛靈魂被沖擊一般,身體內殘缺的一部分得以補全。

就像是一場等待已久的約會,對方風塵仆仆終來赴約。

*****

姜晏站在電梯口,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看也沒看就往裏走。

“姜晏,你在這裏幹嘛?”

姜晏轉過臉才發現古堯就站在電梯裏,環着手臂靠在電梯壁上看着他。

姜晏繃着臉說:“送快遞。”

古堯:“……你當我三歲小孩?你不是蓬萊戰神嗎?打架打不過我,到了人間還來搶我生意?”

姜晏看了他一會兒,緩緩說道:“拿了錢五五分賬。”

“分你個蛋蛋,你快離開這裏,這裏很危險,整棟大樓全部都是怨氣,這不是你能應付的來的。”

“我不能走。”姜晏堅定的搖了搖頭。

“為什麽?”古堯納悶地問。

姜晏沉默半晌道:“因為窮。”

“……”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姜晏大步流星地跨出電梯,古堯跟在他身後低聲道:“通常妖物所在的地方妖氣最盛,但這棟大樓很奇怪,每個地方的妖氣都很均勻,那妖物躲藏的方式一定很巧妙。”

姜晏“嗯”了一聲,快到席然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他轉身問古堯:“你跟着我幹嘛?”

古堯挑了挑眉,“我原本是打算在二十九樓下的,看到你進電梯就跟上來了,喂,吃飯時間了,要不然我們一起吃個飯,順便談談這件事。”

“沒錢吃飯。”

“我有啊。”

“我有約了。”

“我去,請你吃飯還要排隊?”古堯啧啧道,“你在人間混的不錯嘛。”

“滾!”姜晏推門進去,在古堯跟進來之前将他關在了門外。

席然正在一面穿衣鏡前扒頭發,頓時眼睛瞪的滾圓,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似的,難以置信道:“你進來連門都不敲?”

姜晏點頭:“是沒敲。”

席然嫌棄的瞥了他一眼,拿起桌子上的黑色鴨舌帽,一邊整理耳邊的碎發一邊把帽子戴上。

姜晏在旁邊等了他半天,忍不住問道:“你每天都打扮得這麽……嗯……講究?”

席然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淺笑,“好看嗎?”

姜晏蹙着眉沒有回答,視線卻被牆上的穿衣鏡吸引了過去,四角圓弧的長形鏡嵌在牆裏,與辦公室門垂直,席然的身高接近一米八,照鏡子的時候需要微微弓着腰。

“為什麽辦公室裏還有穿衣鏡?”

“每間辦公室都有,我們好歹是搞傳媒的,平時接觸的都是娛樂圈和時尚圈的人,總要注意下形象。”席然見他傻愣愣的,撲哧一笑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什麽是傳媒?算了算了,你不用知道,走吧,去吃飯。”

姜晏确實不知道什麽是傳媒,但也知道席然的話根本就是胡說八道,他以前當老師的時候就愛打扮,去相個親能抓半小時頭發。

兩人一起進了電梯,席然打量了他一番問道:“你只有黑衣服?”

“嗯。”姜晏默默的想,十八年前他也有一整個衣櫃的衣服,花花綠綠什麽顏色都有。

“幸虧你臉長得将就,不然就你這衣品,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坐在一起吃飯。”

“那你一個人去吃吧。”姜晏冷着臉伸手去按二十九樓的樓層按鈕,席然眼明手快地拉住他的手,瞪着眼道:“你這就生氣了?”

姜晏皺了皺眉,反手抓住他的手攏在掌心,“手怎麽這麽冷?”

“嗯,我肚子餓得手都冷了。”

姜晏無力地看着他,抓着他的手放進衣服口袋裏。

席然顯然也沒想到姜晏會有這麽大膽的舉動,他抽出手一巴掌拍在姜晏肩膀上,似笑非笑道:“阮先生,懂點分寸,不要逮着機會就占我便宜。”

姜晏沒心情和他鬥嘴皮子,他這會兒的心情很複雜,或許是以前的阮熙清對他太好,現在這個牙尖嘴利的席然讓他不能适應,他一方面希望他過得暢快,一方面又希望兩人能像以前一樣親密。

這種僵持的狀态一直維持到兩人進了餐廳,席然沒進大衆餐廳,而是帶着他去了旁邊的西餐廳,席然是熟客,并沒翻開菜單,做主點好了菜品。

兩人坐在窗口的位置,姜晏一低頭就能看見馬路對面公園的全景。

席然見他興致缺缺,等服務生走開之後問道:“你心情不好?”

“嗯。”

“為什麽心情不好?”

“我不太明白,你前天投訴我,昨天讓我修打印機,今天卻和我坐在一起吃飯,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也不知道……”席然被他問的發懵,聲音赫然柔軟了下來,“那天你朝我沖過來的時候我确實吓到了,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喜歡你,想和你做朋友,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們吃完這頓飯之後可以假裝不認識。”

席然表情平靜,眼梢卻紅的發顫,姜晏仿佛又見到了那年的阮熙清,無論是憤怒還是難過,都是抿着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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