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8)
一時間想不起該說些什麽。
他們應是認識了很久,但席然卻是不知道的,姜晏不清楚長生不老對于席然來說意味着什麽,但十八年前的阮熙清分明是孤獨而憂傷的。
于是姜晏只能假裝他們僅僅只是剛剛相識,每一次說話他都要小心翼翼的不提及當年的事情,每一次觸碰都顯得陌生而熟悉。
紅燈的時候,汽車停了下來,席然問:“這次的事情之後有什麽打算?找到工作了嗎?”
“還沒有,找到再告訴你。”
鏡妖的事情解決之後,姜晏已經和周聰說明白了情況,周聰半信半疑,但也不敢沖撞了“大仙”,痛快的給了錢,送走了姜晏。
留一線(一)
轉眼夏天就來了,僅僅只是幾個月的時間,城市裏的妖邪之氣日益漸盛,古堯每一日都忙碌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間。
魔卿蘇醒,蓬萊大亂之後,許多妖怪都來到了人間,這些妖怪法力不強,但數量衆多,成日不守規矩胡作非為,弄的古堯甚為頭疼。
姜殊在咖啡店找了一份新工作,比便利店工資高一點,工作也清閑,最讓他高興的是,制服比以前好看了許多,白襯衫外面套個小馬甲,領口下面別着一個藍白條紋的小領結,看上去十分精神。
這天上午咖啡店不太忙,姜殊拿着抹布把桌子都擦了一遍。
古堯就站在馬路對面的路燈下,懶洋洋地抽着煙,視線一眨不眨地在他身上游走。
姜殊直起腰的時候看見了他,隔着透明玻璃朝他招了招手,他把抹布放回原位,一蹦一跳地就出了門。
古堯突然就笑了,可真是一只兔子精。
“你怎麽來了?”姜殊的領結歪了,他說話的時候微微歪着腦袋,和他領結歪了一順邊。
古堯把煙滅了,伸手幫他把領結扶正,又說:“來抓一只偷‘東西’的小妖怪,順路就來看看你。”
姜殊“哦”了一聲,他有一段時間沒看見古堯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想了半天突然說了句:“我幫你抓妖怪吧。”
“不行。”
“為什麽不行?我師兄不是幫你抓妖怪嗎?”姜殊擡眼看着他,賊頭賊腦地問:“你給他多少錢?”
古堯用力捏他的臉頰,啞然失笑道:“那不是你能幹的活,好好的當你的服務員。”
姜殊被他捏得疼了,用力掰開他的手,臉頰被捏得發紅,一激動連眼眶也跟着紅。
要不是知道他是一只兔子精,古堯都以為他這是要哭了。
姜殊揉着臉說:“那你買杯咖啡吧,支持一下我的事業。”
古堯知道他的套路,從錢包裏拿出三百塊,問他:“夠嗎?”
姜殊笑眯眯地把錢揣進口袋裏,轉過身就往店裏跑。
古堯倚靠在路燈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又圓又翹的屁股,也不知道這兔子精是哪兒好,又笨又傻,還不勤快,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
可他就是喜歡這只傻兔子,第一眼看見就喜歡,沒頭沒腦的,心思都寫在臉上。
有句話姜晏說的沒錯,他們古家雖然在人間暢行無阻,但其實就是神棍,靠的是祖上法器庇佑,他是家主,若是和妖相結合,整個家族都會受到牽連。
幾十年前他不敢,如今他依舊不敢。
真是可笑,數萬年之前,跨種族的相戀會受到天罰,如今老天爺管不住這三界九天了,天下亂了,可只有他卻仍然不能随心所欲的喜歡。
姜殊拿着咖啡出來,還給古堯拿了一塊蛋糕,熱情的告訴他,“咖啡店長沒要我錢,蛋糕也給我打折了呢。”
古堯接過紙袋,特別認真地說:“真的呢,打完折還要三百塊呢。”
姜殊故作兇惡的瞪了他一眼,哼哼兩聲跑回了店裏,臨進門還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古堯朝他笑了笑,轉身進了小巷子。
*****
姜殊雖然是個小妖怪,但也是個怕熱的妖怪。
城市的建築多,相對綠化就少,往日在蓬萊修煉的時候,姜殊在湖水邊的樹蔭底下挖個小洞,鑽進去一呆便是一整天,舒舒服服的不知多好。
這天正好是中午日頭最盛的時候,咖啡店裏接了一單外賣,就隔着兩條街,店長讓他送過去。
姜殊怕熱的不行,他知道姜晏今天就在附近,連忙跑去更衣室給他打電話,拐彎抹角的說:“師兄,你今天不怎麽忙吧?”
電話那頭傳來噼裏啪啦的撞擊聲,像是有東西掉到了地上,然後就是砰砰砰的幾聲悶響。
姜晏按着那只老鼠精的脖子,将他的臉抵在牆壁上,一手拿着電話,言簡意赅的說:“忙。”
“你能忙啥?”
姜晏知道這蠢兔子是個事精,不再和他繞圈子,直接問他:“說,想讓我幹嘛。”
“你幫我去送個外賣呗,我去吃個冰激淩。”
姜晏一口氣沒喘上來,隔着電話都想打他。
“就給你十分鐘啊,你快點兒來。”
那老鼠精趁他不留神,變回原形,從他手掌裏竄了出來,一頭奔向下水道。
姜晏把手機放回褲兜,一腳踩在水泥地上。
老鼠精只感覺腦袋裏一陣暈眩,不知怎麽的,身體就下意識倒退着往後走,從下水道的欄杆裏又鑽了出來,爬回姜晏腳邊,趴在地上不能動彈。
姜晏就這麽站着沒動,低着頭俯視着他。
老鼠精自暴自棄地用腦門磕着水泥地,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怎麽這麽倒黴,我不就吸一點兒人類的精氣嗎?真的就只有一點兒,他們多補補身體曬曬太陽就回來了,你管這些閑事幹什麽?”
“沒辦法,我現在的工作就是管閑事。”姜晏做事向來不決絕,更不會讓他魂飛魄散,想了想問他:“你是想立刻去投胎,還是變成一只沒有法力的老鼠?”
老鼠精一樣都不想選,沒有法力的外來老鼠可不得被欺負死?他想了半天也做不了選擇。
姜晏看時間差不多了,打算送他去投胎。
老鼠精突然向後縮了縮,哭喪着臉道:“我好不容易從魔卿手裏溜走,沒想到死在了你這個過路人手裏,我真是作了什麽孽了。”
“魔卿?”姜晏不禁蹙起了眉,“你見過魔卿?你去過蓬萊?”
老鼠精眼珠子轉了轉:“我不說,你想知道的話就得放了我。”
姜晏彎着唇角笑了笑,眼裏卻沒什麽笑意。
老鼠精只感覺頭皮發麻,渾身上下突然發起了燙,就像是被架在火爐上烤一般,整個身體都快燒起來了。
“我說我說。”老鼠精連忙求饒,只一瞬間,身體上的灼燒感就消失了,他無力地趴在地上,慢吞吞道:“我沒有見過魔卿,也沒有去過蓬萊,但是我知道有人在幫他找食物。”
“食物?”
“沒錯沒錯,就是食物。”老鼠精又說,“我聽說二十年前魔卿在蓬萊大開殺戒,吞了不少修為,如今有東西在人間為他找食物,就像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們就是那些蝦米……”
姜晏的腦海中突然浮現起二十年前,他們在休息站遇到棄的場景,如果老鼠精說的是真的,那麽魔卿在人間的狩獵已經開始。
在老鼠精再三保證求饒之下,姜晏最終還是放走了他。
老鼠精一被放開就溜了個沒影,姜晏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本掌心大的筆記本,翻到中間某一頁,把他早晨剛寫上的老鼠精三個字給劃掉。
*****
姜晏拎着幾個紙袋到了目的地,姜殊給他的地址是一個露天餐廳,就在他現在所站位置的馬路正對面。
餐廳裏面只有一張桌子坐了一男一女,而餐廳外面卻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不少人,有的打着傘,有的用手搭在額頭上擋太陽,人雖然不少,但都沒進去,就站在外面看着那一對男女吃東西聊天。
姜晏知道有些座椅是需要消費才可以坐下的,就像幾百年前去茶館聽戲也要叫壺茶才行。
他走到用餐區入口,正要往裏走的時候被一個男人攔住了,“你幹嘛的?這裏不能進。”
“送外賣。”姜晏撥開他的手,徑直就走進去了。
那男人想攔他也攔不住,這個自稱送外賣的,手裏明明沒用多大力氣,但很輕巧的就推開了自己。
姜晏走到餐桌前,問了句:“是不是你們的外賣?”
那一男一女都愣住了,呆愣愣地看着姜晏。
剛才攔他的男人反應過來之後飛快地沖了進來,指了指攝像機,對姜晏大吼道:“我們拍戲呢,你知不知道?”
姜晏順着他的手指看到了黑漆漆的攝像機,又看了看那一男一女,抱歉地說:“我不知道,不好意思,誰的外賣?”
女演員突然就笑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晏,笑聲像銀鈴一般悅耳動人。
姜晏扭頭看了她一眼,女人的五官很精致,柳眉大眼,櫻桃小嘴,鼻梁高挺,還有一頭烏黑秀美的長發。
女演員笑着說道:“算了算了,誰的外賣快來拿去,趕快拍吧,天太熱了。”
“穎姐,您可真是好脾氣,我這就帶他出去。”男人拉着姜晏往外走,姜晏扭過頭又看了那女人一眼。
男人壓低聲音罵了句:“還看?沒見過女人?”
姜晏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他把外賣給人之後沒立刻離開,就站在人群之外,注意着餐廳裏的一舉一動。
看了沒到三分鐘,就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晏回過頭,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沒見過的男孩,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白色T恤,黑色長褲,腳上穿着一雙嶄新的新球鞋,鼻梁上還架着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梳的中規中矩,活像個剛進社會的大學生,企圖令自己看起來成熟,但其實還是個小屁孩的樣子。
男孩故意虎着臉,想讓自己看上去更有氣勢。
姜晏看了他一眼:“有事?”姜晏不太愛笑,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嚴肅,他沒想吓唬眼前的男孩,但他忽然這麽随意的一瞥卻讓男孩覺得十分淩厲。
男孩被他那一眼看的心慌,才拿出的氣勢頓時就蔫了,清了清嗓子說:“我們點的冰咖啡,怎麽送來是熱咖啡!”
“打電話給咖啡店。”姜晏說完又回頭去看那個女演員,似乎是演完了這一段,男女演員從椅子上站起來,進了房間裏面納涼。
男孩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姜晏,露怯道:“真的送錯了,我們總監讓你去跟他解釋解釋。”
姜晏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
男孩突然來了句:“大哥,我就是個實習生。”
姜晏吸了口氣,說:“帶路。”
他跟着男孩從側門進了餐廳,走進去之後才發現這其實不是一間餐廳,而是一間類似于陶藝館的展廳。
不用實習生指認,姜晏已經看到了他所說的總監。
背靠在牆壁上,空調的風就對着臉吹,左手端着咖啡杯,用一只手玩手機,看見姜晏進來,不太高興地把手機放回口袋裏,冷着臉看着緩緩向他走來的姜晏。
留一線(二)
席然皮笑肉不笑地翹起唇角,懶洋洋地問:“徐穎好看嗎?”
姜晏不明所以,“徐穎是誰?”
“就是你剛才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那個女孩。”席然垂着腦袋,用吸管攪弄杯子裏的冰塊,餘光卻偷偷地打量姜晏的神情。
姜晏把空調的扇葉往上撥了一點,用手背碰了碰席然的臉頰,确定不太涼之後才說:“我眼珠子沒掉出來。”
席然忍不住笑了,擡眼看着姜晏問:“你真傻假傻?”他的眼睛很大,眼梢也很長,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就像彎彎的月牙,以前他還叫阮熙清的時候不太愛笑,即便是笑也總是淺淺的微笑,時常讓人覺得恬淡而安靜,或許是現在的席然沒有了心事,變得尤其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一道圓弧,總讓姜晏有一種甜蜜而溫柔的感覺。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肌肉都無意識的躁動起來,身體就像是被控制住了一般,指尖按耐不住地想去觸碰席然的身體,哪怕只是碰一碰他的衣角。
席然看他不準備回答,也沒再追問,他把咖啡杯放在窗臺上,小聲問:“你不是在幫古堯抓妖怪麽,怎麽跑去送外賣了?你要是缺錢的話跟我說,不用你還,不要這麽辛苦跑去送外賣。”
“只是順路幫朋友送一趟。”姜晏被席然幾句話說的心頭發軟,眼神也變得無比柔軟,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就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薄荷糖,撕開包裝紙喂到席然唇邊。
席然把糖咬進嘴裏,含着糖說:“謝謝。”
“不客氣。”
兩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徐穎前呼後擁地進行拍攝,席然所在的公司企劃了一部話劇,打算請徐穎來演,今天特意約了徐穎的經紀人吃飯。
席然和徐穎不太熟悉,但和她經紀人卻是老朋友了,今天特意到片場來接她。
徐穎的經紀人叫方桦,今年剛過三十歲,以前也是個演員,她身材窈窕,長相出挑,也有演技,渾身上下都沒得挑,剛出道就被業內幾個大導演都看中了,可惜的是方桦還沒來得及出名,就遇上了火災,運氣不好還傷了臉。
對于年輕的女演員來說,長相比什麽都重要,方桦的星路才開了頭就走到了盡頭,後來她轉到幕後做了經紀人,倒是帶出了幾個小有名氣的藝人。
方桦的臉傷在左半邊,疤痕顏色不深,但傷到了眼角附近的皮膚,導致左眼有些下拉,整張臉看上去不太對稱。
方桦的性格很溫和,總是溫溫地笑,她和姜晏握了握手,熱情的問他吃沒吃飯。
姜晏搖頭:“還沒,你們去吃飯把,我也要回去了。”
“還回什麽,沒吃就一起吃吧,你別覺得尴尬,我和席然也是老朋友了,不用不好意思。”方桦很會看臉色,又看着席然打趣道:“你瞧我這位老朋友,聽見你沒吃飯,臉都拉下來了。”
這邊聊着天,徐穎那裏的拍攝也差不多結束了,按照原計劃她是打算拍攝完就回酒店休息,但突然念頭一轉,走到了方桦身邊,笑眯眯的問:“桦姐,聊什麽呢這麽高興,該吃午飯了,帶我一個?”
徐穎走路的時候高跟鞋碰擊地面發出的聲音很脆,姜晏下意識地看向她的鞋子。
那是一雙紅色的尖頭皮鞋,後跟又細又高,她的雙腿很漂亮,穿高跟鞋尤其顯得高挑,但最令姜晏覺得打眼的并不是那雙紅色高跟鞋,也不是那雙又細又白的雙腿,而是系在她腳踝處那一條朱紅色的細線。
姜晏只看了一眼就挪開了視線,但徐穎還是看見了,她環着手臂漫不經心地用鞋尖輕輕敲打地板,身上濃郁的香水味鑽進了姜晏的鼻子裏。
方桦咳嗽了兩聲,笑說:“行了,站在這兒有什麽好聊的,咱們去餐廳繼續聊,走吧。”
*****
正午兩點,太陽像個大火爐似的照着地面,柏油馬路上散發着一陣陣熱氣,古三通腦袋上戴着一頂瓜皮帽,舊的發白,配上他那張尖嘴猴腮的臉,和身上那件綢緞定做的老式唐裝,越發看上去像個賬房先生。
古三通站在水洩不通的人群外,透過攢動的人頭看見了姜晏的背影,他不太确定那人是不是姜晏,他拿手在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他那雙圓框眼鏡,半架在鼻梁上眯着眼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老板,徐穎好像要走了。”
古三通把頭上的瓜皮帽摘下來,讓說話的小弟幫他拿着,緩緩又把眼鏡收回了口袋裏,說:“我看見了,她還和姜晏在一起,把車開過來,跟着他們,看看他們去哪兒。”
古三通跟着他們去了餐廳,沒想到進門的時候卻被門童攔下來了。
餐廳是會員制的,不是會員就得要有人帶着進,古三通摸了摸下巴,眯着小眼睛笑:“那我現在辦一張會員卡,多少錢入會?”
“大爺,我們這兒的會員卡不是有錢就能辦的。”
“這麽看來我只能想想別的辦法了……”
*****
姜晏屁股底下的椅子還沒坐熱,就看見古三通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身旁還跟着一個被障了眼的門童。
古三通朝姜晏使了個眼色,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位置雖然在角落,但視角卻極好,尤其是正前方就對着姜晏那桌,一擡頭就能看見姜晏的臉。
姜晏把手裏的菜單放下,和古三通對視了一眼。
席然一邊翻閱着菜單,一邊分神問姜晏:“你想吃什麽?”
“都是英文,我看不懂。”
席然笑着看了他一眼,小聲說:“沒關系我幫你點,主菜你想吃什麽?牛排還是羊排?”
“都可以,你做主吧。”姜晏幹脆把菜單合上,認真聽席然說話。
方桦忍不住笑:“席總監,我可還沒見過你這麽細心的時候啊。”
“胡說八道,我一直都這麽細心。”席然做主幫姜晏點了菜,又多點了一客甜點,他知道姜晏愛吃甜食,這些浮誇的甜點名字他說給姜晏聽,姜晏也未必明白。
徐穎其實也不太看得懂英文,但她卻做不到像姜晏這麽坦然的合上菜單。
她穿着價值不菲的新裙子,戴着名貴的珠寶首飾,出入都有助理保镖跟随,可忽略這身皮囊之後,她本質裏還是那個沒念過幾年書出身貧困的女人,只因為攀上方桦才有了好日子過。
這個叫姜晏的外賣員分明是和她一樣的,做着底層的工作,穿着連牌子都沒有的T恤衫,不懂英文,連基本的西餐禮儀都不懂,可即使如此,這個男人卻像是一個家道中落的名門貴族,從骨子裏顯露出一股傲氣。
徐穎垂着頭苦澀的笑了笑,再擡起頭的時候眼神中卻對姜晏産生了強烈的興趣。
“我和桦姐點一樣的就行了。”徐穎交疊着雙腿,左手撐着腮幫子,她就坐在姜晏的左手邊,說話的時候身體有意識地側向姜晏,笑眯眯地問:“姜先生專職送外賣嗎?還是周末兼職?”
“阿穎!”方桦嗔怪地看了徐穎一眼。
徐穎笑說:“行業平等嘛,這有什麽呢,姜先生不會介意的哦?”
席然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對面的徐穎。
姜晏看了徐穎一眼,搖頭:“你搞錯了,我不是外賣員。”
徐穎顯然沒想到這一點,她打量着姜晏的外形,想到他和席然認識,琢磨了半天心想是不是自己搞錯了,難不成這個姜晏是哪裏來的大人物?
徐穎的腦袋轉了彎,嘴巴卻還是直,張嘴就問:“那你幹什麽的?”
姜晏不耐煩地皺眉:“待業。”
徐穎撲哧一笑,掩着嘴笑了一會兒才說:“要不然你來做我的助理吧,我給你一萬一個月怎麽樣?”
徐穎越說越離譜,姜晏轉過身體看着她的眼睛,半晌說道:“我覺得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助理,而是一位醫生。”
徐穎的笑容怔在臉上,“你什麽意思?你說我有病?”
“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姜晏往她腳踝處看了一眼,“我會看一點面相,你氣色不太好,印堂也有點發黑,要小心身體。”
徐穎将耳畔的碎發撩到耳後,微笑道:“謝謝關心,不好意思,我還以為你罵我。不過你是在開玩笑吧?我身體很好,沒有覺得不舒服。”
“阿穎,我想去一趟洗手間,你陪我。”方桦臉上依舊帶着笑,口氣卻是不容易質疑的強硬。
徐穎的神情突然變了,她跟着方桦站起來,一起往洗手間走去。
她們一走,姜晏總算是松了口氣,他着實是不太擅長和女人打交道。
服務生陸續将餐點端了上來,席然卻一口沒吃,環着手臂,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怎麽樣,打算什麽時候去做徐穎的助理?”
“不要陰陽怪氣的說話,怎麽不吃東西?”
“我吃不下,我的私人保镖就要去做別人的助理了,我已經氣飽了。”席然悠悠地瞥了姜晏一眼,抓着叉子朝姜晏比劃了一下。
姜晏被他逗笑了,低着頭切下一小塊牛排,喂到席然嘴邊,“吃東西吧,別開玩笑了。”
席然張嘴咬下牛排,一邊嚼一邊說:“我這不是開玩笑,我這是吃醋。”
“吃醋?”姜晏詫異道,“你吃什麽醋?”
席然避而不答,話鋒一轉道:“嘗嘗看我的龍蝦沙拉,我上次來吃過一次,味道還可以。”
留一線(三)
徐穎洗完手之後,用烘手機烘幹,然後又用紙巾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确定連指縫裏沒有水珠子之後,才對着鏡子裏的臉補了補裝。
方桦就站在旁邊補口紅,她對着鏡子裏的徐穎說道:“平時不洗臉嗎?這小心幹什麽,這張臉不會這麽容易花。”
徐穎用指尖在臉頰上打轉,緩緩回答:“我也是想小心一點。”
“你知道就好。”方桦冷眼睨了她一眼,“還有,我叮囑你一句,注意你的形象,不要看見男人就發騷,一萬塊都不夠這頓飯錢,白白讓人看了笑話,你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從窮地方來的村姑?”
這句話踩到了徐穎的痛腳,她的怒火突然就被點着了,脫口而出道:“這樣不是更好,你不是一直擔心我和你先生有感情嗎?我在外面有了野男人,你就不用防賊一樣的防我了。”
徐穎說完就後悔了,方桦轉過身體,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波瀾不驚。
方桦越是冷靜,徐穎就越覺得害怕,她瑟縮着身體往後退了一步,就在這時候方桦一巴掌甩在她臉上,抓住她的頭發将她往鏡子上撞。
徐穎剛被甩了一巴掌,腦袋又撞到了鏡子上,整個人暈暈乎乎的,她不敢掙紮,只能用求饒的眼神看着方桦。
方桦呲着牙道:“記住,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做好你的本分,我才能給你你想要的東西,否則我馬上撕爛了你這張臉!”
徐穎看着方桦臉上的疤痕,整個人都恍惚了,下意識地點頭。
方桦放開徐穎,對着鏡子繼續補妝,淡淡道:“收拾一下自己的儀表,還有,不要再去招惹那個外賣員了,席然背後有大人物撐腰,他的朋友不是你能撩撥的。”
“我知道了。”徐穎舔了舔嘴唇,慌張的翻出化妝包裏的粉撲,她一邊補妝一邊偷偷打量鏡子裏的方桦。
她和方桦從來都不是同一類人,就比如現在,她只想擦去嘴唇上的口紅,好好坐下來吃點東西,填飽她饑腸辘辘的胃,而方桦卻在這時候補上了口紅。
*****
古三通點了一杯黑咖啡,他沒打算喝,玩兒似的往裏面扔了六七塊方糖,饒是如此他都覺得這杯咖啡沒姜晏和席然來的膩人。
兩位女士去了洗手間十五分鐘,這兩人就膩歪了十五分鐘,那親密勁兒就差沒嘴對嘴喂食了。
那姜晏渾身陽剛之氣,但和席然在一塊兒的時候,兩人就像塊軟糖,又甜又黏。
古三通受不了的撇開了眼,這時候徐穎和方桦從洗手間出來了,走過古三通身旁的時候,古三通端起杯子掩住了嘴,小口的喝了一口咖啡,差點沒被甜吐了。
他放下杯子看了徐穎一眼,這徐穎腳上的紅繩可越來越細了……
方桦和席然吃飯原本是沖着話劇來的,但這話劇還在企劃階段,也沒什麽好詳談的,就當是老朋友吃個飯敘敘舊,相互探探情況,要是有合作的可能接下來就進一步深入。
徐穎在工作上沒什麽做主權,事實上她裏裏外外都得依靠着方桦,今天她心情也不太好,幹脆就埋頭吃東西。
飯吃到一半,徐穎臨時要接受一個重要采訪,方桦和席然打了聲招呼,帶着徐穎提前走了。
姜晏勺了一塊提拉米蘇放進嘴裏,一邊咀嚼着一邊看着徐穎漸漸離去的背影。
席然順着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無語道:“別看了,都看了半天了,你到底看什麽?”
席然說吃醋也就是開玩笑鬧一鬧姜晏,他這點觀察力還是有的,姜晏看徐穎一定不是因為喜歡。
姜晏收回視線,又吃了一口蛋糕,說:“她陽壽快盡了,這是什麽蛋糕?很好吃。”
“你是說她……她要死了?”席然呆愣愣地看着姜晏。
“人死投胎,輪回轉世,這是很正常的循環,不用覺得可惜。”
席然喉頭動了動,喝了口檸檬水,眼神卻有些不自在。
對于神仙來說,這似乎是一個不滅的循環,可對他來說,死亡意味着他會忘記姜晏,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就開始懼怕死亡,也怕輪回轉世後姜晏不來找他。
席然讓服務生把桌子上的杯盤都撤了,他管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像是随口一問的說道:“投胎後樣貌會變嗎?”
“人有三魂七魄,死後三魂投胎,七魄消散在人間,再生為人之後會生成新的七魄,無論是外貌體質還是性格都會發生變化,所謂的修仙飛升就是一個煉化三魂洗去七魄的過程。”姜晏扭頭看他,“你問這個幹什麽?”
“沒什麽,随便問問,嗯……提拉米蘇好吃嗎?再點一份打包帶回去。”
姜晏以前也吃過這種又苦又甜的甜食,那種零食叫巧克力,現在滿大街都是,可那時候在桃源鎮上卻很少見,那是他和席然第一次接吻,是不沾染任何□□的親近。
可如今想起那天的情景,姜晏突然覺得耳根發熱,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席然的嘴唇上,他的唇形很好看,嘴唇不厚不薄,唇色猶如桃花的顏色,既不寡淡也不濃烈,是恰到好處的顏色。
席然看他眼神不對勁,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嘀咕着問:“想什麽呢?”
姜晏回過神,清了清嗓子,緩緩搖頭。
他活了至少快一千歲了,他原以為自己清心寡欲不沾□□,卻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個好色之徒。
他臉上臊得慌,正尴尬的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古三通向着他們這一桌走來了。
席然看古三通長得有特色,以為他是哪裏來的算命先生,不留神就多看了兩眼。
古三通拿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鼻子,笑嘿嘿道:“認識我嗎?”
席然搖頭:“不認得,我們見過嗎?”
姜晏看着古三通。
古三通也看了姜晏一眼,搖頭:“沒見過,我和姜晏是老朋友了。”
姜晏接口道:“他是古堯的親戚。”
“你好。”席然請古三通坐下,“喝點什麽嗎?”
古三通摸着小胡須,腦袋晃得像撥浪鼓似的:“西餐廳的茶水我喝不慣,不喝了,我今天來可不是巧遇你們的,咱們直話直說吧,姜晏,你剛才看見了嗎?徐穎腳上的紅繩。”
姜晏點頭。
席然回憶了一會兒說:“紅繩,我怎麽沒看見?”
古三通道:“那條小紅繩叫留一線,是陰間的東西,你看不見很正常。”
“留一線?”席然笑問,“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那個留一線?”
“是留一線生機的留一線。”姜晏問,“古先生,你來這裏是為了徐穎?”
“恰恰相反。”古三通眯着眼說,“我來這裏是為了方桦,這樣,我也不賣關子了,就來說說吧。”
古三通言簡意赅,幾句話就把事情給說清楚了。
這留一線最早出現在宋朝,也有人叫它陰陽線。
傳聞古時有一織女,她五歲的兒子得了不治之症命不久矣,夫妻二人聽聞當世有一位神醫能治天下各式疑難雜症,只是神醫四處游歷并無固定居所,二人合計之後相公踏上了尋醫的慢慢長路,留下織女在家中照顧小兒。
小兒身體每況愈下,眼看着就要斷氣,而她相公卻遲遲未歸,織女日日流淚祈求天地,終在一日她的哭聲驚動了過路的神靈,神靈進到屋中之時織女卻已經哭死在了床邊,而那小兒也僅剩一刻鐘的陽壽。
織女死後卻不肯投胎,三魂滞留在房中照顧小兒。
神靈為織女所感動,便将其執念化成紅繩,系在小兒腳踝之上,為他留了一線生機。
次日相公帶着神醫歸來,卻見妻子無聲無息地躺在冰涼的地上,身體僵硬,已死多時,小兒卻撐到了最後一刻,為神醫所救。
這徐穎得了病,有了給她系上了留一線,可能是想救她一命,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只要不擾亂人間的秩序,陰陽之事不歸古家管,當真能救人性命,古三通睜一眼閉一眼也就過去了。
可問題就出現在方桦身上,方桦帶過的藝人腳上都出現了留一線,這麽多偶然放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這個方桦肯定有問題。
席然聽的糊塗,琢磨了一會兒問了句:“古先生,你的意思是,方桦帶的藝人都病了?”
古三通遲疑道:“病沒病我不清楚,不過這留一線乃念力所化,不是輕易能得來的,凡事都有兩面性,若是這一線生機留不住了,而徐穎腳上的留一線又解不開的話……”
席然問:“那會怎麽樣?”
姜晏說道:“既不能投胎,也不能返生,最終以孤魂野鬼的形态滞留在陰陽交界處。”
古三通又道:“我日前為方桦蔔了一卦,卦象顯示大兇,我唯恐這後頭會有禍事發